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1-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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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子妈的头一下子大了。紧张得心都扑腾扑腾乱跳,有股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谁?谁在那里?她冲那团黑影喊了一声,又拿手电晃了晃。
救……救、救我……,救、救我……
那黑团发出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铁子妈感觉到了。那是年轻的养蜂人。
她慌了,踢掉鞋就往河里跑,裤腿都来不及提。
年轻的养蜂人没个人样了。脸上和头上都是血,嘴角撕了一口子,眼睛青肿得老高,眼镜也不知跌落何处,浑身都是伤和血,衣服被撕烂,正艰难地在泥水里爬行。他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爬行的泥沟,爬过去的地方混合着从他身上流出的血和泥水。血肉模糊的身躯,怪模怪样,令人恐怖。
大兄弟,你这是咋啦?叫狼咬了还是遇着歹人啦?铁子妈急问。
狼咬?哼……是、两条腿、的狼……两三个,拦住了我。小伙子咧了咧冒着血沫的嘴巴。
铁子妈明白了。不再问什么,替他擦了擦脸和嘴角的血,想扶他站起来。可小伙子站不起来,身子骨软软的。铁子妈见状,背起他就朝河南岸走。没走两步,她滑倒了。这小河床别看水不多,可泥泞不堪,因碱性大那泥又滑又稀,人无法站稳,何况她又背着个一百多斤的小伙子。几步路她滑倒了好几次,很快她也变成了泥猴。索性,她就背着那小伙子爬行。四肢着地,头脸朝下,像一只蛇蝎般爬行,这样可稳当多了,不易滑倒。但变得十分艰难,嘴里灌进泥和沙子,脸上也糊满了泥,眼睛变得睁不开还生疼,秋夜的河水又冰冷冰冷,浸透了她的胸和身子。她咬紧牙关,就那么爬行着,一步一步,犹如一只母狼坚韧而固执地爬行着。喘口气时,她问小伙子伤着骨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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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条、好像断了……喘气儿都疼……小伙子在她后背上呻吟着,他感觉到那后背尽管嫩弱,但很温暖很坚实。他又说,大姐,把我放在河岸上就行,你回去吧,我的事你别再管,我自个儿回去。
咋回去?爬回去?你的血快流干净了。不送你去医院抢救,俺还是个人吗?你别想那么多,已经这样了,咱们把这趟子事扛过去再说。铁子妈说得坚定。
终于爬到河南岸。
铁子妈从小河渡口那儿正要爬上去,有一双靴子踩住了她的手背。一束强烈的手电光,同时照住了她的脸,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啧啧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弟媳妇呀!真是天下奇景,这么黑灯瞎火的深夜里,你一个妇道人家身上背着一个野男人,这是咋回事啊?啊?大家瞧瞧,你们这是在干啥呢?村长高黑柱嘿嘿冷笑着,用手电晃着铁子妈的眼睛,一只脚踩着她的手,他身后站着两三个村里的小伙子。
俺在救人,他叫野狗咬了,你走开!
嗬!野狗就是咬死他,跟你这无干的寡妇有啥关系?啊?!
野狗咬他是因为,他帮我修了井,断了别人的念想儿。
胡说!啥念想儿不念想儿,你以为你是谁?看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伤风败俗,勾搭男人,你丢尽了我们老高家的脸面!
呸!你们老高家的脸面,跟俺有啥关系?告诉你高黑柱,自打铁子爸死后,俺跟你们高家没关系了,俺现在是单身寡妇,别说背野男人,就是俺跟这野男人睡了,你也管不着,你不要欺人太甚!快走开,快把你的脏蹄子挪开,别耽误俺救人!铁子妈终于横下心,放出重话,撕破了脸面。
那高黑柱一时愣住了。一向以为柔弱可欺,退让三分的弟媳妇,没想到突然变得强硬,他有些下不了台,有些恼羞,依旧口逞强横说,要是我这脏蹄子,就是不挪开怎么着?
那这养蜂人流血过多死了,俺就直接背着他尸体去公安局,告你!
你敢!
试试看!
这时,那个年轻养蜂人呻吟着说,大姐,你把我放下吧,我自个儿走,我自个儿走……高村长,对不起,我做错了,你大人大量,放过我这不懂事的后生吧,求求你啦……
高黑柱这才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一眼铁子妈,挪开了脚,关了手电,向后挥挥手便消失在河岸的黑暗中,如夜行的狼族。也许,他是真怕出了人命脱不了干系吧。本想悄悄教训教训养蜂人,没想到驴叫引来了铁子妈,弄得事情公开又复杂化,他毕竟是一村之长,事情闹大对他并无好处,有损他的声誉。
铁子妈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背着小伙子上了岸,又把他扶上驴背,直奔二十里外的镇医院。由于铁子妈的及时救助,年轻养蜂人没耽误治伤,没出意外。他大哥还算有本事,痛骂弟弟爱管闲事,又息事宁人出钱摆平跟高村长的关系,他们的蜂箱继续摆在那片荞麦地旁,小蜜蜂们依然忙忙碌碌地进出荞麦地。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
秋日愈加变凉了。天空中,出现了南飞的大雁,那白雪般的荞麦花,也开始凋谢、枯萎,结出一粒粒褐红色的三角小果实。
望着眼前的萧瑟,年轻养蜂人诗人般感叹道,荞花谢了,大雁南飞了,我们也该南飞喽。他的胸肋上绑着厚厚的纱布,嘴角的伤痕也隐隐可见,眼镜片是碎裂的,其样子十分滑稽。
哥哥见弟弟那样儿,逗说,你还是回你学校读书去吧,不要跟我养蜂了。
那不成,我得挣够我的学费,不能老让你供我读书。弟弟遥望着小河北岸的村庄,那里正炊烟缭绕,不由得说了一句,不知那位好心的大姐怎么样了,好久没看到她了。
得得,又来啦,当好人还没受够罪呀?你给我老实待着吧。哥哥笑着数落。
于是,弟弟无话。哥哥也无话。
北方沙地的秋日,天气瞬息万变。这一天,铁子妈接到村上通知,各家准备两车柴草最好是沙蒿子,运到河南岸荞麦地自家地边和指定地点堆放。气象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下霜,受西北冷空气影响,霜期提前了半个月。眼下养麦正灌浆成熟,一旦叫霜打了,那都得冻死发黑,农民将颗粒无收。显然,情况非常紧迫。这一带农民长期跟老天周旋,受它恩惠,又受它迫害,实践中摸索出一套用土法防霜的技能。那就是,当后半夜霜气从上空降落时,点燃堆放在荞麦地周围的柴草。那柴草和沙蒿子烟大火苗小,又耐烧,大面积的浓烟和火苗蒸腾升空,就会把这片田地上空的霜气化解驱散。这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从老天嘴里争时间争饭吃,再熬过几天,那荞麦就成熟变硬不怕霜打了,农民争的就是这么几天。
村民忙碌起来。气氛有些紧张。大家争分夺秒,家有柴草的直接往地里送,没有的现去割草凑够。铁子妈家无男人,日子过得紧巴,没有太多的柴草,只好自己去割,可毕竟有限。
村长高黑柱带一帮人来检查,冷眼瞟着说,就这么点柴草啊?别说赶霜,赶蚊子都不够!再去割,要凑够两车!
铁子妈无奈,只好又拎着镰刀去割柴。附近的草都叫手脚快的割干净了,她只得去远处割,毕竟是女人,手脚没那么快,不小心还割破了手指头,鲜血直流。她忍住泪,用布条缠上手指,继续玩儿命割,脸上汗一道一道的。天黑了,看不见了,够不够只好就是它了。
傍晚村上又通知,夜里十点之后,各家派一人到荞麦地里值更守夜,听锣号行事,统一行动,统一点燃柴草,不得各行其事。铁子妈家里没他人,只好自己去,儿子小铁害怕不肯一人留在家里,她只好又带上儿子,穿上厚衣,又抱了一床被子,去了野地里。
一入夜,天就阴沉下脸。湿气很重,阴冷阴冷的,气压又很低,典型的下霜前的征兆。铁子妈坐在自家的地头,挨着柴草,儿子依偎着她睡,浑身缩成一团,盖上被子都瑟瑟发抖。入秋后在屋里盖被子都嫌冷,何况在无遮无挡的旷野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会把人冻僵。铁子妈心疼儿子,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他盖上,儿子还喊冷。她一咬牙,拢了一把火,给儿子取暖。
可从不远处的黑暗中,立刻传出高黑柱的呵斥声,找死哪?不到时就点火,误导大家都点火了,这责任你负得起吗?快把火灭了!
铁子妈无奈,只好又把火给熄灭了。
夜漫长,黑沉得如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铁子妈上牙磕着下牙,哆嗦着诅咒般说,该死的霜,要下快下吧!别折腾人了!
后半夜一点左右,当铁子妈又冻又困正睁不开眼时,前边的小山头上当当当敲响了铜锣。有人在喊,点火喽!大家点火喽!要下霜了!
铁子妈赶紧划火柴。可她那双发僵的手,怎么也点不着柴火,幸亏儿子小铁醒了,小手还没冻僵,帮助妈妈点着了火。于是,柴草就燃起来了,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并向四周和上空弥漫开去。小铁子拍手叫唤,燃着喽!燃着喽!这一下暖和啦!
母子俩如得救的羔羊,几乎扑进那堆火里取暖,眉毛和头发都被燎着了。霎时间,这茫茫一大片的荞麦地里,家家点火,人人放烟,四面八方都冒出了红蓝的火苗。霜夜无风,那涌出的滚滚浓烟,弥漫在空中,一时间全罩住了荞麦地的上空,回旋,盘腾,久久不散。
这真是一幕奇特而壮观的景象。
一堆堆篝火,从这里连接到山的顶部,平阔的田地里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闪动的火焰和蒸腾的浓烟,远近相接,头尾相顾。黑夜被燃红了,大地被燃红了,一切都如梦如幻,神奇美妙。小铁子帮着妈妈往火里添柴,咯咯咯笑着说,真好玩!真有趣!
渐渐,他们的柴草越来越少了,不久就烧完了。火堆,在慢慢地熄灭,而霜气还在下降。铁子妈的几亩地又靠在边上,霜气更大,可她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恨不得去烧了手指头。儿子小铁忙说,妈妈,咱们没柴了,咱们没柴烧了。
这时有人冲她这边喊,东南角!火怎么灭了?快点上!快点上!霜气从你那儿漫过来啦,东南角,死人啦!
铁子妈呆站在那里,犹如一根木桩子。由着人骂,由着人叫嚷,她那被烟熏火燎的脸也是木木的。受霜重的她家荞麦,开始发蔫,正在冻黑,而且受霜面积正逐步扩大,眼瞅着自己一年的汗水将付之东流,将颗粒无收,她的心在流血,她显得绝望。两行泪水,流过她那张冰凉的脸庞。
不远处,又传出她大伯子冰冷的诅咒般的骂声,扫把星!克夫不算,还要克全村呢!
小铁抱住妈妈问,妈妈,我大爷在骂谁呢?
骂你娘呢,他已经不是你的大爷。
妈,没柴了,咱咋办呀?
看着,看着咱们的荞麦全冻死。
铁子妈脸上的泪水,已冰冷,已凝固。她的那颗心,也随着冰冷和凝固,如那外边的冰冷的世界。她就那么漠然地看着自家的荞麦地。
这时,儿子小铁突然叫嚷起来。
妈妈,你看!你快看!
铁子妈便侧过头去看。她发现,有人正往她家那即将熄灭的火堆上加柴加草。那人影似乎很熟悉。身上绑着纱布绷带,戴副眼镜,文气而瘦弱的身躯在火光中来回奔忙着。不远处,停着他的一辆套驴的胶轮车,上边装满柴草。很快,铁子妈的荞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