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之恋 曾志明著-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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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中忙说:“应该我来照顾您,真没想到您病得这样重,要是知道,我那天一到风川,就该立刻到医院来。”
高泽群连连说:“不,不,”大约药片服下疼痛减轻了点,他翻身坚持坐起来,说:“你刚回来主持市里的工作,一定会很忙,而且千头万绪,应该我去你那里,给你介绍市里的一些情况。”
舒中有点感激地说:“离开几十年了,回来后实在有点两眼一抹黑,我真诚地希望得到你们这些老上级老同志的帮助。
这也是我最后一班岗了,希望在往下交的时候,少一点遗憾,少一点惭愧。”
也许是分离得太久,过去的亲密已变成了疏远,或许她的话有些严肃,倒使得高泽群觉得眼下的交谈应该是实质性的,不是老战友聊天,而是一个前任市委书记向继任市委书记的情况介绍。他不是个敏感的人,不认为她说的遗憾、惭愧有所指,一个对共和国忠诚的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回首以往的工作历程,总是有许多遗憾的,甚至也有惭愧。比如今日他给她留下的风川市,就有遗憾和惭愧,也许还是一个烂摊子,否则她为什么一出手就打错了方向?
要说的话太多了,一时找不到开头,二人都沉默下来,本来就寂静的病房,更加沉寂。
许久许久,大约高泽群思索出头绪了,终于开口说:“舒中同志……,,
舒中连忙打断他的话:“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或者干脆还叫我小舒,你那种称呼太生分了。”
一句话,把时空拉回去了几十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军大分校。高泽群忍不住笑起来。
舒中也笑起来。
高泽群似乎病痛一下减去了许多,索性说:“好,我就叫你小舒了,可别责怪我对新市委书记不尊重,摆老资格。”
舒中显出点少女时代的调皮说:“在你们面前,我本来就是小字辈嘛。”
高泽群说:“啊,对对,叫小舒也不亏你,几十年了,你还没多大变化,而且比过去更漂亮,使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舒中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争辩着:“还没变化,我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高泽群不由得感叹起来:“唉,真是岁月飘忽,转瞬又将进入另一代人的世界,我们须得不用扬鞭自奋蹄了。小舒,既然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传讯龙滚沟的卫民,有什么结果?”
舒中坦率地说:“没有结果。震动全省毒死人命的假酒案,品名包装和他们的龙翔酒没有两样,但要说这种酒是他们造的还没有证据。再说,龙翔酒在全国乃至海外都是有名的名酒,他们难道要愚蠢到自己去砸自己的牌子?”
高泽群说:“对呀,还有说他杀害了孟小玉,”看来,他虽然在医院里,风川所发生的事他都是了解的,“他双目失明,怎么能走得到东门河边罕无人迹的草丛中去?只能有一种解释,是孟小玉牵着他去的。这就更不合理了,一个女孩子心甘情愿牵着个瞎子去河边,又心甘情愿地让他杀死?”舒中点点头说:“当我知道他是个双目失明者后,老实讲,我也有同感。”
高泽群恳切地说:“小舒,你不了解卫民这个人,我和他打交道已有三十多年了,这是个对共和国,对党,对人民多么忠诚的同志,不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假酒是他们造的,孟小玉是他杀的,就是有了这样那样证据,我也不会相信他会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是我偏袒他,而是我完全信任他。”
舒中不由得细看了看他,一个市委书记这样地对一个众说纷纭的村支部书记打保票还是少见的,尽管她十分尊重这位老上级,但原则问题她不会马虎,毕竟曾听到传说他可能从卫民那里得到好处。也许这是职业习惯吧,她可是检察官出身。但她见到的是一张相当坦诚的脸,这种神态是装不出来的。
“您和他交往有三十多年?”她问,对卫民这个人她有疑问。
高泽群说:“从他到龙滚沟起,我就和他打交道了。”
她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进一步问:“他不是龙滚沟的人?”
高泽群说:“是的,他是大跃进年代才到龙滚沟的。”
“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他来龙滚沟之前是干什么的?”
“也不知道。”
舒中更加疑虑不解了:“你不觉得他不像个地道的农民吗?从他的言谈,从他的气质,还有脸上植了皮,就是说他原来的面貌可能全改变了?”
高泽群微微笑了笑:“你所提出的这些,也是我原来的疑问。可是三十多年来我从他的具体行动中,自动地释疑了,甚至我懒得再去追究他这些问题”
舒中并没有他的实际感受当然不会释疑:“他这样一个残废人在龙滚沟依靠谁呢?”
高泽群说:“投靠田冬花。原来的支部书记,后来的生产队长。呃,你应该认识她,我们征粮队在龙滚沟最早认识她的是你和陈扬”
“啊,原来是她!”她怎么不认识,那位支持丈夫张大勇带着他们去找罗章华藏粮山洞的妇女,那位不惧匪徒威逼,在碉楼前壮烈牺牲的烈士的妻子。当时袁剑雄还激动无比地叫大家不要忘记龙滚沟,不要忘记张大勇。离开风川几十年,也许好多人好多事,包括她自己所经历的个人遭遇都忘了,唯独没有忘掉龙滚沟,没有忘掉袁剑雄、张大勇、田冬花,正因为这样,她才最恨坑害龙滚沟的人,她才决定传讯那个卫民。想不到卫民投靠的竟然是田冬花,而且……
高泽群看出了她情绪的变动,主动问:“你大约听到了风言风语吧?”
她点点头。
高泽群有些愤怒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唉,可悲啊!要想搞臭谁,就给人编造个男女问题。我告诉你,有人不仅说卫民和田冬花有男女关系,还说他和她的女儿张桂香胡搞。”
舒中吃惊地说:“张桂香原来是田冬花的女儿!”她脑里闪现了在检察院见到的那个漂亮、精明的女人。
高泽群点点头,气恼地拍了拍床沿,说:“攻击他的人,还说他玩弄妇女,专门以龙翔公司的名义招收了四十名女青年供他玩弄。”
舒中说:“这点,我在检察院的材料上也看到了。”高泽群愤恨地说:“简直是胡说八道。造这些谣的家伙们知不知道,卫民在来龙滚沟之前,早丧失了一切性能力。他曾遭到过一次火灾,浑身都烧伤了。”
“他遭遇过火灾?!”不知为什么,她对火灾这两个字有种莫名的敏感。
高泽群继续说:“他的身体状况,在 ‘文革’中我和他同关在一个牛棚里,是亲眼所见的。不要说这个人人品上不可能去做这些事,就生理上也没条件去做这些事。”
“啊”这确实出乎舒中意料,不过,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她必须进一步问清楚,“这样看来,招收四十名女青年显然也不存在了?”
高泽群说:“不,有这件事。这是卫民改造龙滚沟人口素质的计划。”
“改造人口素质?”
高泽群忍不住笑了笑感叹地说:“他对龙滚沟太执著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龙滚沟的黑旗帽子被摘掉,龙滚沟重建了酒厂,以后,又陆续修起三座中型水电站。”
舒中不由插了句:“听说风川城用的电都是龙滚沟的?”
高泽群说:“有一部分是他们的,大约有十多万千瓦。”
“有人说这是农村包围城市,社会主义的机器靠资本主义的电转动。”
高泽群不屑地说:“这是糊涂话。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你城市里用电缺口大,龙滚沟生产的电用不完,你需要他供给,公平交易,你买我卖,互相有利,这有什么主义在里面?农村发展起来了有什么不好?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农业经济发展了,不但为其他行业的发展提供了市场,而且增强国家实力。我们有的同志,很留恋过去的老一套,习惯于计划经济。。其实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走进了死胡同,他们对公有制的理解,局限于苏联的传统经济学观念,把公有制理解为财产集中在同一主体上;其次对公有制的形式理解简单化,只有国家所有才叫公有制,才是社会主义;第三认为公有制纯而又纯。这些人不知道,公有制主要特点,是实行财产社会占有化,如果财产非社会占有,就没有体现公有制的本质,他们把集体经济只看成过渡形式,受越大越公越好的思想影响,这样做只能在实践中禁锢创造更多的现实形式。事实上公有和私有没有绝对纯的,它们总是处于矛盾的统一中,人的生活用品是不是私有?农民的种子,肥料,农具是不是私有?过去的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不就是要取消私有,结果为共和国带来了一场灾难。”看来,他心里憋着许多话要说,尽管肝部疼痛也阻不了滔滔不绝。他不愧为当年军大分校的理论教员,总能把现实生活升华到理论高度。他的论点,她有同感,任何一个尊重事实的人都不会否认,没有这几年农村的变化,共和国能像现在这样么?如果按照那些传统的教条的观念行事,农村改革根本就无法推行,没有农村的变化,也就没有城市的变化,不改革,共和国也许时至今日还在喝“大锅清水汤”哩。不过,她眼下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不禁看着高泽群,等待他的回答。
高泽群当然注意到她的目光,有点声明性地说:“我没有说跑题,也不是答非所问,刚才说的是我回答问题的前提。龙滚沟这些年改革取得的成功,经济大发展,但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困扰着卫民,这就是龙滚沟有文化,懂科学的人材几乎是零,这是由于它的偏僻闭塞穷困所致。外来的专家,技术人材又不可能长期呆在龙滚沟,因此,他下决心要培养自己的人材。还出台了一套政策:龙滚沟的青年受文化教育的经费全部由村里包干,直到上大学、读硕士、博士、出国留学的一切费用;本地学校为龙滚沟培养出一个中学生,奖励五千元,培养一个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奖励二万元。而且,为了支持山区教育,龙滚沟还拿出了一百万元……”
舒中一震:“原来一百万元的用途在这里。”
高泽群坦然一笑说:“我知道,有人说是我索要的贿赂。
钱确实是我向他们要的,但不是装进腰包,教育局有账可查。
总之,为了提高村民素质,龙滚沟是舍得花钱的,然而,由于历代的文化基础太差,龙滚沟能考上中学的学生就已是凤毛麟角了。这位卫民老兄,便以高薪招聘了四十名高中毕业的女青年,分配在他们的龙翔公司工作,他亲自挑选龙滚沟的优秀男青年与这些女青年认识,培养感情,还亲自做介绍人。不过,结婚必须双方自愿。他又出台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政策,凡愿意和本村男青年结婚的女青年,都可以享受保送去大学委培的待遇,一切费用全部由村里包干。”
听到这里舒中忍不住笑了:“这个卫民,名堂还多哩。”
高泽群摇摇头说:“他这是老实人的笨办法,一开始就吃了两次亏,有两个女青年和龙滚沟的两个优秀男青年结了婚,后被保送到大学里委培,等大学一毕业,人家便不回龙滚沟了,不但女的不回,还把龙滚沟的两个优秀男青年给拉走了。”
舒中笑道:“这可是 ‘赔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