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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12部分

小说: 十月 2006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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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一个夕阳的傍晚,琼牦子一落地,还没经那孜勒别克细瞧,就腾地站立起来。粉色转眼消退,白灿灿,像站起一堆耀眼的阳光。摇摆的尾巴梢毛,迅速风干,蓬蓬松松,如同拴着个雪球。仅仅一个青草季节,它就健壮得跟成年牦牛一起奔跑。肩膀、屁股、肋骨、下腹结结实实。腹部的绒毛长过膝头,软绵绵地飘逸。这家伙三岁开始交配产子,奶水旺盛。奶中的油脂,高过百分之十以上。 
  爬下火山口,又爬上火山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徘徊,怕了吗?那孜勒别克打小就生活在恐惧中。怕地震,怕塌方,怕雪崩,怕风暴,怕没有馕吃,怕干部来传达文件,怕喀拉佐河的洪灾,怕春季的草原不落雨水。 
  一块馕饼都没带,这是那孜勒别克出门上路从未有过的。也许是慌乱,也许是紧张,也许根本就没打算准备,或者知道琼牦子会带着充足的奶汁来找他。已经三天吃食未进,肠胃竟没一点反,应一点要求。他再一次怕了,怕不争气的双腿再次拒绝使唤。怕再一次昏睡,越睡身体越软。草甸子很松暄,趴久了,身下有了热气。 
  阿红跟老汉说过,从非洲东部肯尼亚的南方古猿化石上看到,人类祖先早在四百万年前,就能直立行走了。可此时此刻这个叫那孜勒别克的牧民,在返祖在退化,双膝酥散了一样,无论如何也难支撑起身体。老汉曾跟阿红开玩笑地说,我们牧民是用四条腿走路。原本是指有马带步,不幸言中。 
  走丢的黄骝马,在山口草滩的咕嘟泉,饮过水。摇晃着脑袋,寻找着自己的主人。嘶鸣,在狭窄的沟壑冲锋陷阵。撞在峭壁上,带着风,悠来荡去,像有人在耍秋千。 
  那孜勒别克老汉强撑撑脖颈儿,把小拇指斜插进嘴角,呼哨哑然。一用力,干裂的唇,冒出红艳艳血珠。半丝笑影,掠过脸颊。他低头吹掉弄痒了自己手背的草茎,继续爬。 
  高原的雨水,一般是个酝酿的过程。也许打湿一下空气,就完事儿;也许改变一下地表的颜色,就走远。不像雪那么痛痛快快,说下就下。这场雨,艰难地经过一整天的云层漫步,凑凑合合,淋落。老汉翻转过身,摘掉毡帽捧在手,仰面接着一滴滴的甘露,犹在梦境。 
  雨停了,仅仅湿润的毡帽,让他回到现实。回到现实很容易,而构成生命本质的东西,这会儿,才刚刚苏醒。要爬向哪里呢?身下的卵石,身下的嫩草,逆着河流向上。他仰起头的刹那间有了幻觉,三崩山不是山了。扭来扭去的身子白毛飘飘,地地道道是自己的那头白牦牛。 
  手边,有一朵含苞欲放的黄菊。他一把摘下,就盛开了。花瓣碎英纷纷,眼花缭乱。对于牧民来说,走丢了自己的马,就等于走丢了一片草原。 
  良久,那孜勒别克把头从草丛里抬起。目光似乎渴望,一个天塌地没的雪崩。他的心境不像刚出发时的那样了,目的地雪盲一样的模糊,琼布拉克牧场越来越淡漠。自打昏昏落马的那一刻,似乎就注定了他的归宿。把握和可能,失落在黄骠马背。爬过三崩山峡谷,要是搁在三十年前那会儿差不多,现在不行。现在浑身上下,如同披裹着几张湿牛皮。话又说回来,若能到了琼布拉克,问清楚缘由,把羊子卖出个好价钱,多年的梦想也许还可以实现。是这个目的吗?他犹豫不决不敢肯定。这几天中的好几个时间段,他突然闹不清楚自己去琼布拉克干吗。这些年闹不清楚的事情忒多,开始像青草冒芽,到了这两年,一茬跟着一茬。 
  用尽剩余的体力爬到水边,他干燥的胸腔,需要濡湿。 
  那孜勒别克老汉一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把河流想成是一柄快刀。融化的冰川从锐利的雪峰流下,游刃有余地把山坡划出个大口子,把乱石山谷越划越深,把草原开膛破肚,切割得弯弯曲曲。这如刀的冰水,几口下肚,那孜勒别克的心胃,似乎被剁碎。几阵痉挛之后,他感到口齿间,缭绕着血腥味道的红烟。尽管如此,体力还是恢复了一点儿。他再一次吹出口哨,吹出召唤。 
  黄骝马,奔驰而来,四腿跪卧,驮起主人。他们,向三崩山峡谷深处走去。那孜勒别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完全可以扽扽缰绳,扭转马头,回到喀拉佐,回到家。他不想,他没想过。 
  雪崩迎面而来,轰隆远在天庭,身体里寂静无声。那孜勒别克老汉感到兴奋,感到淋漓酣畅,感到幸福得忐忑又惶惶不安。 
  雪崩对他来说,应该是能预计到的。常常相逢,熟悉得像朋友,伴随在他成长的左右,不远不近地随时可以感到。 
  这次雪崩不同,也许是因为太近了,也许是从来没有这么贴切地接触过。他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站在大限之上的愉悦,还掺杂着一种不甚明白的伟大,淹没。惊心动魄,悲戚号啕。 
  骤然而下的巨幅雪涛烟波,在席卷之势形成铺天盖地的一刻,有那么几秒钟的凝固,凝固着他的后悔。自己冒险过三崩山峡谷,为什么还要搭上黄骠马? 
  马儿站立惊嘶,声如欲地扯开了半尺白布,之后倏地哑然。如同奶茶太多的饱嗝到了嗓子眼儿,又被口水咽了回去。老汉从马鞍子上被掀飞,还没有落地,雪粒就欢蹦乱跳地,冲进了他的五官。 
  其实,在老汉的耳朵里,声音不复存在。耳膜,早已被洞穿,震碎。像几天来,纷纷扬扬的思绪。 
  雪崩,很久才平息下来。那孜勒别克老汉在雪下,和大山铸造在一起。没有感触,没有冷热。头脑里,所有的雪山都是毡房,所有的女人都是老婆,所有的鲜花草原与流动的河床,都幻化为星星点点。拉长了,抽搐了,变形了,重叠了。开始还有轮廓,最后全是煞白,冰冷的直杀血肉的煞白,像奶汁侵入喉咙,像冰川侵入火山口,像自己侵入美丽日斑。 
  帕米尔高原的寂静,震耳欲聋。 
  那孜勒别克很想挣扎出去,挣扎出去是为了美丽日斑,不管她挣扎与否。他无力挣扎,乐曲在身心回荡。一柄库穆孜,跳到雪山顶,阳光一样的金色琴弦,在拨动。琼牦子也在吼叫,吼叫中带着遭受遗弃的愤怒。 
  谁家的一只没有颜色的狗,追逐着两个娃娃的影子远去。忽倏,他心底荡起一团黄澄澄的温暖,这个世界比那个世界更好一些。温暖像滚烫的奶茶,把他冰冷的心融化。是的,就这样,一了百了,再不挣扎了。他为自己的选择感动,老泪纵横,毫无抑制。 
  老汉能想起,骑马赶雪路冻僵时的那股难受劲儿;也能回味出,冰坨一样的腿脚,被篝火烘烤的滋味。前胸发烫,后背寒凉。你看,这么快就到冬天了。冬天,是绝对不能没雪的。没雪的高原戈壁,像被铅色的血痂,沉重地封冻住一样。如此这般,春天的生气,想都甭想。 
  三崩山雪崩的对面山坡上,两台摄影机在一刻不停地拍摄。人们开始被眼前惊天动地的壮观惊吓,继而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再继而,人们愣住了,监视器里,他们看见一个骑马人,被铺天盖地的雪崩吞没。 
  快去救人!阿红说,是那孜勒别克老汉。 
  可怎么才能绕过去呢?三天?五天?一个星期? 
  阿红哭了。我、我、我去通知喀拉佐。她清楚,通知什么也解决不了。 
   
  9 
   
  阿红说,从眼下看,没雪的喀拉佐冬天,肯定像遥远的天宇中,那个叫火星的星球。 
  一般残留着想象力的头脑,想象历史的残留和历史,基本上是同一个步调的。就是说,一个人,一条河流,一块岩石,一头牦牛,可以在想象里同时生活在一个时空。甚至在过去的百年,过去的千年中。过去的和现在吻合,现在的和过去相似。曾经的邂逅,是今天的遭遇。就如同古老的雪崩,和刚刚发生的雪崩绝不会两样。绝不会因古老而衰败无力;绝不会因古老而腐朽糟糕;绝不会因古老而铜锈斑斑。 
  做公社武装民兵那会儿,那孜勒别克巡视到科尔根古堡。百年的古城墙上,用面粉糨糊涂写着,打倒阿牢开!打倒暴君!嘎巴字上,爬满了饥饿的黑黝黝的千腿虫。他在大厅中央睡了一宿,醒来发现垫脑袋的不是石头,是一个黑黝黝的铸铁匣子。用匕首撬开,满满一匣黄灿灿的金币下,埋藏着一沓《玛纳斯》唱本。 
  他抱回家,取出唱本,把金币匣子砌在牛圈的石头墙里。前两年,听说政府允许去麦加朝圣了。他推倒了圈墙打开宝匣,里边居然都是白花花的骨头渣。 
  如今《玛纳斯》他已经唱得烂熟: 
  世界不会一成不变,每个世纪都有它的分界线。 
  如果死期来临,我们就毫无怨言地归天。假若是灾难降临,我们应勇敢地承担。 
  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就要死去,在马驹能跑到的地方,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为我修建一座坟墓。 
  当他把九个扣子扣上的时候,在这个虚伪的世界,勇士还有什么遗憾呢! 
  黑暗中的想象,因演唱更加丰富多彩。 
  那孜勒别克希望自己的歌唱,凝冻在冰雪里。一定会有融化的那一天,他的歌声就可以随波逐流,流经西牦牛滩流到喀拉佐。美丽日斑会听见,听见了她也要唱。唱那个,穿衣穿缎子,吃肉吃犍子。……吃我的犍子,吃我的犍子。俩人像一对幼童,从毡包外追到毡包里,从毡包里又追到毡包外。 
  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呼叫,虽然柔弱,但钻透了雪崩的隆隆。像阿红,也像美丽日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真的听到了。 
  具有这等想象力的人,比较那些缺乏想象的人,更加悲惨。因为他的结果,也在他的想象之中。 
  阿红没有想到,在老汉收藏的唱本里,有这样的一段文字:那活着干吗?活着就是一种苦挨的日子。有哭没泪,有泪没哭,都是一出悲剧。痛苦地等啊等,为那个绝无希望的结局去牺牲。这样的牺牲,是祭祀最神圣的。在供奉的牺牲中,产生联想,产生善恶可辨的试金石。如此等等,生命赖以支持,世界赖以支持,自然赖以支持。在不能穷尽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想象时空中,延续着人类的最后演唱。直到那块金丝绒的幕布,闪闪发光地降落。 
  唱本里的歌声还在继续:灾难就是这样,明天的忘记今天;昨天的无法知道今天,可昨天可以历历在目;而明天,今天又会成为明天,今天又在昨天之中。 
  阿红关上了录音机。 
  雪崩结束,雪尘降落,雪雾散去。群山停止了呼吸,草原停止了呼吸,整个帕米尔的胸膛,失去了起伏。 
  一只鸟,一只翅膀很大的鸟儿的影子,在心上翻飞。远了,把心,也带走了。那孜勒别克的整个腹腔,空旷。 
  他挤了挤,掏了掏,上身可以转动,四周形成了一个冰窟。他想抽口莫合,可在长衫烟兜抓出来的是雪。往嘴里,塞了一把。 
  昏暗,如同来到深海的弱光层。 
   
  10 
   
  羊贩子老马和小马,这时候正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茫茫戈壁上。虽然平坦,但至少一天,才能走出去。走出去,喀拉佐,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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