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1-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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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八年又过去了,抗战胜利,全国与汉奸清算,张子和却平安无事。许多人气愤,便去政府揭发他,政府的人却解释说,张子和先生当汉奸是受国民政府指派,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张子和先生在抗战期间给中央军和八路军都做了不少事情,多次出巨资支持过八路军。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呢。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这张子和,硬是两面吃香呢。
张子和继而做了国民党保定商会会长。
张子和死于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得了绝症。死前,他使着性子发脾气,让刚刚结婚的独生儿子张得平变卖了完县和满城县的土地,并把城里的店铺全部都出售了,还鼓励张得平去赌博。张得平豪赌了不到一年,把家产输得精光。张子和便让张得平把家搬到完县李家庄。再一个月后,张子和放心地死去了。
再五个月后,新中国成立。
补记:
解放后,张得平的家里已经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店铺。划定阶级成分时,张得平划成了贫农。张得平后来成了县里的农协副主席。张得平识文断字,农协撤销后,张得平就留在县里当了农业局的会计股长。日子刮风一般过着,张得平的两个儿子渐渐都长大了,都挺有出息,“文革”后,都考上了大学,大儿子后来当过沧州某县的副县长。二儿子大学毕业后,则留校当了老师,现在也已经是教授了。
张子和哥嫂的后人们因为土地太多,大都被划成了地主或者富农。也有人说,张子和鬼精,他当时已经看透了天下大势,这是报复他的哥嫂的阴毒的一招。谈歌却不这么看。张子和经过了那么多人生坎坷之后回到家乡,他早已经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之人了。他绝不会再记哥嫂的旧账了。他资助哥嫂,应该是属于张子和存留在心底那一份亲情所致。
谈歌查过新编的《完县县志》,人物志中并无张子和的条目。他的儿子张得平却有条目。(张得平退休前是完县政协副主席。谈歌细问过编辑县志的几位编辑,他们告诉谈歌,凡上人物志的人,或是副县级以上的干部,或是在完县境内有过影响的人物。谈歌暗忖:张子和莫非没有过影响么?)
张得平的曾孙子张响声先生曾经在保定市搞过房地产,钱挣了不少,近年成了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谈歌总想去采访一下,了解一下张家的其他情况。可是这位张董事长太忙。谈歌与他通过电话,张董事长说,暂时没有时间,下来再说。谈歌听出是推托的意思了,只好作罢。
此篇笔记,只为记下张子和一笔。这个人物如何定论?谈歌不好臧否。
原刊责编张颐雯
【作者简介】谈歌,男,1954年生,河北顺平人。1971年参加工作。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当过工人、宣传干事、报社记者。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城市守望》、《都市豪门》,小说集《大厂》、《人间笔记》等。长篇小说《家园笔记》获第四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中篇小说《大厂》,短篇小说《燕赵笔记》分别获本刊第七、第九届百花奖。现为河北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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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范小青
老胡跟着老乡从乡下出来,担心自己无法适应,因为他除了种地,什么本事也没有。老乡比他早出来几年,对城里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他跟老胡说,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么多只会种地的人都在城里干活,照样把城里人伺候得好好的。那天他们下了火车,就有人来拉他们去参加培训班学手艺。老胡想学手艺,可老乡说,学了手艺你也是乡下人,没用。老乡把老胡带到工地上,让老胡推小车。推车也有技巧,但不算太难。不久老胡就胜任了自己的工作,虽然不算太出色,但也能应付了,再加上有老乡罩着,老胡的日子也过得去了。
工地是经常要换的,过了些日子,老胡他们就换到一个居民区里的拆迁改造工程上去了。在这里做工程要和居民打交道,事情就比较复杂一点,居民丢失了东西不问青红皂白就怪到农民工头上,他们用当地的方言说农民工很多坏话,老胡虽然听不懂,但老胡看得懂他们的目光,穿过小街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让老胡芒刺在背,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他们,但他越是不让自己看他们,心里就越慌,好像自己真的偷了他们的东西,他脚步踉跄仓皇地逃过去。老乡说,胡本来,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老胡说,他们老是盯住我看。老乡也朝他看看,说,你是大姑娘,怕人家看?
发了工资,老胡到街上去转一圈,他并不买东西,但是口袋里有钱和口袋里没钱,转着的时候感觉是不一样的,老胡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后来有个人要卖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给他。老胡一直想要一辆自行车,有了自行车,他就可以到市中心去,也可以骑上自行车去看看在其他工地上工作的老乡。但这人开价太贵,要五十块。老胡说,我没有五十块。这人就伸手到老胡兜里一掏,掏出两张十块的,用手指一捻,说,就二十吧,便宜你了,老乡。说完拔腿就走。老胡扶着自行车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有自行车了,他乐滋滋地骑回来,还没到工地呢,就被街上一个居民抓住了,说这辆自行车是他家的。老胡有口难辩,连前因后果都没弄明白,就已经人赃俱获了。
事情惊动了包工头,包工头对老胡的老乡说,你介绍来的人,你自己处理吧。老乡回头跟老胡说,我说你怎么老是鬼鬼祟祟的,原来你做贼心虚。老胡说,不是的,我不是贼,是人家卖给我的。老乡说,谁会相信你。老胡说,可我跟你是老乡呀。老乡说,老乡又怎样,就算我相信你,别人也不会相信你,所以我也不能相信你。老胡第一次打工生活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老胡的第二份工作也是老乡介绍的,当然那是另一个老乡。老胡到一家工厂当工人,在流水线上做零件。老胡进来以后,老是担心那个老乡会把自行车的事情告诉这个老乡,因为老乡和老乡之间会经常碰面的。老胡就时不时地向这个老乡试探,你见过那个老乡吗?他跟你说过什么吗?他说我什么吗?弄得这个老乡对老胡疑疑惑惑,说,胡本来,你在那边犯了什么事情吗?老胡赶紧问,我犯了什么事情?他说我犯了什么事?这个老乡更怀疑了,说,你犯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老胡答非所问说,我不是被他们赶走的,我是自己主动走的。老乡警觉地看了老胡一眼,不再和他说话了。
有一天车间里一个工人做的零件少了,就在车间里乱怀疑,一会说是张三,一会说是李四,弄得大家都很不高兴。大半天老胡一直神魂不定,老是在老乡身边转来转去,老是问,查出来没有?查出来没有?老乡看老胡慌慌张张的样子,就跟他说,胡本来,你要是拿了,就还给人家。老胡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猜到这个老乡已经和原先工地上的那个老乡见过面了,他们已经说过他的事情了,所以这个老乡会怀疑他,老胡急了,赶紧说,你不能听他的,我没有偷自行车。这个老乡听了,脸色很不好看,说,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事情,怪不得我老觉得你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老胡说,他不了解情况,他相信别人不相信我。老乡说,胡本来,你真是做贼心虚,自己说漏嘴了,我根本就没有碰着他,我都大半年没跟他联系了。老胡更急了,说,你误会了,你误会了,自行车是人家卖给我的。老乡说,谁会相信你?最后老乡说,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车间主任一会儿要来调查零件的事情,你自己跟他说吧。
这一下把老胡吓得不轻,老胡赶紧去上厕所,但他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他逃走了。
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所以确切地说,这些事情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不是老胡的经历,而是小胡的经历。小胡跟着老乡进城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后来小胡慢慢地变成了老胡。小胡在变成老胡的过程中产生了某些感悟,这些感悟是生活教给他的。比如车间里缺少零件的那件事,明明是组长干的,但因为组长是师傅,大家的活儿都是他教会的,而且他自己干活又快又好,是大家的榜样,所以没有人会怀疑他,怀疑了别人也不会相信。在长长的岁月中类似的种种事情教育了老胡,让他知道,当年老乡带他进城的时候,说手艺没有用,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于是老胡怀着正确的想法,重新回到了开始。
一
现在老胡重新回到了火车站。火车站的广场比过去大了几倍,农民工短期培训班的招牌也比过去多了几十种,可到底应该学哪一种手艺,老胡拿不定主意,只觉得心里乱纷纷的。后来老胡就被一个人喊住了,这个人看上去很憨厚,他握了握老胡的手,说,喂,老乡,参加我们的“绿色通道”培训吧。老胡不知道“绿色通道”是什么,呆呆地看着他,这人就朝老胡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又拿着钥匙做了个手势,老胡眼里是看明白了,但心里仍然糊涂着,老胡说,什么,你说什么,学开门?这个人就笑了,他拍着老胡的肩说,老乡,你是聪明人,三千块怎么样?三千块保你三天之内学会,我们还配发工具。老胡说,什么工具?这个人说,你说什么工具,要打开人家的锁,要用什么工具呢?老胡说,钥匙?那个人说,对,就是钥匙,我们不仅培训你技术,还给每个学员配发一把钥匙,有了我们的技术,再加这把万能钥匙,天下就没有打不开的门,你想进谁家就进谁家,这大千世界,不都是你的绿色通道吗?老胡听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这是培训当小偷的,老胡吓得二话没说赶紧逃开,逃出好长一段路,才敢回头看看,发现那个人根本没有盯住自己,他早已经瞄上了新目标,老胡的心还乱跳了好一阵。
老胡在那里还看到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培训,比如教人应聘时怎么说话,他们还自编了一本书作教材,老胡翻了翻那本书,看到上面有一些自相矛盾的话,比如前面刚说应聘时要正视对方的眼睛,一会儿又说,要低下你的头。老胡看了,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心里犯糊涂,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拉生意的人跟老胡说,不难的,你只要把书上的内容背出来,再用到行动上,你就能应付天下所有的招聘了。老胡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不可靠,应付了招聘有什么用,招聘进去了,你没有本事,还不一样被人怀疑,最后给人家赶出来?
老胡最后选择了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烹饪。老胡小的时候,村里有人家要办红白喜事了,或者造房上梁,都从镇上的饭店请大厨子下来烧菜。从小老胡的心目中就留下了大厨子的深刻的印象,大厨子的手下总有好几个人给他做下手,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端盘子的端盘子,一个比一个巴结大厨子,使得童年的老胡觉得大厨子简直就是部队的首长,他做菜的时候,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