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5期-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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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关于藏獒的知识和传说,给了父亲极大的安慰,他从玉树草原带回家的那只藏獒老死以后,它们便成了父亲对藏獒感情的唯一寄托。我曾经从报纸上剪下一些关于藏獒集散地、藏獒繁殖基地、藏獒评比大会和藏獒展示会的消息,送给父亲,希望能带给他快乐,却没想到,带给他的却是忧虑。父亲说,那还是藏獒吗?那都是宠物。
在父亲的心中,藏獒已经不仅是家兽,不仅是动物,而是一种高素质的存在,是游牧民族借以张扬游牧精神的一种形式,藏獒不仅集中了草原的野兽和家兽应该具备的最好品质,而且集中了草原牧民应该具备的优秀品质。藏獒的风骨,不可能在人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中延续,只能在青藏高原的凌厉风土中磨砺。如果不能让它们奔驰在缺氧至少百分之五十的高海拔原野,不能让它们啸鸣于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不能让它们时刻警惕十里二十里之外的狼情和豹情,不能让它们把牧家的全部生活担子扛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它们的敏捷、速度、力量和品行的退化,都将不可避免。所以,当城市中先富裕且闲暇起来的人们对藏獒的热情日渐高涨之时,当藏獒的身价日渐昂贵之时,父亲的孤独也在日渐加深。
我不时安慰父亲说,至少青藏高原还在,高原上的藏獒也还在。我还说,如果在青藏高原上保护自然环境,建立藏獒基地,藏獒的纯粹也可以得到保证。父亲却苦笑着说:“即便那样,狼已经不多了。”
是的,狼已经少了,虎豹熊罴也都少了,少了敌人的藏獒和藏獒的天性又岂能不少?父亲已经料到,他心中的藏獒,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幸好父亲没有料到,狼少了,狼性和狼的文化、狼的崇拜却横行起来。
3
就在对藏獒的无尽怀想中,父亲去世了。
我和哥哥把父亲关于藏獒知识的抄写本和剪贴本一页一页撕下来,连同写着“千金易得,一獒难求”八个字的封面,和着纸钱一起烧在了父亲的骨灰盒前。我们希望,假如真有来世,能有藏獒陪伴着他。
第二年春天,我们的老朋友旦正嘉的儿子强巴来到我家,捧着一条哈达,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了。他把哈达献给了父亲的遗像,然后从旅行包里拿出了他给父亲的礼物。我们全家都惊呆了,那是四只小藏獒。这个像藏獒一样忠诚厚道的藏民,在偌大的三江源地区千辛万苦地寻找到了四只品系纯正的藏獒,想让父亲有一个充实愉快的晚年。可惜父亲已经走了,再也享受不到藏獒带给他的快乐和激动了。
四只小藏獒是两公两母,两只是全身漆黑的,两只是黑背黄腿的。旦正嘉的儿子强巴说:“我已经想好了,它们是兄妹配姐弟,就好比草原上的换亲,妹妹给哥哥换来了媳妇。”说着,过家家一样把小藏獒按照他安排好的夫妻一对一对放在了一起。
母亲和我们赶紧把它们抱在怀里,喜欢得都忘了招待客人。我问强巴,已经有名字了吗?他说还没有。我们立刻就给它们起名字,最强壮的那只小公獒叫冈日森格,它的妹妹叫那日。最小的那只母獒叫果日,它的比它壮实的弟弟叫多吉来吧。这些都曾经是父亲的藏獒的名字,我们照搬在了四只小藏獒身上。而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又用它们命名了我的主人公,也算是对父亲和四只小藏獒的纪念吧。
送来四只小藏獒的这天,是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家的第一个节日,让我们在忘乎所以的喜悦中埋下了悲剧的种子。两个星期后,我们家失窃了,什么也没丢,就丢了四只小藏獒。
寻找是不遗余力的,全家都出动了。我们就像丢失了自己的孩子,疯了似的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一声声地呼唤着:“冈日森格,多吉来吧,果日,那日。”我们托人,我们报警,我们登报,我们悬赏,我们用尽了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整整两年过去了,我们才愿意承认,父亲的也是我们的四只小藏獒恐怕已经找不到了。偷狗的人一般是不养狗的,他们很可能是几个狗贩子,用损人利己的办法把四只小藏獒变成了钱。能够掏钱买下小藏獒的,肯定也是喜欢藏獒的,他们不至于虐待它们吧?他们会尽心尽力地喂养好它们吧?就是不知道,四只小藏獒是不是在一个主人家里,或者它们已经分开,天各一方,过着各自独立的生活,完成各自独立的使命去了?
现在,四只小藏獒早该长大,该做爸爸妈妈了。我想告诉那些收养着它们的人,请记住它们的名字:冈日森格是雪山狮子的意思,多吉来吧是善金刚的意思,果日是草原人对以月亮为表证的勇健神母的称呼,那日是他们对以乌云为表证的狮面黑金护法的称呼;另外,果日还是圆蛋,那日还是黑蛋,都是藏民给最亲昵的孩子起乳名时常用的名字。
还请记住,要像高原牧民一样对待它们,千万不要随便给它们配对。冈日森格、多吉来吧以及果日和那日,只有跟纯正的喜马拉雅獒种生儿育女,才能在延续血统、保持肉体高大魁伟的同时,也保持精神的伟大和品格的高尚,也才能使它们一代又一代地威镇群兽,卓逸不群,铁铸石雕,钟灵毓秀,一代又一代地成为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还请记住,它们身上凝聚了草原藏民对父亲的感情,还凝聚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无尽怀念。
2005年5月25日初稿
诗意的战争
白天光
白天光男,当代作家。1980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发表小说三百多万字。近百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有二十多万字被译成英文、法文、日文、俄文介绍到国外。出版长篇小说《雌蝴蝶》等多部,部分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现为专业作家,兼某杂志副主编。
1
德国犹太人鲍列夫和他的太太乔娜来到哈尔滨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的时候,索菲亚教堂的灯已经熄灭了。鲍列夫敲着教堂的后门,一会儿教堂的后门开了,牧师留道夫问:“你找谁?”
鲍列夫说:“我找牧师留道夫,我从德国过来,我的朋友伊凡让我来找留道夫,德国纳粹要把犹太人杀尽,我的父亲、姐姐都被纳粹害了,我们只好来找留道夫。”
乔娜说:“我们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喝水了,能让我们先喝点儿水吗?”
留道夫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留道夫,请到屋里来吧。”
鲍列夫和乔娜随留道夫进了教堂的一间房子,留道夫给他们端来了面包片,又给他们拿了一壶红茶水,留道夫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话,鲍列夫和乔娜已经把面包片和茶水全打扫干净了。
留道夫坐下说:“现在到哈尔滨避难的犹太人已经达到了四五百人,哈尔滨也并不是个最安全的地方,这几天逃过来的避难的人,大多去了齐齐哈尔和佳木斯,你们也得尽快离开这儿。”
鲍列夫说:“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留道夫想了想,说道:“明天早晨,你们去哈尔滨东的宾州镇,我有一个朋友在那儿,他能收留你们,他是宾州镇的大财主,也是一位绅士。不过,你们到那儿去以后,按照当地人的说法,你们不能吃闲饭,你们得能干活。另外,你们必须学会汉语。”
鲍列夫说:“我夫人乔娜懂汉语,我也懂一些。乔娜的父亲来过中国,在中国的天津做过生意。我们选择到中国的哈尔滨避难,正是因为我们懂一些汉语。乔娜的父亲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群。我会做的事情很多,我会修机械、修表,我还会酿葡萄酒。我夫人会的事情也多,她会弹钢琴,会做蔬菜水果沙拉,会烤羊排,她还会缝裙子。”
留道夫说:“我的朋友叫唐守坤,他会接收你们的。”
鲍列夫小心地问:“我对中国了解得太少,也不知道中国人的性格,这个唐守坤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跟我简单介绍一下?”
留道夫笑了:“唐守坤是中国人的精灵,在中国唐守坤应该是出类拔萃的人。用中国人的话说,唐守坤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他的祖父是中国科举的状元,他的父亲也是中国最后实行科举时做上官员的,曾是汤原县令。唐守坤做过私塾先生,就是我们说的民办学校的校长。他通晓中国古代的诗词歌赋。他还通中国武术。唐守坤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他不排斥西学,既信奉中国佛教,又尊重西教。不过,他的脾气不太好,遇事不能和他顶撞。如果你想要和他处好关系,要注意,要多夸奖他,多恭维他。”
留道夫这段话的后半段,鲍列夫没有听明白,略通汉语的乔娜用德语和鲍列夫说了半天,鲍列夫说道:“就是用虚伪的方式让唐先生高兴。我很不理解,东方文化会有这么多虚伪的东西?”
留道夫说:“这不是虚伪,这是东方文化中的礼。”
乔娜说:“我父亲在中国呆了十几年,他认为东方的礼会让人在愉快中生活,这没有什么不好。”
鲍列夫苦笑:“我不需要更多的愉快,我只需要安全。”
2
第二天,留道夫把鲍列夫和乔娜委托给一位马车夫,让这位马车夫把鲍列夫和乔娜送到哈尔滨东的宾州镇。这位马车夫是留道夫的朋友,他经常给索菲娅教堂送蔬菜。这位马车夫也是宾州镇人。一路上,鲍列夫和乔娜看着墨绿色的田野,心中的那些恐慌和忧郁也慢慢释放了。马车夫也懂几句英语,他还懂俄语,他自我介绍说:“我是老哈尔滨,信基督教,也是半个哈尔滨通,我打小就住在哈尔滨,后来,哈尔滨人多了,挤了,就全家搬到了宾州镇。哈尔滨是一个谁都容得下的城市,早年这里住了很多法国人,后来,又移来一批苏联人,不知两位先生小姐是哪国人?”
鲍列夫说:“我生在法国,后来,移居德国。我的夫人乔娜也是德国人,后来随父亲到过中国的天津。”
车夫问:“是到中国来做生意,还是避难?”
鲍列夫刚要说什么,被乔娜拦住了,乔娜说:“我父亲还在天津,我和我先生要在哈尔滨这一带定居,将来想在这里做些生意。听说,中国东北的大豆、高粱都很好,还有重要的制糖材料甜菜,我们就是要在这里住下来,看有没有创建工厂的可能。”
鲍列夫乐了,他想不到乔娜对中国东北如此熟悉。
车夫问:“你们到宾州镇投靠的是谁?”
乔娜说:“唐守坤先生。”
车夫说:“你们投靠唐守坤,那算对了。宾州镇有两位绅士,一位唐守坤,一位秦万举。唐守坤袭承祖宗家产,既懂得守业,又懂得社交,不过,他过分地精明,做事有些怪诞,好事做了不少,有时候也做点儿坏事儿。”
乔娜问:“他都做什么坏事儿?”
车夫说:“说坏事儿也不算太坏,他每年都搞一次比武,这比武就有些荒唐,在松花江边的鸟河屯设擂,招江南江北的人打擂。唐守坤设擂不光是让人比武,还得要比才华。他发明了一种拳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