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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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认咱了!”主席一面给马戴嚼子,一面咕哝着。“开头老是想火烧鬼,火烧鬼把它宠惯了。白面包,白砂糖,尽它吃……娃儿们还弄不到糖,可千里马一直有得吃,真的!”
原来如此:他火烧鬼喜爱牲口。这是很好的特点,真格的,阿勃罗西莫夫的马不就是他放的,怕缰绳绊住马腿,还把缰绳整整齐齐缠在车身上。
“唉,火烧鬼的心肝,”我抓住缰绳说。“我可没白糖给你吃!”
“你不能因火烧鬼怪罪它呀,”格卢姆斯基生气地说。
我们正往鞍桥上系机枪。潮湿的黄沙小径上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吱嘎声。迫使我急速转过身去。
克罗特!……他脚下蹬一双钉了后掌的德国短筒大皮靴,踏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有图案的脚印;下身穿一条马裤,上身是一件打着整齐补丁的老式短上衣;头上戴一顶哥萨克的羊皮高帽。一副出去阅兵的打扮!
“来干啥?”格卢姆斯基问,用身子挡住牡马。
村子里人人知道,克罗特有一双“丧门”眼。
“他们把我的铁匠铺占领了:”克罗特的两只脚交替地站着。
“我知道,”格卢姆斯基回答,“暂时的。”
我趁这时光把几个备用弹盘装进了袋子。牡马的两条健壮的细腿,宛若两只白“长袜”,在枣红色的皮毛映衬下,显得更加洁白。它不停倒蹬两条腿,仿佛两只又大又长的白蝴蝶,在地面上飞来飞去。
“有人说,你们在铁匠铺寄存的是两袋子钞票,可当真?”克罗特很感兴趣地问。“就是那一笔吗?”
“是那一笔。”
“这可要……”克罗特不知为什么摘下羊皮高帽,搔了搔后脑勺。“少说,也有十来万吧?……”
“一袋子三百万,”我回答说。“上面这样写着的。”
让他动动心!
“三百万?”克罗特反问了一句。
他的手,本来举起帽子往头上戴去,此刻却僵住不动了。当钞票的洪流在眼前滚滚流淌的时候,那可不兴戴着帽子站在这儿啊。百万已是具有魔力的字眼。每个人都晓得这个数字老鼻子啦。克罗特也知道。他天天把赚来的一张张卢布投进板箱,天天清点数目。他的两个跑单帮的儿子,每次都带回卖货的款子,他自己从农庄的铁匠铺也进帐不少。他不是穷人,完全不是穷人。
可是,一下就是六百万。只不过是个破罐子,从地下挖出来!在这笔掘出来的钞票的映衬下,他那过分抠的生活黯然失色,太没有意义了。
克罗特心情沉重,象驴子似地站着,直咬嘴唇。
“哦,哦……你们准备把这笔钱怎么办,啊?”
他那两只石墨一般的黑眼珠打量着我和格卢姆斯基。这两只眼睛,在他那张熏得漆黑,如同蒙上一层铁皮的脸上,一点也显不出来。
“准备点一点,备一份交接书,”我回答说,“我这就去请萨盖达奇内,办好,就送到区里去。”
克罗特仿佛不相信我似的,他又看了看格卢姆斯基。格卢姆斯基阴沉着脸,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嗯,办得对,”克罗特终于又开了腔。接着又唉声叹气地说:“唉,你瞧瞧这战争,它扒光了一些人,它也搞赏了一些人。”
“它也扒光了你?”我按捺不住说。
记得,我记得那块从身边掠过的砖头。人的仇恨,在记忆中留下明显的痕迹。
“我是关于参加……关于参加武装支援的事儿,”克罗特对格卢姆斯基说。“我想帮个忙。”
他从马裤里掏出一把战前陆军用的手枪。
“瞧,找到了……擦了擦。咋样,如果要……”
格卢姆斯基把我送到栅栏门,从他的板棚,有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地通到古老的米什科尔齐大道。
“马蹬合脚吗?”
“合脚。”
牡马站在原地,在我的座下,踢蹬着,仿佛小船在浪尖上颠簸。它的每一条腿子肉都绷得紧紧的,要求我扬鞭上路。
“我不喜欢克罗特,”我说。
“咱也不喜欢。可人手不够呀。”
“但愿他别看透……咱们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看不透!”
第八节
我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千里马顿时小跑起来。它稍稍向左,向住处扭扭头,好象不情愿离开自己的村子似的,显然,这是它的一种告别方式。它仿佛闹着玩似的,从从容容地走着,但是小路从马蹄下急速向后掠去,而那蒙蒙细雨,本来从宁静无风的天空,飘飘洒洒,有气无力,此刻,却开始抽打面孔。我回头一瞥,只见小个子格卢姆斯基,随着时光一秒秒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小。
马鞍在我的身下轻柔地一上一下;马的两肋在我的两膝夹挤下,均匀地一起一伏;马蹬象弹簧似的弹跳,一块玉米地就象随笔一带的微黄的花笔道一样,落在了后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黑麦田,朝马屁股相反方向退去。良种试验场的白菜畦,在雨下微微现出雪青色,此刻一条一条地延伸开。马的耳朵朝前直竖着,顷刻间,就来到一片雾蒙蒙,阴湿湿的树林。嘿,真是好马!
少顷,千里马停止转动脑袋,又稍稍地加了一点劲。我们犹如穿越峡谷,沿着阴森密林中的道路凌空飞驰。马蹄不时踏在树根上,发出低沉的响声,响彻整个林子。寒鸦扑棱棱在我们头上飞起,转眼就甩在后头了。
千里马信心十足地、轻快地跑着,似乎它这一辈子就是从格卢哈雷村到梨庄这样来回奔跑。它的信心也传给我了。此刻,谁也挡不住这匹宛若在地面上滑行的骏马。旁边闪过的,有长满石楠的林中空地,石南上隐隐看得见泡泡一样的紫色花絮;有松林,发红的树干上有采脂割开的花纹,在这阴雨连绵的日子,松林里还干爽爽、飒飒有声,象在飞机库里一般,从采脂洋铁罐溢出的松脂,散发着浓郁的松香味……;还有白桦林……在这里,千里马驰进这一片黑白相杂高大树干之中,突然警觉起来,引起它那长长的,往上显得特别细的脖颈,前后摆动着耳朵,扑扑地打着响鼻。
为了防备万一,我用两股夹紧马肋,用靴后跟狠劲儿磕打。记得,骑兵们管这一招叫“上夹棍”。千里马对我这笨 的驭术,作出了反应,发狂似的跑起来。我只得踏着马蹬,稍许欠起,离开鞍子,免得配不上行进节奏,把屁股颠肿。机枪不停碰打我的腿,痛得要命,幸好,林子快到尽头了。牡马心疼嘴唇,只好听从勒起色的嚼子,减低了速度,换成小跑。我象坐飞机一样,渐渐升高,一直到达三棵酸苹果树。这时,梨庄已经展现在面前了——一个孤零零的庄子,波列西耶地区几千个村庄之一的庄子,在雨下无精打彩,昏昏欲睡。
我被放过来,来到萨盖达奇内跟前了!……他们上了当。这就是说,我回去的路也是通行无阻的。
老头儿听完我的话,掏出自己的“卡秋莎”,开始用半截三角 敲打火石。火星子纷纷向上飞去,硬是碰不上火绒,这叫纠纷调解人好不着急。他那干瘪的细手指,捏着半截三角挫,上下移动,打在火石上,发出干巴巴的爆裂声。唉,不出火。我本来可以掏出一直不离身的那盒火柴,帮老头儿一记忙,但是我知道,击石取火对他来说,是举行一种宗教仪式。这是老年人的怪癖吗?也许,人到古稀之年,自己弄火,更有重要意义?
末了,终于有个火星儿溅到火绒上,象蜜蜂钻进蜂窝,在那儿找到安身之地,眼瞧着,火星一点点变大,胀开。于是萨盖达奇内把火绒举到伸长的苍白的嘴唇边,扑扑直吹。
窗外,暮色沉沉,雨声渐沥。萨盖达奇内的夹鼻眼镜的玻璃片上,闪着两点黄火光。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它们隐藏在发光的镜片后面。
不过,我却看到了头戴荆冠的泥塑耶稣,三折圣母,盘腿的菩萨,眼有白圈,头发蓬乱的宙斯和展翅欲飞、活象德国国徽上那只秃鹰的拉①,他们都在俯视我……他们说,你放心吧,一切都注定了,我们一切都看见了,有激情满怀,誓灭邪恶的君子,有一时得势的小人,有被处决的坏人,也有被处决的好人。一切都在循环往复,往复循环……不知为什么,我请萨盖达奇内帮忙的信心一下子烟消云散。
【注 ①:指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
我掉转身,不想再看各路神仙。神仙有神仙的事,我凡人有凡人的事。
书脊上的烫金书名露出暗淡的光泽,古老的水晶挂灯闪闪烁烁,几把扇子散发着令人难解的甜味。我们两人置身在这座书的岛屿上,如果不算那个戴草帽、面孔俏丽、透过的暗光线从照片上向我们微笑的年轻女人。在前室里,那个玛莉娅,当年的农村美人,正在捣米,她来到这个家,是为了接那个戴草帽女人的班,添一点对那个女人的记忆。
萨盖达奇内点燃一根长烟卷,伸长瘦削的下巴颏,喷出个烟圈。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抽的是庄户人那种烈性马合烟,可袅袅盘旋的圈圈,却温文尔雅,晶莹透亮。
“你的意思,是邀我参加昧心勾当……参加骗局,”萨盖达奇内说,“用你们的话说,这当然叫兵不厌诈喽?”
“不这样,对付不了他们。全靠您了,只有您,他们才相信。”
不知为什么我的话带着歉咎的语调,我仿佛为我不得不采取欺诈行为而向他请求宽恕似的。
“谢麦连科夫给他扔在采泥坑里,”我说。“捅了几刀子,扔下去的,叫他受够罪再死。”
他那捏着烟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不瞒您,这事有危险,”我又找补一句。“他们是野兽!是法西斯!“
“唉,问题在这儿吆?”萨盖达奇内说。“死和酷刑,我不怕
一船来说,肉体存在与否,我也不在乎。但是违反生活基础,生活准则……为的是啥呢?在地球的这一点上,在此时此刻,弄掉一个火烧克,而火烧鬼会象不死鸟一样,又要到别的地方复生。在任何时代,这类残暴之徒,都不会少啊。”
我最怕这一手。萨盖达奇内一发议论,一切理由都要丧丧失基础,都变成不可靠的东西。我更紧地抓住那把破旧的高靠背软椅的扶手。有多少人,在我之前.坐过这把软椅呀!他们都是一无所获,悻悻而去。
“你以为,火烧鬼这种人我这辈子看的太少吗?”萨盖达奇内问道。“不,我们能够以之与非正义相抗衡的东西,那是精神堡垒和对事物的现实主义的观点。‘只有从理智上关怀未来,才是真正的理智享受’。”
“马克·奥理略的话?”
“蒙金的。①”
【注 ①:蒙金(1533—1590)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进步哲学家。】
“你的蒙金,没打过仗!”我抓着扶手说。“他是坐在城堡里,大发哲学宏论。”
“可在这以前他打过,”老头儿得意地莞尔一笑。“而且打过很多仗。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是个放荡人,也是个好斗的莽汉。”
“啊哈,原来如此!”我大喊一声,觉得一切都破灭了。
“你充满了复仇的渴望,我理解,”萨盖达奇内说。
“问题并不在复仇不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