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惊奇-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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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
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
得放还。”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
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
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
① 刘伶——晋代文学家,以嗜酒著称。
② 沽家——卖酒的店家。
③ 呼红喝六——猜拳的呼叫声。红,满堂红,指猜拳双方各出五个手指。
④ 案酒——送酒的菜肴食品。
① 不识气——不识时务,不知好歹。又作“不识相”、“不识窍”。
② 抢出——冒出、窜出。
… 65…
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
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
“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仲任道:“而
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道:“这
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
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
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
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
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繇的,便把这些事逐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
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
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
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傍草堂中有人年近
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
能如此发心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
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 66…
拍案惊奇卷三十八
占家财狠婿妒侄延亲脉孝女藏儿
诗曰:
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令耳目新奇。
①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 ,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
②
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谭 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
③
试往一算。于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候他挨次推讲 。总管对他道:“我之禄
寿,已不必言。最要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
已有子了,如何哄我?”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
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
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一个争道实不曾有,一个争道决已有过,递相争执。
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这怎么说?”算命的道:“在下不会差,待此
公自去想。”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
①
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 ,到得归家,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
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命的道:“我说不差。公命不孤,
此子仍当归公。”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
②
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 ,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
“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总管道:
“有何见教?”千户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
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
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总管就把婢
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
说个“容拜”,各散去了。
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
③
有些惭悔哀怜,巴不得是真。次日邀千户到家,叙了同姓,认为宗谱 ,盛设
款待。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认看。
千户先归南阳。总管给假前往,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着千户,并他妻
子仆妾多有礼物。坐定了,千户道:“小可归家问明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
因命二子出拜。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
不多。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请问千户,求说明白。千户笑道:
“公自认看,何必我说?”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认识,前抱
着一个道:“此吾子也。”千户点头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
哭;旁观之人,无不堕泪。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大醉而散。次日,总管
① 总管——总管府的行政长官。元代中央和地方均设有不同名目的总管府,诸路总管府管理军、政、农、
工诸事。
② 谭——通“谈”,这里含有评讲的意思。
③ 推讲——推算和讲解。
① 上都——元代以“开平”为上都,因元世祖忽必烈即帝位于此,故址在今内蒙古自治区正蓝旗闪电河北
岸。
② 千户——元代中级军事官员,为世袭军职,统兵近千人。
③ 认为宗谱——看成是同一宗族,即“联宗”。
… 67…
答席,就借设在千户厅上。酒间,千户对总管道:“小可既还公令郎了,岂
可使令郎母子分离?并令其母奉公同还,何如?”总管喜出望外,称谢不已,
①
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后来通籍承荫 ,官也至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
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里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岂知
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小子为何说此一
段话?只因一个富翁,也犯着无儿的病症,岂知也系有儿,被人藏过,后来
②
一旦识认,喜出非常,关着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在里头。听小子从容的表白
出来。正是:
③
越亲越热,不亲不热。附葛攀藤,总非枝叶。奠酒浇浆,终须骨血 。
如何妒妇,忽将嗣绝!必是前生,非常冤业。
话说妇人心性最是妒忌,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说着买妾置婢,抵死也
不肯的。就有个把被人劝化,勉强依从,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
④
就是生下了儿子,是亲丈夫一点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 ,还道是“隔重肚皮
隔重山”,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计了绝得方快活
① ②
的。及至女儿嫁得个女婿,分明是个异姓,无关宗支 的,他偏要认做的亲,
③
是件偏心为他,倒胜如丈夫亲子侄。岂知女生外向 ,虽系吾所生,到底是别
④
家的人。至于女婿,当时就有二心,转得背便另搭架子 了。自然亲一支,热
一支,女婿不如侄儿,侄儿又不如儿子。纵是前妻晚后,偏生庶养,归根结
⑤
果的亲瓜葛 ,终久是一派,好似别人多哩。不知这些妇人们,为何再不明白
这个道理!
⑥
话说元朝东平府 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
妈妈李氏,年五十八岁。他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止有一个女儿,
小名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其时张郎有三十岁,引姐二
十七岁了。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
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却是刘员
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没有得放宽与他。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
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叫做引孙,年
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双亡,家私荡败,靠着伯父度日。刘员
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妈妈一心只护着女儿、女婿,又且
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亏得刘员
外暗地保全,却是毕竟碍着妈妈、女婿,不能十分周济他,心中长怀不忍。
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梅。妈妈见他精细,叫他近身伏侍,员外就收拾
① 通籍成荫——继承户籍和封职。籍,指旧时依据各户职业而确定的身分。荫,指封建时代子孙因先人官
爵而受到的封任。
② 关目——说书人术语,指关键性情节。
③ “奠酒”二句——是说人死之后,只有亲生骨肉才会到坟上去祭奠。骨血,指直系亲属,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