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4期-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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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报告,李卫国又向杜杰提出了这个问题。小伙子年轻,对师傅的这些身世并不清楚。他说眼对穿?好像在小说和故事中听说过。真正这么打,不大可能吧。又没有专门的仪器,谁能保持如此精确的角度?李卫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啊,谁有这个本事?
除了枪王,谁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或者可以换句话说,没有这个本事,也就不配做什么枪王。从理智和感情出发,如今的李卫国都不怀疑父亲的那段辉煌经历,但从科学和技术的角度,他又不能不怀疑。尽管自己刚刚打了一个近似的眼对穿,但那只是足球运动员射中比球门小很多很多的门柱,是偶然,典型的歪打正着。
可是科学终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比如武器精确程度和瞄准具的差别。如果这能克服,准确目测角度也应该有解决的可能。那时不像现在,那时主要靠人,现在主要靠仪器。当然靠仪器也就是靠人,因为再精确的仪器也是人造出来的。只不过那时主要靠自己,现在主要靠别人,所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仅如此,父亲当时的眼神,也让他无法怀疑。考虑到父亲的脾气和一贯的思维逻辑,那种油然而生的认真和急切,肯定不可能有假。
因为选择职业的原因,李卫国和父亲之间积怨甚深。自从上了警校,父子俩之间的直接对话就降到了最低值。而等他进特警队当了狙击手,直接的交流渠道干脆完全中断。老头儿在家里公开宣称,要断绝与李卫国的父子关系。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加主要是李卫国儿子老头儿孙子的介入,隔膜逐渐淡化,但终究还是存在着。而且有个底线一直不能完全突破,那就是父亲的种种传奇经历。李卫国听说过许多传说,但都没有得到过父亲本人的证实。他不肯。总是避而不谈。比如他从军的原因。
六
父亲为什么要参加新四军,说法有好几种版本。老家的县志上有柳林游击大队的记载,说这个自发成立后被地下党掌握的武装,在一次配合新四军五师袭击信阳县城的作战行动中,近乎全军覆没,战斗结束后,剩下的六个人顺理成章地编入了新四军五师。在那发黄的纸页上面,就有父亲李铁锁的名字。但李卫国听到最多的说法,却不是这个。或者说,比这更加深入。当地人都说父亲当时并不是游击大队的固定成员,那时许多人跟游击大队的关系都是如此,没有合同保证之类的手续,高兴就来,不高兴或者家里有事也可以走,游击队并不强求。那次配合作战,父亲并没有参加,但事后还是到了李先念旗下。之所以如此,主要是他刚刚在山上打了一个败仗,一个很大的、无法继续保持枪王荣誉的败仗,不得不跟着队伍远走他乡。
传说经过是这样的。父亲伏击了一只狼,为了追求眼对穿,一直等待着引而不发,以寻找最佳时机。调整角度是很难的,一个很小的角度,都要悄悄走出老远。狼在动,父亲也在动。最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狼终于发现了父亲的踪迹,不顾一切地扑将过来。父亲仓皇之中开了一枪,别说眼对穿,一只眼睛都没打着。虽然最终将它击毙,但一张皮上有两个枪眼,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为了保全大别山枪王的面子,他只能参加队伍远走高飞,用小日本的鲜血洗刷耻辱。
当然,还有另外的说法。有人说父亲那时莫名其妙地害了脱发病,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最后成了秃子。奶奶害怕他找不到媳妇,就让他参加了队伍;还有一说是当时猎人的生活很困难,因为打猎有许多规矩,比如春天发情的野兽不打,怀孕的母兽不打,未成年的小兽不打等等。另外,每年猎杀的动物总数也有限制。当然不是别人限制,而是自我限制。不能超过一定的数量。每年过年,猎人都要在家里给山神爷设个牌位,祭奠时详细汇报全年的收成,感谢山神爷的厚赐。这么多的限制已经足以捆住猎人的手脚,更何况父亲还有更加严格的限制,非眼对穿不打,因此生活只能越发困难,无奈之下,这才去吃粮当兵。
这些说法都是野史,没有一个能够得到最后证实。不过李卫国看过几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上面的他并未聪明绝顶。母亲也证实,他们结婚时父亲头上是跟大别山深处一样茂密的丛林。所以李卫国比较相信猎狼失败的说法。或者几个说法的因素都存在,但挽回面子起了最关键的作用。几次省亲期间的走访也表明,这种说法的支持者最多。
七
狙击手的工作就是这样,可能一年都没有任务,但任务不来则已,一来就是个急的难的险的重的。比如现在。
这是一起影响恶劣的持枪袭击军警案。两名罪犯杀害了当地驻军一个军火库的哨兵,抢走手枪冲锋枪各两支,子弹百余发,然后持枪实施抢劫。在跟警察的枪战中,一名罪犯被击毙,余下的一个逃到深山老林他们埋藏冲锋枪的地方,试图用更加强大的火力负隅顽抗,目前已经被军警包围。实力如此悬殊,强攻当然可以达到目的,但少不了还要再度出现伤亡。而在此之前,已经牺牲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和两名警察。和平时期出现如此重大的伤亡,当量足够引起全国震动。因此当局又将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特警队和狙击手。
作为副支队长,李卫国先后带出了好几拨年轻的狙击手,个个身手不凡。照说他到了这个年纪和职位,往他们身上压压担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培养接班人嘛,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但李卫国没有。他再一次主动请缨,依然只安排杜杰给自己当副手。
李卫国之所以如此积极,主要是伏击地点引起了他的兴趣。在丛林中设伏,是父亲年轻时的家常便饭,眼对穿就是在这种复杂地形下完成的。他想亲自体验一下,找找那时的感觉。潜意识里,在枪法上超越父亲的梦想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当然,这并非仅仅因为父亲当年的那句气话。
作为整个大方案的一部分,警方找到了罪犯的妻子,试图不战而胜。这是个下岗工人,失业多年后无所事事,突然铤而走险要抄小道走捷径快速致富。本来想效仿电视上的做法持枪抢劫银行,但没想到出师未捷开局不利,还没动手就陷入困境。
此案闹得动静的确不小,李卫国进入现场时,看到总队领导也在。他的警校同学和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总队副参谋长贺向东,正在总队长旁边比比画画。因为隔得远,听不见他们都在说些什么。毕竟是多年的同学和同事,贺向东的眼睛顺利地穿透头套,走近李卫国说了一通地形复杂影响重大小心谨慎之类的淡话。李卫国没大搭理他,这样的话他倒过去说还差不多。就凭他那样的射击成绩,对自己说这个完全算得上班门弄斧。不过人家算是总队领导,代表总队说话,高不高兴都得听。
反正已经有了面具,李卫国也就不再构筑笑容的伪装。如此明目张胆地将贺向东的话当成耳旁风,也算别有风味。贺向东大概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冷淡,于是不再打官腔,伸手拍拍老同学的肩膀,说了声保重,又回到领导身边伴驾。
对峙已经持续了将近八小时。按照惯例,两个伏击点呈九十度夹击罪犯,李卫国选择了罪犯可能出现的侧面,将正面留给了杜杰。在此时的光照条件下,这个角度因为逆光而必然导致的虚光很可能要影响射击精确度,因此杜杰颇有些不解。李卫国没有过多跟徒弟解释,只说我会想办法克服的。你自己注意吧。
这个任务的重要主要是从影响上说的。单纯从狙击技术的角度讲,操作并不困难。因为罪犯身上既没有炸药也没有人质,即便不能直接命中要害也不会造成什么直接的损失。当然间接损失难以避免,比如枪王的声誉。凭借多年的经验修正虚光误差,李卫国充满了自信。即便稍有误差,以杜杰的实力,从正面出击应该也能一枪命中。当然,这是一步险棋,弄不好会葬送他这个枪王的一世英名。可只要跟枪沾上边,哪有不冒风险的买卖。
罪犯龟缩在一条自然土沟里面,偶尔露一下身影。李卫国根据经验不断调整自己的体位,然后用瞄准具捕捉罪犯的身影。很显然,他已成惊弓之鸟,知道四面八方都隐藏着不可预测的危险,因此随便放两声冷枪就立即缩起脑袋,暴露的时间很短。尽管如此,对李卫国来说,摸清规律捕捉其运动轨迹已经足够。枪王终究是枪王。
警方的大喇叭一直没有停下。试图用心理攻势予以瓦解,也好干扰他的注意力。这时,此前一直在掩体后面喊话的罪犯妻子突然站了出来,呼天抢地喊出罪犯的名字,吆喝道别开枪了,快投降吧,争取宽大处理!
全场皆惊。因为山上的冷枪一直没有停止。罪犯探出脑袋,看清楚后绝望地叫道,你来干吗?快走快走!照顾好孩子,来世再见!随即又向后缩脑袋。
罪犯向后缩的脑袋在林间的阳光中划出一道虚线。右眼锁定在瞄准具十字刻度线上的李卫国看得格外清楚。也不,事实上是想象得格外清楚。阳光的余辉在瞄准具之外幻化分解成道道五颜六色的彩色光柱,将中间一段运动轨迹完全遮蔽。李卫国下意识地闭闭眼睛,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杜杰没有捕捉到开枪的机会。终究还是欠点火候。
后坐力让李卫国的身子向后一退。他强烈地意识到,罪犯已经被击毙。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如果开枪时有些不自信,射击后的身体会下意识地做出某种补偿动作,尽管已经于事无补。这一点,在篮球场旁边稍微用心地观察一下运动员的投篮过程,就会明白。而刚才那一枪射出之后,他的上身岿然未动,只是在正常后坐力的作用下向后退了退。肯定不会有问题。他对此充满了自信。
按照道理,打扫战场料理后事并不是狙击手的职责,一枪之后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但这一次,李卫国却打破了这个规矩。他慢慢站起身来,双手紧握狙击步枪,用搜索前进的姿势,慢慢接近罪犯藏身的土沟。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警察和武警战士也纷纷离开掩体,向这里汇集。
罪犯果然已经毙命,侧着脑袋瘫倒在地。李卫国走到另一侧,用枪挑开罪犯的身子一看,没错,是个眼对穿,脑浆顺那一侧太阳穴上的窟窿淌了一地。
李卫国关上狙击步枪的保险,提起来转身就走。来到山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罪犯的妻子。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妇女的脸,脸颊上的肌肉开始发松,眼角上有不少明显的皱纹,两眼空洞。尘世生活的全部沧桑重压和尴尬,在中间可以一一找到对应的答案。
八
当天晚上,李卫国和往常一样又去了干休所。同样也和往常一样,父子俩依旧相对无言。只是在观察父亲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父亲用土枪完成了眼对穿,自己则在逆光的条件下实现了眼对穿。即便没有超越,至少也算个平手吧。
对于父亲,李卫国的感情很是复杂。除了长期隔膜造成的怨恨和神秘,也有耻辱不快与敬畏。因为那次离奇的战场事件,已经是副营长的父亲被解除军职遣送回国,以战士身份复员,到工厂做了一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