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相处流传-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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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被杀之后,小安子将他们的人头挂在县城人民广场的旗杆上,挂了三天。三天之后,头颅就有些发酸发臭了,哄了许多苍蝇。本来我也应该被杀,我也曾给小麻子捏过脚。但临行刑时,刽子手袁哨见我可怜,与小安子说话,救了我。他说:
“这个小孩,别看人小,心却狠毒,以后可做我的帮手。”
小安子一笑,勾了勾手指头,就把我从死刑犯中勾了出来。从此我成了袁哨行刑的帮凶。他杀人,我托一个盘子,等待落下的人头。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成了职业,就像火葬场的工人一样,无所谓了。我也曾请教袁大叔经验,为何您老杀人,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袁:凡是杀的人,没有好人,好人能被官府杀?官府是百姓的官府,官府不杀好人,但并不是说不杀人,坏人还是要杀的。不杀坏人,好人就活不好。所以,咱们这个职业还是很高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再用盘子接人头,就不害怕了。如同接一个狗脑袋或猪脑袋。
众人杀过,开始车裂假太后沈姓小寡妇。其实这时车裂不车裂沉,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沉当年捡草时,除了眼睛,头脑还清醒,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自从做了太后,脾气古怪,满眼蝴蝶,恢复了当年的贵族脾气。发展到现在,已经头脑昏聩,神志不清了。但她罪大恶极,竟敢冒充太后,虽然已神志不清,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不与她计较,但小安子不依不饶,说我侍候太后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太后,如这样的人也敢称太后,我这太监不也成了劁猪杀狗之徒了吗?执意要车裂。车裂沉我倒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她满眼蝴蝶时,我们曾出动几十万人到田野上去捕捉;这轰轰烈烈的场面,仍留在我的脑海里。车裂老太太那天,我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老太太这时已神志不清。绳索分五处拴到她身上,她的蝴蝶病又犯了,眼前的世界,一片蝴蝶。她在那里喊:“我身为太后,为何没人来与我捕捉?”众人都笑。车裂后,从车裂的沉的缝隙处,骨榫处,血肉断裂处,翻飞出无数色彩斑谰的蝴蝶,在空中飞舞,车裂老太太我悲伤,但在接着杀小麻子时,我却丝毫不心慈手软。小麻子比众人多活了一个月。因为奏章报到北京,请示他该死的地点,是让他死在北京还是死在延津,柿饼脸太后态度一直不明。在等待期间,小安子不甘寂寞,又把小麻子的新娘兔妞,跟县官韩搞过一夜风流的姑娘地包天,还有经曹成手选过的美人,一律调到县城,给她们训话,说按她们的罪行也属小麻子帮凶,也一律当斩,但法不责众,选美你们也是被动的,现在只斩一个兔妞和地包天,其余你们听我的话,就可免除你们的罪行。然后一挥手,让袁哨斩了兔妞和地包天,将人头提给众美人看。众美人慌忙伏到地上:不要杀我们,我们听您老人家的话。这时小安子“哈哈”大笑,像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日本鬼子一样,笼起一堆火,让这些美人脱光衣服,每人奶头上插两个铜铃,围着火堆跳舞。他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捧一紫砂茶壶喝水,看众人跳,笑。看众人跳过舞,北京太后圣旨终于到了。对小麻子陈玉成的指示是“就地处斩”。这样,小麻子陈玉成,就从容就义在我们延津。杀小麻子那天,袁哨执刀,我捧盘子。执行这天,延津这些匪民全县出动围观,人山人海,看着这场面笑。“杀小麻子了,杀小麻子了!”争相传言。战争厮杀,短短时间,已被人忘到脑后,现在是处理战争祸首。凡是在战争中剩下的人,连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柱着拐杖来看。小安子主持公审大会,历数小麻子的种种罪恶,动乱、灾祸、战争、对人民的残害,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然后又掏出太后懿旨,当众读了一遍。接着又盛赞柿饼脸太后的大德,把我们这些普通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众人听后,觉得小安子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上了小麻子的当,被他残害许多,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他罪恶这么大,不杀如何了得?又赞太后对我们的解救。于是一件悲壮之事,变成一桩喜剧,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大家不是来哀悼或悲伤,是而来看笑话。临刑前,人们都探头探脑,许多人搭起人梯,想看一看小麻子受刑的滑稽模样。喝过就义酒,小安子问:
“麻子,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的小麻子,也被众人的情绪给感染了。怕仍然怕,紧张仍是紧张,但仍从容,镇定,见大家欢乐,情绪也乐观许多,说:
“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
小安子:
“现在后悔也晚了,谁让你调皮捣蛋,参加太平天国,与太后作对?”
小麻子:
“不是后悔参加,而是后悔调皮不够。过去我小时候,十分会调皮;一当了大王,不知怎么调皮不到地方了。据说历史上许多皇上,贵族出身,十四五岁上台,就会捉弄大臣,在大臣的肚皮上画上箭靶射着玩;我到底是瘟疫之中产物,贫民子弟,咱不会玩这个。就听了贵族曹成建议,选了一次美,也没选出什么乐子!下次再这样,一定学得调皮一些!”
小安子一笑:
“你哪里会调皮,你哪里懂政治!”
然后指着小麻子问众人:
“听他讲的话,还嫌祸国殃民不够,他该杀不该杀?”
众人声如怒潮:
“该杀!”
小安子一挥手,袁哨拴着红绸布的大刀迎面就上去了,小麻子脑袋被劈成两半,一半仍留在腔子上,一半落到了我盘子里。事后,袁哨一个劲后悔:
“这次没劈好,这次没劈好!”
小麻子被杀,人竟不倒,腔子里冒出许多黑烟。黑烟成瘴气,向四处弥漫。很快,漫得刑场对面看不见人,气味似大葱,大蒜,臭狗和臭狗屎。离他近的,很快昏倒,离他远的,争相逃命。逃命过程中,呼爹喊娘,寻子觅爷,相互践踏,死者无数。等大家掩埋这些死者的尸体时,又一次大骂小麻子,骂他死了也不给人民安宁,继续祸害百姓。于是将小麻子暴尸数日,以解民恨。
然后
一九九○年,延津给陈玉成修了个纪念塔;在当年慈禧下榻处,重修了一个行宫。后人对这两个人感激不尽,多亏他们在大清王朝这段历史,延津才不致有空白。现在有人到延津来,现在的领导人便向人介绍:一、慈禧某年某月到这里来过;二、这里是陈玉成就义处。有了行宫和纪念塔,来延津视察的领导人,又多了一个可以参观的去处。
4、六○年随姥姥进城
孬舅自当了村的支部书记,一扫多少年的愤懑之气,在村里耀武扬威。本来不识几个字,但穿著一身列宁服,挎一杆塑料大头帽钢笔。当然,刚当支书时,平易近人,不耻下问。常说:
“其实我在这位置上也不一定合适,还不是时代使之然?”
但当着当着,就有些支书的样子了。他说:“天转地转,没想到还有今天。”
或说:
“妈拉个×,不行挖个坑埋了你!”
曹成、袁哨等封建地主分子,见了他腿就打飘。娘们小孩见了他也不敢仰脸说话。孬舅说:
“你可别真惹急了我,现在不比往常,现在我说挖个坑埋了你,真埋了你!“
孬舅当支书三年,额头正中央起了个大疱。一开始不是大疱,是个红点,孬舅没有在意;后来红点发展成红豆,小疱,大疱,大若核桃;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据说,里边藏的全是飞蛾,何时红肿处一破,小白蛾就从里边飞了出来。听到这种谣传,孬舅十分生气。一次村里放电影,放电影之前,孬舅讲话:
“妈拉个×,说我脑门上这个疙瘩里有飞蛾,有什么飞蛾?你觉得是飞蛾,它就是飞蛾?疙瘩长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凡是大人物,身上总有些异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我明确告诉你们,里边藏的不是飞蛾,是智能,是马列,是搞好延津和咱们村的一整套办法!”
会后孬舅与我走到一起,还气恨恨的。我问他:
“头上这大疱,到底疼不疼?”
孬舅说:
“疼倒不疼,就是时常有些痒。”
孬舅知道我在历史上曾给人捏过脚,触类旁通,便时常叫我去给他捏大疱。一开始捏不到痒处,孬舅有些发急,后来总结出规律,才使孬舅安心。捏脚气主要是捏、搓、挤;捏大疱主要是摸、搔,或用手指头弹。我给孬舅摸大疱,孬舅头冲外在大炕上躺下,倒栽葱,将头搭拉在炕沿上,将大疱亮在明处,让我摸。摸一阵,孬舅舒服地哼哼,这时孬舅说:
“再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对,对,就是它。”
有时怕我不耐烦,还说:
“放心捏,别以为吃亏,不是什么人,我都让他捏的。”
我说:
“孬舅,我没有嫌吃亏。”
后来到了六○年,因为闹饥荒,全村饿死许多人,因我以前给孬舅摸过大疱,孬舅给了我一团生面吃,我因此没有饿死。所以我当时捏得很用功,很起劲。与领导在一起,只要用劲卖力,最后总吃不了亏。当时与我竞争想给孬舅捏疱的,有好几位:剃头匠六指,他说他多生的一根指头,就是专为领导搔痒的,捏疱的,毛遂自荐,想给孬舅试试。封建地主曹成有一个女儿曹小娥,也跃跃欲试,仗着是个女的,有几分姿色,有事无事,常往孬舅身边蹭。另外还有沈姓小寡妇,白蚂蚁之子白石头(他说他也曾给将相们捏过脚,什么东西!)等等。我听到这些消息,有些紧张;孬舅见许多人争着干这差事,态度也不像以前了,我再给他摸疱时,不再与我聊天,说宽心话了,只是放心地、理所当然地闭目享受。一次还是我沉不住气,问:
“孬舅,听说有好多人,也想来给你摸疱呢!”
孬舅半睁开一只眼,漫不经心地说:
“唔。”
不再说话,然后用一只眼睛瞄我,瞄得我心里很不踏实。后来大鸣大放时候,围着他要摸疱的人一哄而散,都转脸去揭露他;摸疱的只剩下我自己。孬舅这才有些感动,拍着我的肩膀说:
“老弟,我算认识你了!”
所以才有六○年那团生面。
大鸣大放时,孬舅村支书已经当了七年。大家总结他七年,给他提了不少意见:一、七年长大疱,疱里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不清楚。说里面是智能,谁个清楚?焉知里面不是阴谋?(袁哨在会场角落黑影里说:三国时魏延头上就长了一个大疱,就是反骨。)开会从来板着脸,与老婆同桌吃饭,都无笑脸,心里到底想的什么?老婆对你都有意见。二、当支书养成习惯,与人远,与鸡猫狗近;见人不说话,见了它们倒眉笑眼开,是什么阴暗心理?鸡猫狗不懂人性,知道什么?你刚给它们笑完,转脸就杀了它们煮煮吃;它们地下有灵,也不会饶你。哪天夜里你不折腾到两三点?将鸡鸭放到锅里游水,然后把人家煮了吃。三、村里不能放电影,一放电影你就讲话。一讲话就情绪激动。平时不讲话,一到放电影就讲,一讲就很长,就激动。心里到底想着谁,非在这场面讲?四、过去爱放屁,当支书以后本性不改,也爱放屁。当然,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什么不可以;过去是被窝里放屁,独吞;现在呢?不同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