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之恋 曾志明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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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进攻了。十多辆坦克在前面开路,每辆坦克后面紧跟着一百多名端着自动枪的美国兵,坦克边行进边向杨大海他们的阵地打着炮,耀武扬威,浩浩荡荡,无比傲慢,极度藐视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震耳的坦克轰鸣声,像暴雨中的惊雷,把战士们的头都震昏了。坦克愈来愈离阵地近了,美国兵们胆子愈来愈大,公然打开坦克的天门盖,从坦克顶端高高伸出半个身子,扳动着塔顶的机关枪,向阵地疯狂扫射,直打得杨大海他们抬不起头来。掩护在坦克后面的美国步兵,更加嚣张了,发出尖厉的嚎叫。叫声震动山野,慑人心魄。怎么办?
必须先打掉坦克,让步枪、机枪的威力发挥出来,才能阻止敌人的进攻。要打掉坦克,当时只能用炸药包、手雷、集束手榴弹,但这些东西只有凑到坦克跟前,才能发挥威力。要送到坦克跟前,必须跃出战壕,冒着敌人猛烈的炮火,以死一拼。
杨大海眼里充满血丝,猛地从战壕里立起身来,他耳孔、鼻孔、嘴角流着血,声嘶力竭地喊着:“炸坦克!”
他话音刚落,从长长的工事里,突然蹦跳出十几名战士,拿着手雷,抱着炸药包,拚死地向敌人坦克冲去,但他们还没跑出五步远,被敌人坦克上的机枪打得血肉横飞。第一批人倒下了,战壕里又跃出十一几个战士,他们没有跑出多远,又有七八个人被机枪扫中,第三批战士又跳出战壕。也许是美国兵被这种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或者由于战士们的行动太迅速,坦克上的机枪手反应不过来,当第三批战士跃出战壕时,敌人机枪还来不及扫射,几个战士已冲过坦克的火力点而靠近坦克了。一个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将一枚手雷塞进坦克的履带中,一声巨响,履带被炸断了,坦克立刻像死狗般地趴着不动,又一个战士冲到离坦克只有五米处,手臂一扬手雷飞到了坦克屁股上,又一声巨响,坦克燃烧起来,坦克里的美国兵急忙打开天门盖,浑身是火地钻出来,跳下坦克,没命地向山下逃跑。再一个战士抱着一包炸药,冲向又一辆坦克,由于冲得太猛,到了坦克跟前刹不住脚,摔倒在地,驾坦克的美国兵,狠踏油门,坦克猛向前碾来,从战士的身上碾过去,这个战士立刻被碾成肉泥,与此同时,炸药包也爆炸了,坦克像筛糠般抖起来,机器熄火了,履带反转转动向坡下滑去,将紧跟在它后面的美国兵压死压伤一大片。
美军坦克一辆又一辆被炸毁了,战士们和坦克后的美国兵短兵相接,枪弹扫射,刺刀拼杀,敌人死伤一片,我军也倒下一批。呐喊声枪弹声混合,响彻天际。然而,就在此时,斜刺里又冲出来几辆坦克,以极快的速度,直冲到阵地上来,为首的一辆,仿佛探察到了杨大海所在地是这个山头上的指挥中心,扔掉一切可以进攻的地方,快速冲到了他的跟前,坦克后的美国兵一个个的面目都清晰可见。手雷没有了,炸药包也没有了,只有一颗手榴弹和几枚六○炮弹。情急中,他脱下军装,将手榴弹和六○炮弹包裹在一起,趁着坦克的头刚刚接近工事,他一跃而起,飞速爬上坦克,揭开天门盖,拉掉手榴弹的弦,将包塞进坦克内,再将天门盖关上,用整个身躯死死压着。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像被一只有力的巨臂掀到天空,又掼在地上,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杨大海醒来,七峰山已陷入夜色中,暗蓝的天空,缀满星斗,雪风掀起阵阵林涛,枪炮声已经匿迹,换来一声声虫鸣。他感到头特别痛,身下软软的,湿漉漉的,像睡在一张凹凸不平的床垫上。他下意识向身两边摸了摸,先摸到只手,又摸到只脚,再摸到颗头颅、钢盔,高鼻子,他一惊,猛地翻身站起浑身上下疼痛难挡,那湿漉漉的感觉,原来是血,埋头细看,哦呀,他竟然躺在一堆美国兵的尸体上,再注视周围,漫坡遍野全是尸体。
有敌人的,有自己连队战士的。工事边沿一棵被炸断的高丽松树桩上靠着一个战士,他端着枪,刺刀刺进一个美国兵的胸膛,两目圆睁,大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他认出来,这是一班长,过鸭绿江时才收到农村妻子的来信,告诉他她怀孕了,等着他凯旋回家后抱一抱新出生的儿子。他又见到一具尸体,是五班的王守田,他抱着一个美国兵,狠狠咬着他的喉咙。天啊,这是一场多么残酷的肉搏,整整一个连没有了呀!
寺庙里嘈杂的人声把他从战火中拉出来,他抬眼瞥去,原来面前正走过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身雪白的时装,身体微胖,颇有几分姿色。她正在向一位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的人介绍什么,显然这是一个重要人物,她在为他做导游。这个女人杨大海太熟悉了,他转业回风川后曾和她同住一个院子,当时,这女人的丈夫在大山里一家军工厂做工程师,她得知杨大海在风川人头熟,特别是有好些掌权的原军大分校校友,于是经常去他的屋里走动,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还要孝敬他一碗。农民出身的他最看重的就是亲情邻里情,常吃人家端来的好菜,哪能不为人办事。那时李陵正在风川地委书记任上,凭老部下的关系,他无数次登了老政委的门。这个女人的丈夫终于从大山里调出来了,开始在机关里做秘书,后来嫌那里来钱慢,就跳槽到一家公司当了总经理;这个女人混官场的本事比她丈夫更高一筹,据说她最大的能耐是陪上级领导跳舞,几年时间,也混到一个什么公司当副总经理,不过,这个公司没有总经理,她实际成了第一把手。
借着改革开放的大旗,两口子如鱼得水,如龙腾云,钱搞了不少,房子就更不用提了,她们早已搬离与杨大海同住的那个贫民窟似的院子,而且一换再换,不止一处住房。杨大海和这家人的亲情邻里情也就随她愈来愈住好房子而淡漠了。不过,前两年他曾去找过她一次,为的是给儿子找个经济效益好一点的工作。她在总经理办公室接见了他,还不错,她总算还认识他,只是态度冷一点。
“有什么事呀,老杨!”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语调很平淡,称呼也变了,过去总是厂长不离口的。
杨大海不计较,求人短一截,他倒显得唯唯诺诺,“王总经理,”他也改了称呼了,过去是一口一个小王,“我家三儿子中学毕业没考上学校,你们单位效益好,能不能帮助给安置一下。”
“……”大约文件上有什么精彩之处深深吸引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
他只得把他的来意再重述一次。
仍然没有反响,屋子静极了,静得令人发寒。许久许久,她才从文件上抬起眼光,极冷淡地说:“我这个人呀,现在对人是淡淡相交。”说罢,看了看手表。
杨大海虽然文化不高,但人家的脸色还是看得出来的,这明明下逐客令了,只得灰溜溜地站起来走了。不过,对那句“淡淡相交”一时还吃不透,回到家里想了许久,终于在晚上快睡觉的时候想清楚了,不由得狠狠给自己一拳,愤怒地骂道:““杨大海,他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呀。”不过,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他又对她“淡淡相交”嗤之以鼻了,心里暗暗冷笑道:“什么狗屁淡淡相交,我要是个省委书记,你他妈巴结还没资格哩。”
此时此刻又见到这女人,早已淡淡相交了么,也就没什么招呼的必要了,一切都已过去,心里也十分平静。但这时,他发觉这女人看见了他,似乎在招呼他。这个热血汉子,一生都怕冷淡了别人,忙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微笑,毕恭毕敬地向她点头,谁知这女人极冷淡地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女人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倒是看见他了,轻声向女人说:“王总,有人招呼你。”
女人将目光冷冷地扫了回来,在他身上瞥了瞥,轻声向工作人员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呀。”
杨大海的耳朵虽然在朝鲜七峰山上被炮声震出了血,但至今听力很好,这两句轻轻的对话,他全听到了。突然间,仿佛掉进冰窟里,冷得萎缩了,看看光采照人的那个女人,再看看自己身上又旧又脏的蓝制服,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去攀附这个女人呢,自己这副讨口要饭的样子和她打招呼不是在骚她的皮么?
他并不恨她,倒是很恨自己。突然间有点世代大变的感觉,过去已不复存在了,刚才由七峰山战火点燃的激情,又冷却下来,换之变成气恼、怨尤,觉得抗美援朝那场战争白打了。
由此,他想起七峰山战斗结束后他被评为战斗英雄,在庆功会上,给他戴上了勋章,发了奖状。不过此时此刻让他看来,那勋章不过是块废铁,那奖状不过是张废纸。
7
东门大商场到了。舒中走出出租车,立刻感到眼花缭乱。
这儿,不但没一点林荫巷的影子,连风川城东遗迹也一丝见不到了。过去,这一带是风川最清静的地方。商场规模十分宏大,占地近百亩,入口处,是一座色彩纷呈的中国式大牌坊,红柱黄瓦雕龙刻凤,牌坊上有一个大横匾,上刻五个行书字,落款为本省一位很知名的领导人,就其书法,说心里话,不敢恭维,但意义却是重大的,表明这位领导人支持这个市场,肯定本地的工作。商场内建筑是宫殿式又非宫殿,既富贵庄重,又采光很好,分东南西北中五个城。将卖东西的地方叫做“城”,这是近年来的时髦名堂。不过以“城”而论市场,确实也显出了几分气派。东城经营百货服装;西城是农贸市场,蔬菜水果,肉食禽蛋,还有花卉鱼虫,货物堆积如山。蔬菜不仅新鲜脆嫩,而且春夏秋冬四季的菜品都有。南城经营建材五金,北城经营电子产品;中城十分有特色,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摊子。本城那些流传久远的小吃,全都在此亮相,什么王鸡肉、杨豆腐、卤肉夹锅盔、麻辣凉粉、蒸蒸糕、棒棒鸡、天主堂鸡片,连舒中小时候吃的火锅肺片都有。不仅有本省的,外省的名小吃也应有尽有:北京的烤鸭,新疆的烤羊肉,陕西的油泼面,太原的头脑,不但有中国的,还有外国的,什么美国的肯德鸡,日本的料理,韩国的烧烤。这儿是人最多的地方,也是整个商场最热闹的地方。
人常说,看一个人的身体健不健康,只要瞥瞥他的外表就知其大概,风川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市场如此繁荣,能说它前几年所做的一切都错了么?进入中城,舒中变得不安份了,那各种各样香味薰得她不能自已,竟也和其他的人一样抢起座位来。先吃了一碗麻辣凉粉,又吃了蒸蒸糕,卤肉夹锅盔,忍不住再去光顾了火锅肺片。不过,现在的火锅肺片已作了改进,不是站在摊前用筷子在火锅里捞,而是一人一个小火锅,从从容容,但这种吃法有个最大的缺陷,不能趁老板不注意时两片肺片重叠挟,少了偷奸耍滑的乐趣。
在她吃小吃的时候已打听清楚,原来林荫巷就在她的脚下,这中城正好在原林荫巷和附近几条小巷的旧址上。此情此景倒使她感慨万端了。这时,北城的一家音响店里,正播放着一首流行歌曲,大约店老板对这首歌有特别的喜爱,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