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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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英沙河上的便道,象一根烂纱线,中间折断了,仿佛把我的故乡格卢哈雷村同文明世界,同大大小小的城市隔绝开来。没有一辆汽车能够开过英沙河,因为通往河岸的几条大道都变成了沼泽地。战争爆发前,有段时期,便道用木梁支撑着,车身两侧装着煤气罐的吨半卡车,所谓“飞快车”,还可以在上面通行。战争爆发后,这条便道多次遭到轰炸,又有坦克履带的不断碾轧,弄到现在,只有独眼老头儿那种轻便大车才能通行了。
但是,即使是这种大车,到了鲍亚尔金泉水附近也陷了进去,不得不用肩膀把它推出来。狡猾的老头子只装出推车的样子,我只好多卖点儿力气。你总不能逢人就讲你那打过补丁的肚皮吧,这纯属个人的私事啊。
最后,陷在两根烂了一半的圆木之间的车轱辘又回到了路面上,大车又一颠一簸地往前驶去。我们过了便道,顺着不太陡的沙岸来到河边。这一段英沙河,在泛滥的时节,水很深,平常 水就能过得去。
老头子把马赶到河里,让它喝水,自己吹起口哨来。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搞,可在我们波列西耶地区要想让马泡在水里喝饱,总是吹口哨的。英沙河河面上,飘起了一层厚厚的白沫。我们就这样,在口哨声的伴奏下,在白沫的簇拥下,庆祝了渡河的盛典。这件大事应该牢牢记住:我跨过了一条虽然没有标记,但却很重要的界线。过了英沙河,我再也指望不上什么人的帮助了。那边既不能打电话进行联系,也没有一条象样的道路。
马儿鼓足了劲,把大车拉上英沙河那泥泞的右岸。再往前,大路岔开了,比较平坦的那条路,绕过一个沙丘,往左,直通一个名叫米什科尔齐的大村子。沙丘上,长着发蔫的小白烨和小松树,这是个设立观察哨的理想地方。这地形是我机械地、习惯成自然地发现的。
“好了,我要往左啦,”老爷子说。“您这位老总同志去哪儿呢?”
他的声音里有点儿委屈。两个人一块走了两三个钟头,在这段时间里,可以尽兴唱好多心爱的歌儿,什么《年轻的加莉妮》呀,什么“罗申科”呀,还有什么“三株柳树”呀,可是我却不让他开口。
“哎,老大爷,”我从大车上跳下来,说。“你在这一带有没有碰到过土匪?比方说,就在这条路上?”
我不弄点儿情报,就放这个饱经世故的老头子白白走掉。岂不可惜。
“碰到土匪?”他那只独眼警惕地对我的马枪斜睨了一眼。“没……背枪的人倒时常碰得到,就象您这位一样。”
“在哪儿碰到的?在什么地点?”
“咳,这咋记得清呢?老头子的记性……瞧,您一下车,咱马上把您给忘了……”
于是他赶起车,往米什科尔齐的方向去了。不多一会儿,一阵歌声又传到我的耳鼓:“唉,加莉娅,年轻的加莉娅,你小时候不死,那是为啥?……”
此时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往后我同波列西耶人的关系变得复杂化了,啊,复杂化了。在昨儿之前,我是他们的同乡,是谁个不知,那个不晓的骂人里手谢拉菲玛的外孙,来此地度假休养的伤员。我完全可以指望得到他们的同情,他们会跟我有啥说啥,谁也不会对我隐瞒什么。谁也不受我管辖,我也不受谁管辖。在村里相互关系构成的小金字塔里,我那块方砖放在什么地方,我心里清清楚楚。现在这块方砖抽掉了,小金字塔也倒塌了。
过了不多久,那支思念加莉娅的歌声在远处消失了。我背起背包,沿着落满松针的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萨沙河到格卢哈雷大约有十八公里,前面是一片上百年的松林。我又回头一瞥:再见了,英沙河,再见了,奥任!再见了,沙丘,你这个矗立在无人标明的界线上的制高点。
不知是偶然巧合呢,还是有什么预兆,我走到沙拉耶小林,硬是停下来休息了。我顾不得再考虑什么土匪,就把马枪、背包往地上一扔,倒头躺在地上。这是因为,我不能长途跋涉:肠子开始作痛。痛得难受极了,仿佛身体里面有一副包着铁皮的沉重磨盘在研磨新长的嫩肉。
我躺在地上,磨盘渐渐放慢了速度,好象簸谷风车上的轮子在天晚风息时那样。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沙拉耶小林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两边长着参差不齐的橡树。橡树叶子长得很牢,只是有点儿发黄。橡实落满一地,铺了厚厚的一层。夕阳的余辉快要消失了。被空气暖流送到高处的游丝,此刻又落到地上来了。我一把抹去脸上几根粘乎乎的柔软蛛丝。
一颗晚熟的橡实,正巧从我头上的那根树枝上掉了下来,“啪”地一声碰在马枪的枪筒上,立刻弹到一边去了。五月金龟子错把温暖的初秋当作了夏天,一下子都爬上了树叶。这些声响又使我警惕起来。这些声音似乎包含着一种警告,唤醒我去回忆一桩重大的事情。
是那只倒毙的狍子的一大滩血渍吗?是那两双军用皮靴留下的足迹吗?不,不是……我打量了周围那些枝叶茂盛的大橡树,它们象大山压顶似的悬在我的头上。它们的树梢还染着一抹桔黄色的霞光,可是下面纵横交错的粗壮、沉重的树杈,已经黑黢黢的了。傍晚的潮气和叶子腐烂的霉味,一阵阵朝我袭来,枝上的一颗橡实,又“啪”地一声落了下来。
我抬起头,只见我的头上有一根黑糊糊、烧焦的大树杈。看来,这株橡树曾经遭过雷击,但它又复活了,绿油油的嫩芽又遮盖住黑糊糊的灼伤。只有这根弯曲的树杈,象猛禽的利爪一样,从枝叶中伸了出来。
看到这幅图景,我才想起来了。什捷勃列诺克!他就是在沙拉耶小林,在离这条大路不远的地方被吊死的,兴许就吊在这根树杈上吧?我对什捷勃列诺克不太了解。有一次,他来检查过我的证件。什捷勃列诺克的脸色忧郁,胳膊挺长,不时地咳嗽。有人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确实没活多久就死了,但不是好死的。他的脖子上被套上了铁丝做的绞索,被吊死在这根树杈上。
不能说格卢哈雷人对他的逝世感到巨大的悲痛。在战火纷飞的年月,人们对于死亡已经习已为常了。而主要是,什捷勃列诺克是外来人,他是特地派来协助“小鹰”波佩连科的,因为“小鹰队”,有个任务是同酿私酒作斗争,而波佩连科在这方面有点差劲儿。私酿酒的酒香,特别是小麦酒的酒香,会使他失去自制力和那股子勇气。话得说回来,即使波佩连科没有这个格卢哈雷村居民认为可以原谅的毛病,他反正也对付不了当地酿私酒和贩私酒的人,因为他们同他非亲即故,什么干爹干妈、教父教母、儿女亲家等等、等等,所以才从波列西耶的白俄罗斯那一面,从沼泽地带的那一边派来了这个什捷勃列诺克。
显然,吊死什捷勃列诺克的,并不是憋着一肚子怨气的私酒贩子。私酒贩子们可以赌咒发誓,赌打摆子、闹热病、发伤寒、以及得各种少见的绝症,甚至见不得人的脏病,但是决不是他们套的绞索。套绞索的是惯于干这种勾当的林中土匪,不久之前的伪警察和讨伐队。
看来,就在这片沙拉耶小林里,除了与我几乎素不相识的什捷勃列诺克找到自己的归宿之外,也要决定我的命运了,因为我将要继续完成他没有来得及完成的任务。
我又朝那根黑糊糊的大树杈望了一眼。它仿佛弯得更低了,显出一付张牙舞爪的样子。我本能地把马枪拖到身边,打开保险。一阵凉爽的薄暮微风,掠过小林,吹得那坚实的橡树叶子发出了短促的沙沙声,又有几颗橡实掉了下来。远处,有一株小橡树。一只黑秃鹫在它那干枯的树梢上落了下来。这是波列西耶地区一种最令人厌恶的不祥之鸟。它象坏了的扬声器,吱吱叫了一阵子,就攒动翅膀飞了起来。如今在我们这片树林里,这种黑秃鹫特别多,它们老是在打过仗的地方飞来转去,查看仓促堆起的前线坟墓有没有被雨水冲开。
过了一会儿,背包合着我那忽高忽低的脚步,在我的背上一上一下地跳动起来,夹在我腋下的那枝马枪,枪口直指着前方。
“他们为什么偏偏吊死什捷勃列诺克呢?”我一面眼观两旁,一面暗自思忖。“就因为他是‘小鹰’吗?可是,波佩连科却没有死……”
黑秃鹫刷地从我头上掠了过去,它那强有力的大翅膀扇得空气发出啸声。它又叫了几声,那声音象是用爪子在抓铁皮似的,而后朝着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目的地飞去。
第二章 第一节
“哎哟,我的天哪!天哪!”谢拉菲玛姥姥数落着。“为啥让他干这差事呢?让木头棍子砸断他们腿吧!恶有恶报,迟早必报。老天爷可不是小牛犊,甭想瞒过他的眼睛!”
她这些话是冲着国家安全部区分局局长古潘同志说的。我的新任命当然使她很不高兴。她本来拎着一木桶滚烫的猪食,准备去喂小公猪亚什卡。现在,她站在院子中间,木桶放在脚边,桶里冒出团团蒸汽,裹住她的全身,活象一个从地下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老妖婆。一块粗布大头巾裹住姥姥的整个脑袋,只留下一个不大的射击孔,孔里露出一张黑黝黝、皱纹密布的干瘪小脸。姥姥气得直出粗气,浑身哆嗦起来。
我乖乖地站在院子中间,拄着马枪,等待时机。
姥姥先冲着几个区领导骂了些不中听的粗话,说他们明明存心坑害“娃子”,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数落我的不是。
“你干啥硬撑?你是瘸腿,死鬼,你嘴巴子上奶水还没干呐,德国人会象对付公鸡那样拔光你的毛!你应该坐在炉坑上烤烤屁股……你要当得“小鹰”,那狗尾巴也能编筛子!你是个破车轮轭,已经东歪西扭了!……”
我终于等到了时机:她的骂声中开始夹杂着油噎的眼泪了。于是我说:
“谢拉菲玛,咱们到屋里去吧。天黑了,我带来了脂油。”
正在这当儿,波佩连科从板墙后面探出了脑袋。他是全副战斗装束:肩挎马枪,上穿德国人的制服,下穿肥大的马裤,脚蹬厚油布长筒靴。他是跑来找我打抽丰的。他猫着腰,在板墙外面等待好久了。格卢哈雷村里的人看见我背着枪回来,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告诉我,卡佩柳赫参加‘小鹰队’了,”波佩连科悄悄地说。“走,上我家去。你领到配给了吗?我家里可没下酒菜……”
他站在板墙外面——矮小的个儿,墩实的身体,滚圆的脸膛。他的身上充分体现出威名显赫的“小鹰队”那种高昂的土气和忠诚可靠的品质。
波佩连科当然有酒菜,但是他看见我背着背包回到格卢哈雷村,知道里面一定有油水。机不可失,不能放过,所以决定先发制人了。在占小利方面,波佩连科可是很有远见的。他象象棋大师,能预见出好几步,可以很有把握地说,他在买新的鞍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