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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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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萨盖达奇内,在这种情况下我究竟应该怎么办。土匪就在附近,人们都怕他们,还有人给土匪送吃的,好生款待他们,而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到哪儿去找线索才能逮住火烧鬼?通过谁,采取什么措施?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无能为力。

  “情况不妙,”萨盖达奇内开了腔。

  “是不妙呀,”我表示同意。

  “所以你想要我站在你这一方,也就是站在双方中的一方。请原谅我这种修辞上的重复。”

  “没什么,”我说。我完全忘了,什么叫修辞学上的重复,可是只要他答应站在我这一方,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准备原谅他。

  “从这一时刻起,我就不再是萨盖达奇内,而是当局的忠实助手了。”

  “是这样,”我说,我已明白他的倾向性了。

  “你错了,”他说道。“看来,你不懂我到梨庄来的用意。我想获得自由!我想不偏不倚!不知为什么有些人不大喜欢我的自由,老是想剥夺它。对我威逼利诱,奉承讨好,甚至……唉……感化开导,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说服得了我。拒绝某些人是很容易的,可拒绝另一些人就难了。拒绝你,就很难。”

  “我只请您帮我出出主意。”

  “丧失中立立场总是从小处开始……亲爱的伊凡·尼古拉耶维奇……你以为,我对他们,你说的土匪有好感?可县……你年青,你觉得再也没有比猫更厉害的野兽了①。可是古往今来,我晓得的土匪还不是这样的呐!他们杀的人不是几千个,而是几万个,几百万个……你也不必怀疑,这样的罪犯就是有!唉,我怎么啦,到了晚年,还要为那个跳梁小丑火烧鬼而改变我的全部生活?他是蚊子,是苍蝇!”

  【注 ①:语出克雷洛夫(1769—1844)于1816年创作的寓言《小老鼠和大老鼠》。】

  “您这话太复杂、太笼统,”我说。“我面临的是看得见的活土匪。我应该怎么办呢?”

  “嗯,”老人沉吟地说。“我识烈马,……请你,伊凡·尼古拉耶维奇,不必动员我参加了!在这以前,我的生活一直很好!我已经是体衰、年迈的老人了,我没有你那种精力……和信仰。你信奉一个神,而我信奉许多神,又不信奉任何神。你刚才端详的这些神是互相对立的,可是他们在我家里坐到一起来了。我不想信奉其中任何神。依我之见,所有这些神又好,又坏。人们信奉这些善良的神,但却干出这么多的坏事!……跟火烧鬼勾结的那些人,说起来也有自己信奉的神。他们决不认为自己是土匪。”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的神使我茫然。因为一个神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象征,主要的思想信仰,可能是生活的真谛。可是,在这儿,在这些相互对立的思想中间,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可能感到自己有信心。一切都变得模棱两可,含糊不清,而不久以前就觉得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刹那间仿佛轻如鸿毛了:你跨进门槛时,怀着虔诚的感情,可是这种感情顷刻之间化成了嵌着玻璃珠眼睛的偶象了。

  “哎,你应该去上大学:”老人开了腔。“你算了吧,仗打得够多了……你要珍惜自己啊!”

  “他跟瓦尔娃拉完全是两种人,可是看法倒是一模一样,”我暗自思量。“只不过瓦尔娃拉是从‘地面上’看问题,而萨盖达奇内却是从克利什纳①和宙斯的高度,从各路神仙的高度看问题的。这一切怎么对他解释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铁路吗?”萨盖达奇内发问了。”因为那里写着‘车厢内装有强制通风设备’。‘强制’两个字儿总会引起我的颤抖。人们都想强制对方做什么事。一切都是从小处开始的……”

  他冷冷地一笑,不想在最后再添上一句严辞拒绝的话。他两片嘴唇拉成了两条线,夹鼻眼镜两块小玻璃镜片的旁边聚起不少细细的皱纹。我明白了,通过我们俩人过去的几次长谈,我对这个人、这个长着南瓜脑袋的怪老头产生了感情。所以此刻我感受的,并不是因为此行又一无所获而引起的失望,而是一种痛心,仿佛是知心朋友的背叛而引起的痛心。唉,杜鲍夫啊,我还能遇上象你这样的人吗?

  “你知道,马克·奥理略有句名言,他说:‘一个人无论在何处,均无在自己心灵中安静、无忧……’”萨盖达奇内说。“你就别来扰乱我的心灵,让我的心灵安静一点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请求,甚至是祈求。他怕我纠缠不休。“算了,”我暗自思忖。“我们自己来对付吧,有什么法子……老头儿显然了解一些情况,乡亲们多少也了解一些情况,可是都不肯吐真情。有些人因为怕事,而另一些人,因为想坚持自己的原则。”

  “不要花那么多力气去改造世界吧,伊凡·尼古拉耶维奇,”萨盖达奇内叹了口气。他那付夹鼻眼镜上的两块小镜片象两块冰块那样放着寒光。“补好这里,那里又破了。那些打算彻底改造世界的人们,是想为人民大众做好事……可是医院里没有药,同城里的联系中断了。火车停驶了。我没有能及时把她送到医院。为什么要让她受到报应呢?为什么?啊?”

  他没有回过头去,只是直楞楞地望着我,可是我看到了他背后那张发了黄的照片。她那年有多大?二十岁?当时戴的草帽的边有多宽呀!

  “我要告辞了,”我说。

  “多加小心,”萨盖达奇内说。“这一带很危险。”

  我拎起机枪,往窗外扫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可是在出门到院子里去之前,我板开枪机,上了保险。杜鲍夫教我们说:“对侦察员来说,最主要的是要学会进出房屋……”

  我砰地拉开房门,平端着那挺沉甸甸的MG,一步蹿到台阶上。

  玛莉娜·季洪诺芙娜放下 杆,对我看了一眼、又对机枪枪筒看了一眼,然后又捣了起来。

  我把机枪藏在马披下面,给小天鹅戴上嚼子,它还在嚼最后一把干草呢。萨盖达奇内走上了台阶。

  “土匪可能会探听到我上您这儿来过,”我说。“那您就说,我是来调查情况的,您什么也没有说。事实上也是这样……只要他们相信就行了!”

  萨盖达奇内晒然一笑。他象从树枝上捉靖蜒似的,摘下了夹鼻眼镜,用干瘪尖瘦的手指在鼻梁两侧的小红窝窝里揉了几下。

  “他们会相信的,”他说。“我在梨庄二十五年,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谎,这是人所共知的,连土匪也晓得。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跟在大车旁边,一直把我送到村边那幢窗子打着交叉木条条的木房旁边。我知道,萨盖达奇内从来还没有把客人送到村口过。

  “一路保重,凡尼亚,”他同我告别时说。“我们是忘年之交。我想给你写封信,你到基辅去见京斯基教授。我同他讨论过他那本古代史的序言,我们常有书信往来。你可以去读历史。真的,你大有前途,一定会成为学者。摆脱这些危险的无谓空忙吧!”

  “如若我就这样东奔西跑地无谓瞎忙,到头来,一定要被土匪干掉,”我心想。“历史这门科学就会后继无人,那就没有新的成果来丰富历史学了。”

  我把机枪摆摆好,使它可以转动自如,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扫射。我又摸了摸衣袋里的两颗手榴弹。远处,在荒芜的田地和蓝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野苹果树林。过了那里已经是树林……

  我赶着大车快驶近那片野苹果林的时侯,还看得见那个在九月阳光下闪亮的脑袋,夹鼻眼镜也在发光。绝对不能带着萨盖达奇内去执行侦察任务呀。这两样闪光的东西,在一俄里半之外就会暴露目标的。

  “驾!驾!”在我的大车已经驶过苹果林,梨庄已经消失不见的时候,我对小天鹅吆喝了两声。“够啦,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地闲扯啦!” 

第十七节
 
  无怪大家都说小天鹅这匹母马有股子傻劲儿。它拉起车,拼命跑,象大炮似的戳在车后的“尾巴”尖儿下面,腾起了一股股尘土。我一只手抓住大车边上的木杆,另一只勒住缰绳,同时又要按住在于草上不断跳动的机枪。

  “驾,驾!”我大声吆喝道。

  从萨盖达奇内那所幽静的小屋里出来之后,同那些安详的、在梨庄和平共处的各路神仙作过无言的交谈之后,在我大失所望之后,我的心里充满了尽快行动、大干一场的渴望,小天鹅似乎理解这一点。

  那披着五颜六色伪装的白桦林,那红彤彤的松树林,那象浪花一般的紫石楠花——全都从左右摇晃的车轮旁边哗哗地飞速掠过。快,战马,加油!我身边有挺M Γ,M 的一侧安着一个厚得象小桶似的圆盘,军大衣的衣袋里塞着两枚手榴弹。让他们出来面对面地干吧,让他们来吧!到那时一切就都解决了,决不会再留下搞不清的问题。打,就打吧!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象在自己心灵那样感到安静。这完全可能!然而在心灵里毕竟不能象在掩蔽部里那样藏身吧?不对,有一种最高级的安静,这就是那种战斗中吉凶未卜充满劈劈啪啪,轰隆轰隆枪炮声的安静。那时一切都明确、一切都清楚:只有敌人和你,再没有别的。老人们是不是理解这种安静呢?

  “驾,驾。小天鹅!加油!”马儿绷足了劲,一付笨头笨脑的样子,但却麻利地腾起四蹄飞跑着。我很快俯下身去,把机枪摆摆好,可是抬头一看,只见前方有个人。他独自  着,仿佛陷入了沉思,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我看见他背上背着个口袋。这是什么,用活人作街垒?我可不能往索不相识的人的背后开枪呀!我不得不勒住马。停下来……也许他们设下了圈套吧?

  小天鹅快赶上他了。

  “哎——哎!”我朝行人大声吼叫着。“哎,你!回头看看!笨蛋!”

  原来,我跟谢拉菲玛姥姥学会了不少本事。我对这个沿着车辙慢吞吞走路的汉子破口大骂,他的自尊心受到这样侮辱肯定会跳起来,可是这一招儿没起一点儿作用。

  在离这个人三步远的地方,小天鹅停了下来。它不想撞倒他。我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死死抓住M 枪柄的那只手。口袋上方露出一顶眼熟的士兵破皮帽和一头象乱麻似的浓密头发。

  “格纳特!”我惊叫了一声。“咱俩真是冤家路窄呀!”

  他转过身,一看是我,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唱道:“他们结婚上教堂,美酒喝不光,洞房一夜宿,生活喜洋洋。”

  “坐上来吧!”我对他说。“路上够你唱的。不过,等一等!”

  我检查了他的口袋,掏出两枚炮弹,把它们搬到一边。遗憾的是,我没有引爆的东西,否则让它们炸响,给格纳特听听,他那些个用钢链条锁着的猪崽有多么响亮的歌喉呀。

  “驾!”

  我把机枪搁在格纳特的膝盖上,叫他乖乖地坐好;自己站起身,拉了拉缰绳。小天鹅一扬头,猛地向前驰去。但就在这当儿,不知怎地它又惊悸地竖起了耳朵。它拉着车子稍稍靠边走着,斜睨着眼睛,打着响鼻。我眼睛往右一扫,就看到了他们。

  他们一共四个,都站在赤杨树丛里,只有四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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