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之恋 曾志明著-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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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钰热情万分地说:“嗨,你客气什么,你姐弟俩有话吃了饭有的是时间聊,再说,你回风川后,庞大姐我还没和你同桌吃过一餐饭呢,今天机会难得,怎能不让我陪陪你。还有,你兄弟也不是外人,杰克?舒先生是我们的合资者,是金威公司董事会的副董事长啦。”
舒中大惊,看看自己的弟弟问:“杰克?舒原来是你。”
舒杰笑着说:“当然是我,杰克?舒是我的英文名字。姐,你不是让我为家乡做贡献吗?我在风川投资已经好几年了。”
舒中的心突然颤抖起来,像一盆冰水,兜头从上淋下来,她直感到浑身发冷。
27
怎么吃完那顿饭的?饭菜是什么味道?舒中一概没有感觉,只觉得口舌十分麻木。吃完饭,她再和兄弟草草聊了一些家常,就称还有会等着她参加,匆匆回到了招待所。
进入房间里,她感到疲惫不堪,再也站立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床上,仰看着天花板,心里直在呼喊:“天呀,怎么事情会是这样的!?”
她有些晕眩,两眼有些模糊,是悲?是喜?是恨?是气?
各种各样的情绪,一齐袭上心头。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啦?
难道四十年前的戏,又要叫她重演?
难道为了唯一的亲兄弟,她要放弃对共和国的忠诚?
有人敲门。
此时此刻,她正烦躁异常,实在不愿有谁来打扰,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但已经有人来了,能不起身开门么?
她勉强地支起身开了门。
华钧满脸不快地站在门口。
他不痛快,她心里更不痛快,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
华钧不用她邀请,抬脚走进屋来,气哼哼地说:“你真的要让我去当农民?”
舒中没好气地说:“当农民有什么不好,中国有八亿人口是农民,那么多人都能活,就你不能活?”
华钧愣住了,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今天怎么了,往常不是这样的,无论是谁,不管对她发多大的火,她都能耐心对待。不禁说:“你今天怎么了,吃了枪药?”
舒中仍然气不顺地说:“你才吃了枪药,当农民怎么啦?
农民就低人一等?党怎么教育你的,组织上怎么教育你的。
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分。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是胡说八道,但一句总能顶一句吧?”
华钧被镇住了。他说什么呢?这是抠老底?这是不卖他的账?真是,人怎么一掌权就变了副模样。他更加气恼了,一屁股坐在张椅子上,气鼓鼓一句话也不说。
隔了一瞬,舒中才从个人情绪中省悟过来,看看华钧那副气恼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太过了,怎能把自己的不快,发泄到别人身上呢?他本来就有意见,作为上级还给他气受,这也太不应该了。她狠狠吞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又给华钧倒了杯水,坐到离他比较近的一张椅子上,谆谆诱导地说:“你的问题,主要是观念上的问题。你是个好同志,有热情,敢于坚持真理,但你的观念很落后,对国营、集体、私营,脑里还存留着旧有的看法。总觉得国营才算正统的,其他的都是杂牌军。只有国营才光荣,其他的只是二等公民,低人一等。其实,这种理念是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也不利于国家经济建设发展。现在我们有的同志,总认为计划经济才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这是一种无知,资本主义国家也有计划嘛。关键是看用什么样的方法对共和国建设有利,所以党中央提出了经济多元化的理论。就说你那个玻璃厂,按现在这种搞法,既没资金改造,产品又没有销路,龙滚沟兼并后不但能投入新的资金改造旧厂,还能消化掉工厂所有的产品,既能使工厂上一个台阶,又能使工厂的经济出现活力,这有什么不好?对你这厂长,对工厂的工人,对国家都有好处。仅仅是经济体制的变化,你就跳起三尺高。你能说,只有国营企业才能为国家建设做贡献,集体的乃至私营的就不能为国家做贡献?”
言之有理,华钧找不出话来反驳。
舒中继续说:“坦率地说,在这种陈旧观念的背后,有一个深层的问题,就是一切从我出发,过去多少年来,你,我,还有其他的一些干部,总认为自己比普通百姓、工人、农民高一等,尽管我们经常说是人民公仆,有时还在大庭广众大言不惭,但在具体问题上,却又是另一个样子。把马列主义当做手电筒,只照他人不照自己,特别在对待自己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相当难处理了。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她又沉默了,眉头紧紧地蹙着。
听到这里华钧不由吃了一惊,抬头认真看了看舒中,这才发觉,她的脸上罩着一团愁云,他的心抖动了一下,不由得责怪起自己来,光考虑到自己的不满,没想到她的压力。突然,他感到不安了,有些羞惭,也有些同情:一个女同志不容易啊,她所做的错了么?不错。她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至今还孑然一身。要从恩怨上讲,她有多少恩恩怨怨?虽然是市委书记,但她所得并不比他们多,连个家都没有。工作调动,一捆行李一口箱子就到任了。没有宽敞的房子,没有豪华的家具,为了工作,她还需得背上各种各样的骂名,她来风川才几天,有人骂她胖左派,有人骂她老右派,里外不是人,左右有对头。和她比起来自己有什么叫屈的?工资没有减,厂长照样当,只是所谓名称上的问题。实在不应该,就算真的当农民又有啥不行,参加革命前本来就是农民吗,这个高大的汉子,当年首都警卫师的连长,向来是个刀砍斧劈的人,不通,九条牛也拉不回来;通了,轻轻就转过身来。此时此刻,他反倒为这个住在招待所的孤单的女市委书记担忧了。他看看她说:
“我的事到此了结了,今后我再要提这种问题,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现在,倒是该我来问问你,压力大么?”
一句话,点到了舒中伤感处,突然鼻子一酸,泪水包围了眼球,她拼命地忍着,掩盖着,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软弱。她最厌恶被人同情,但单身女人的孤独无援又不能不袭扰着她。
没有说话,却叹了口气。
她的细微变化,没逃过华钧的眼睛,当他目光触到她眼里的泪花时,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说:“需要不需要我的帮助?”说罢,他又不禁自悲地叹了口气,“我能帮你什么呢?我是个小人物,既没权又没钱,力气倒有一把,这对于你一个市委书记能起多大作用?”
舒中长长吐了口气,像把压在心上的愁苦全部吐掉一样,直直腰,有力地说:“管它什么压力不压力,顾不了那么多了,无非是挨骂,无非是众叛亲离,只要对共和国无愧,这辈子算没白活!”这句话,显然她是在对自己说,而且坦率得惊人。当然,华钧还不能理解全部内容,但她态度的坚决,却令他又惊讶又敬佩。
舒中对着他说:“你也不能说帮不了我,你刚才的表态,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经常指出我工作中的不足之处也是帮助。目前,风川市出了这么多的大问题,能提供一些情况,那就是更大的帮助了。”
华钧突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说:“啊呀,我差点忘了,你不说提供情况,我还想不起来,真的有情况要向你提供哩,不过,不是我,是陈扬和孟玉群。”
舒中惊讶地说:“陈扬,孟玉群!?”
华钧说:“他们本来早就想来找你反映情况,可有一天晚上他俩来找你,见你正和何云峰谈得起劲,他们就走了。”
舒中想起来了,说:“对,有这回事,那天晚上我撵出去见他们,他们却对我很冷淡。”
华钧直率地说:“他们见你和何云峰在交谈,有戒心了。
坦白说,近两年,他们,特别是孟玉群对领导干部很不信任,尤其是像何云峰、吴志远那样的干部。”
舒中有几分不解地说:“为什么?”
华钧说:“以前我也不知道,而且也不理解,像孟玉群这样最听组织话的好同志,怎么会与领导干部们拉开距离,甚至采取了不信任的态度。突然要求提前退休,皈依佛门。她信佛可不像杨大海,六根不净。她却是由失望而消沉,由苦海无边进入无边的苦海。”
“啊!”舒中震惊了。
华钧继续说:“近日,我通过陈扬才弄清楚,消沉的起因,源于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
“对,”华钧情绪变得有点激动地说,“她对银行行长吴志远利用职权烂借烂贷的行为十分痛恨,不具名写了几封举报信,不想有的信却转到了吴志远手里,吴志远认出是她的笔迹,就给她小鞋穿。不但如此,有天夜里,她在银行加班搞完决算回家,路上竟被几个暴徒毒打了一顿,还威胁她说:“再多管闲事,要杀死她和她女儿。”
舒中气愤地说:“有这等事!这封举报信我在省纪委见到了,想不到是孟玉群写的。当时我还问了处理情况。信访科说已经电话转告了风川政府办公厅了。据说是办公厅汪宏伟主任亲自接的电话……”
华钧冷冷哼了一声:“汪宏伟,他接的电话,就等于是吴志远接的电话。”
舒中思索地说:“难道这和孟小玉被害有牵连?”
华钧说:“难说啦,唉,他妈的,灾难全落到孟玉群的头上。
你等着,我去把孟玉群带到你这里来。”
舒中果断地说:“还是我去看她吧。走。”
孟玉群家,住房倒比较宽敞,但由于年久失修,在周围新建的楼群中,已经失去光采了。
华钧领着舒中走进大院又进一座小院,还在小院外,就听到优扬的二胡声,拉的是“病中吟”,技巧娴熟,弓法凌厉,曲子正奏到病人痛苦挣扎段落,快节奏的曲调,如雷电,如暴风雨,听来让人神情激荡,心绪不宁。
华钧说:“听,陈扬又在拉琴了,他的琴声总是有感而发的,这显然是为孟玉群演奏的。”
舒中说:“现在老团长已去世多年,他们该结合在一起了。”
华钧摇摇头,说:“他们俩都不打算结婚。愿意保持这种珍贵的友情。”
两人走进了孟玉群家里。屋里的陈设全是50年代的旧家具。简朴实用,显然她想保持老团长在世时的原样。屋里正墙上,挂着一张24时老团长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的老照片,看得出,孟玉群一生一世都遵从组织上的这起婚姻安排,尽管她不幸福,但她无悔无怨。
孟玉群坐在写字台前写着什么,显然她正写到激动处,脸涨得有些发红,陈扬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拉着琴,难怪他拉病中吟,他是在启迪她的思路。
见舒中进屋来,他停下拉琴,她停笔写字,有点发愣地看着她,意外?突然?
舒中连忙说:“对不起,我没经你们的邀请,自己闯来了。”
陈扬和孟玉群对视了一下,没有发言。也没招呼她坐,更没有起身倒茶。还是华钧灵活,端来把椅子,让她坐下。
舒中略略有点尴尬,说:“那天你们来找我,正遇着何市长来看我。和你们没谈上话。今天……”
陈扬插断她的话说:“今天我们正打算去找你,你却自己来了。”
舒中感到意外地说:“你们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