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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川端康成作品集-第11部分

小说: 川端康成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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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来的木贺老人,当然不会泄露其他客人们的秘密。大概会员客人为数
不多吧。而且,可以推察到在世俗的意义上,这些老人们是成功者,而不是
落伍者。然而,他们的成功是做恶之后获得的,恐怕也有人是通过不断地做
恶才保住连续的成功的。因此,他们不是心灵上的安泰者,毋宁说是恐惧者、
彻底失败者。抚触昏睡不醒的年轻女人的肌肤,躺下来的时候,从内心底里
涌起的,也许不只是接近死亡的恐惧和对青春流逝的哀戚。也许还有人对自
己昔日的背德感到悔恨,拥有一个成功者常有的家庭的不幸。老人们中大概
没有人愿意屈膝膜拜,企求亡魂,而宁愿紧紧地搂住裸体美女,流淌冰冷的
眼泪,哭得死去活来,或者放声呼唤。然而,姑娘一点儿也不知道,也决不
会醒过来。从而,老人们也就不会感到羞耻,或感到伤害了自己的自尊心。
这完全是自由地悔恨,自由地悲伤。这样看来,“睡美人”不就像一具僵尸
了吗?而且是一具活着的肌体。姑娘年轻的肌体和芳香,可以给这些可怜的
老人以宽恕和安慰。

这些思绪如潮涌现的时候,江口老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至此的三个“睡美人”中,年纪最小、未有丝毫衰萎的今夜的这个姑
娘,突然诱发江口涌起这样的一些思绪,这也有点不可思议。老人把姑娘紧
紧地抱住。此前,他避免接触到姑娘的任何地方。姑娘几乎被老人整个地搂
在怀里。姑娘的力气全被剥夺,毫无抵抗。她个子细长,纤弱得可怜。姑娘
虽然沉睡,但大概能感受到江口的举动了吧,她闭上张着的嘴唇。

突出的腰骨生硬地碰到了老人。

江口寻思:“这个小姑娘将会辗转度过怎样的人生呢?就算没有获得所
谓的成功和出人头地,但究竟能不能安稳地度过一生呢?”但愿她今后通过
在这家客栈里安慰和拯救这些老人所积下的功德,使她日后能够获得幸福,
江口甚至想:说不定就像从前的神话传说那样,这个姑娘是一个什么佛的化
身呢。有的神话不是说妓女和妖女本是佛的化身吗?

江口老人一边柔和地抓住姑娘的垂发,一边试图自我忏悔自己过去的
罪孽和背德,以求得心灵的平静。可是浮现在心头的却是过去的女人们。而
使老人感到庆幸的就是自己所想起的女人,不是与她们交往时间的长短、她
们容貌的美或丑、聪明或笨拙、人品的好或坏,而是像神户的那个少妇,她
曾说过:“啊,像死一般地沉睡,真的像死一般地沉睡了。”这些女人对江口
的爱抚,有一种忘我的敏感的反应和情不自禁的欣喜若狂。与其说这取决于
女人的爱之深浅,不如说是由她们天生的肌体所决定的吧。这个小姑娘不久
成熟之后,将会是怎样的呢?老人边想边用搂着姑娘后背的手抚摩她。但这


种事是无法预知的。先前江口在这家躺在妖妇般的姑娘身旁,曾这样寻思:
在过去的六十七年间自己究竟能触摸到人性的宽度有多宽,性的深度有多深
呢?这种寻思使自己感到自己的耄耋,但是今晚的小姑娘却反而活生生地唤
醒了老人过去的性生活,这真是不可思议。老人把嘴唇轻轻地贴在姑娘合闭
着的双唇上。没有任何味道。是干涩的。似乎没有任何味道反而更好。江口
想:也许没有机会与这个姑娘再次重逢了。当这个小姑娘的两片嘴唇为性的
体味湿润而蠕动的时候,也许江口早就已过世了。这也不必感到寂寞。老人
把亲吻姑娘双唇的嘴唇移开,又吻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

姑娘大概觉得发痒吧,她的脸稍微动了动,把额头挨近老人的眼前。

一直合着双眼的江口,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眼帘里浮现出扑朔迷离的幻影,复又消失。不久,这幻影隐约成形。
好几枝金黄色的箭向近处飞去。箭头带着深紫色的风信子花。箭尾带着各种
色彩的兰花。美极了。但是,箭飞得这样快,花难道不会掉下来吗?不掉下
来,真是怪事呢。

忐忑不安的思绪使江口老人睁开了眼睛。原来自己开始打盹儿了。

放在枕头下面的安眠药还没有吃。看看药旁边的手表,时针已指向十
二时半。老人将两片安眠药放在手心上,由于今晚没有受到耄耋的厌世和寂
寞的梦魇,所以舍不得就这样入睡。姑娘呼出安详的鼾声。人家给她服用了
什么呢?还是给她打了什么针呢?毫无痛苦的样子。安眠药的量可能很多
吧?

也许是轻度的毒药。江口想象着她那样深深地沉睡一次。他悄悄地离
开了寝床,从挂着深红色天鹅绒帷幔的房间走到隔壁房间。他打算向这家的
那个女人索要与姑娘服用的同样的药,他按响了电铃,铃声响个不停,这使
人感到这家里里外外有一股寒气。深更半夜让这秘密之家的呼唤铃声总响个
不停,江口也有点顾忌。这里是温暖地带,冬日的败叶还萎缩地残留在树枝
上。尽管如此,庭院里不时隐约传来风扫落叶声。今夜拍击悬崖的海浪,也
很平静。这种无人的寂静,使人觉得这家宛如是幽灵的宅邸,江口老人觉得
肩膀冷得发抖。

原来老人只穿了件浴衣式的睡衣就径直走了出来。

回到密室,只见小姑娘双颊通红。电毛毯子的温度早已调低,大概是
姑娘年轻的缘故吧。老人又贴近姑娘,以暖和自己的冰凉。姑娘暖和地挺起
胸脯,脚尖伸到铺席上。

“这样会感冒的。”江口老人说,他感到了年龄的莫大差距。姑娘暖和的
小身躯,恰好被整个搂在江口老人的怀里。

翌日清晨,江口一边由这家女人侍候着吃早饭,一边说:“昨天晚上,
你没有听见呼唤的铃声响吗?我很想服与姑娘同样的药。像她那样沉睡。”

“那是禁止服用的药。首先,对老人很危险。”

“我心脏很好,不用担心。就算永远睡下去,我也不懊悔。”

“您才来三次,就说这么任性的话。”

“我要在这家里一直说下去,算是最任性的人吗?”

女人用不快的目光看着江口老人,露出了一丝微笑。

四


一大早,冬日的天空就阴沉沉的。傍晚时分,下了一阵冰凉的小雨。
江口老人走进“睡美人”家门之后,这才觉察到这场小雨已变成雨雪交加。
还是那个女人悄悄地把门扉掩紧并上了锁。女人手持手电筒照着足下走。凭
借这昏暗的照明,可以看见雨中夹有白色的东西。

这白色的东西稀稀拉拉地飘着,显得很柔软。它落在通往正门的踏脚
石上,立即就融化了。

“踏脚石濡湿了,请留神。”女人只一手打着伞,一只手搀着老人的手。
中年女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温,从老人的手套上传送了过来。

“不要紧的。我。。”江口说着,挣开了女人的手。“我还没老到需要人
家搀扶的地步哩。”

“踏脚石很滑呀。”女人说。凋落在踏脚石四周的红叶还没有清扫。有的
褶皱褪色了,被雨濡湿了,显得润泽发亮。

“也有一只手或一条腿偏瘫了的老糊涂,要靠人搀扶或抱着走到这里来
的吗?”江口问女人。

“别的客人的事,您不该问。”

“但是,那样的老人到了冬天可危险啊。如果在这里发生诸如突发脑溢
血或心脏病死了,可怎么办?”

“如果发生这种事,这里就完了。尽管对客人来说,也许是到极乐天堂。”
女人冷淡地回答。

“你也少不了要负责任呀。”

“是的。”女人原先不知是干什么的,她丝毫不动声色。

来到二楼的房间,只见室内一如既往。壁龛里先前挂的山村红叶画,
到底还是换上了雪景的画。无疑这也是复制品。

女人一边熟练地沏了上等煎茶,一边说:“您又突然挂电话来。先前的
三个姑娘,您都不惬意吗?”

“不,三个我都太惬意了。真的。”

“这样的话,您至少提前两三天预约好哪个姑娘就好了。

可是。。您真是位风流客呀。”

“算得上风流吗?对一个熟睡的姑娘也算得上吗?对象是谁她全然不
知,不是吗?谁来都一样。”

“虽然是熟睡了,但毕竟还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嘛。”

“有没有哪个姑娘问起,昨晚的客人是个什么样的老人?”

“这家的规矩是绝对不许说的。因为这是这家的严格忌讳,请放心吧。”

“记得你曾经说过,对一个姑娘过分痴情会烦扰的。关于这家的(风流)
事,先前你还曾经说过,与我今晚对你说的同样的话,还记得吧。而今晚的
情况则整个颠倒过来了。事情也真奇妙啊。难道你也露出女人的本性来了
吗?。。”

女人薄薄的嘴唇边上,浮现出一丝挖苦的笑,说:“看来您打年轻的时
候起,一定让不知多少女人哭过吧。”

江口老人被女人这一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说:“哪儿的话,这
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瞧您那么认真,这才可疑呐。”

“我要是像你所说的那种男人,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到这里来的,净是
些迷恋女性的老人吧。懊悔也罢、挣扎也罢,事到如今已追悔莫及。净是这


样的老人吧。”

“这,谁知道呢。”女人不动声色。

“上次来的时候,也曾略略问过,在这里能让老人任性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让姑娘睡觉。”

“我可不可以服用与姑娘相同的安眠药呢?”

“上次不是拒绝过了吗?”

“那么,老年人能做的最坏的事是什么呢?”

“这家里没有恶事”女人压低娇嫩的声音,仿佛提醒江口似地说。

“没有恶事吗。”老人嘟囔了一句。女人的黑眸子露出了沉着的神色。

“如果想把姑娘掐死,那就容易得像扭婴儿的手。。”

江口老人有点厌烦,说:“把她掐死,她也不醒吗?”

“我想是的。”

“对强迫殉情,这倒是挺合适的。”

“您独自自杀觉得寂寞的时候,就请吧。”

“在比自杀更寂寞的时候呢?。。”

“老人中,可能也有这种人吧。”女人还是很沉着,“今晚,您是不是喝
了酒啦,净说些离奇的话。”

“我喝了比酒更坏的东西来着。”

话音刚落,连女人都不禁瞟了江口老人一眼。不过,她还是佯装不屑
一顾的样子说:“今晚的姑娘是个温暖的姑娘。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她正合
适。可以暖和您的身子。”说罢就下楼去了。

江口打开密室的门,觉得有一股比以前更浓的女人的甜味儿。姑娘背
向着他睡着,虽然算不上是在打鼾,但呼吸声也够深沉的。像是大个子。也
许是因为深红色天鹅绒帷幔映衬的关系,看不太清楚,她那头浓密的秀发似
乎呈红褐色。从那厚耳朵到粗脖子的肌肤很洁白。

确如女人所说的,好像很温暖。可是相形之下,脸蛋却不红润。老人
溜到姑娘的背后。

“啊!”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暖和确是暖和,不过,姑娘的肌
肤很滑润,老人仿佛被它吸引住了。姑娘散发出来的气味还带点潮气。江口
老人久久地闭上眼睛,纹丝不动。姑娘也一动不动。她的腰部以下很丰满。
她的温暖与其说是渗入老人体内,莫如说把老人包围住了。姑娘的胸脯也是
鼓鼓的,乳房不高,但却很大,可乳头却小得出奇。刚才这家女人说:“掐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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