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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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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人的鲁迅,现代知识分子的代表、精神界的战士的鲁迅,对于王瑶先生的影响可能是更为深远,也更为重要的。王瑶先生正是通过鲁迅的中介,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魏晋风骨’,以及作为中国现代文化的集中代表‘五四精神’,取得了内在的精神联系,或者说将鲁迅的精神化为自己的血肉,从而成为‘鲁迅式的知识分子’,在自己的学术工作中,实现了‘做人与作文(研究)的统一’,形成了一种精神的力量。”钱理群:《史家的风范——王瑶先生的研究个性、学术贡献与历史地位》,《返观与重构——文学史的研究与写作》,页59—60,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 
  “五四”精神、魏晋风骨:和鲁迅的深度精神感应   
  这里所说的“魏晋风骨”和“五四精神”正好是构成王瑶先生的精神气质的两个侧面。大家知道,鲁迅曾经用“清峻”和“通脱”来概括魏晋风度,并且说他自己“有时很峻急,有时又很随便”,其实“峻急”就是“清峻”,“随便”就是“通脱”。而王瑶先生正是在这两方面都有所继承,而且形成了自己的特点。作为王瑶的学生,我们永远不能忘怀的,是他那极有特色的“王瑶之笑”,以及锐利的、给人以威压的目光,把他内在的通脱与清峻,表现得淋漓尽致。在朋友、弟子圈里传诵一时的先生的名文:《自我介绍》,让我们最为倾心的,也是这一点:“……迩来垂垂老矣,华发满颠,齿转黄黑,颇符‘颠倒黑白之讥’;而浓茗时啜,烟斗常衔,亦谙‘水深火热’之味。唯乡音未改,出语多谐,时乘单车横冲直撞,似犹未失故态耳。”这里,幽默和通达之中,暗含着辛酸和倔强,包含着多么丰厚的人生体验!此言此语,在当今学者中非王瑶莫为,却很容易使我们想起鲁迅。这就是说,王瑶之于鲁迅,不仅是精神上的契合,更有一种生命的遇合,这样一种深度的精神感应,这样的魏晋风度与“五四”精神的胶合,正是我们这些学生所达不到的,我们无法进入那样一种境界。         
  但也正是这样的境界,深深地吸引了我,给了我极其深刻的影响。前面说过,我在文革前与文革中都在阅读鲁迅著作上下过很大的功夫;我也在很多场合都谈过正是在文革中所经历的绝望体验,使我接近了鲁迅,也就是说,在遇到王瑶先生以前,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准备,但只有成为王瑶先生的学生以后,我才感悟到了鲁迅的精神气质,或者说,发现了那样一个我所达不到的境界:这样的发现,无论对我的鲁迅研究,还是我的精神发展,都是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无可弥补的知识与精神差距   
  于是,我在研究观察、接近王瑶先生的时候,在研究鲁迅的过程中,经常反省自己:我为什么进入不了那样的境界?差距在哪里?首先发现的是自己知识结构上的缺陷。在某种程度上,我真正是“五四”所培养出来的一代,我没有读过私塾,从一开始接受的就是“五四”开创的“国语教育”,读的现代白话文的新课本,我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先天地缺少传统文化的熏陶,“五四”新文化、新文学成了我的知识结构中的主体。我在中学阶段就已经把“五四”新文学的主要代表作,鲁迅的《呐喊》、《彷徨》,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曹禺的《雷雨》、《日出》,等等,都读过了。中学时期的另一个兴趣,是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大量的苏联作品,无论是经典的,还是流行的苏联作品差不多都读过。到了大学期间,再来读中国古典名著,读外国文学作品,主要是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文学,特别迷恋俄国的文学,后来我写《丰富的痛苦》,谈莎士比亚、歌德、海涅、屠格涅夫,就是依据大学里的那点底子。大学毕业到了贵州,利用当地的图书馆,猛读了一批北欧、东欧,以及东方被压迫国家、民族的作品,同时也读了一点古典诗词,特别是读了《庄子》。这个时期的阅读,其实是以鲁迅为中心的,读被压迫民族的文学,是因为鲁迅的提倡,读《庄子》,也是因为鲁迅说他深受其影响。当时我雄心勃勃地制订了一个很庞大的阅读计划,就是鲁迅作品中提到的书,我都要读,当时还真的根据《鲁迅全集》开列了一个长长的书单。也就是说,很自觉地要补课,以缩小自己跟鲁迅之间的知识差距。但也只能说,其志向与勇气均可嘉,而实际是做不到的。在那样一个边远的小城,要读的这些书根本找不到,只能从《庄子》这样的基本经典读起。但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爆发,我的阅读兴趣,如前所说,转向了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阅读。文革结束后,回到北京,才有了可能接触到广大的世界。当时很多同学,都在猛补外语,而我却考虑到自己年龄已大,学习外语有相当的困难,而当务之急,是专业的补课。于是,放弃了外语的学习,集中于现代文学的研读。而且和其他朋友、同学在八十年代热衷于西方哲学、文学理论,九十年代又转向中国传统的补课不同,二十多年以来,我一直坚守于现代文学的研读与写作。而且我的写作欲望越来越强烈,到后来几乎没有时间来系统地读书。这固然造成了我在现代文学专业上的某些优势,但同时也形成了巨大的缺陷与不足。 
  从以上的阅读史的简单回顾,不难看出,我的所有的知识储备,完全是以“五四”新文学为中心的:不仅我始终以主要精力研读中国现代文学作品,自觉接受以鲁迅为中心的“五四”新文化传统、左翼文学传统,而且我对中国古典文学、外国文学的阅读学习,也主要在“五四”新文学所接纳的范围内,接受的是中国文化中的所谓“人民性”传统,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主义文化传统,俄国及东方被压迫民族文化传统,苏联革命文化传统。这里显然存在着两个盲点,两大隔膜,即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隔膜,及对西方现代文化的隔膜。这都是致命的:一方面,虽然由于我对“五四”新文化,特别是对鲁迅的迷恋与熟悉,使我能够与王瑶先生有精神的相通,但,作为他的学生,我却无法继承他的“学通古今”的学术传统,他所达到的高度是我不能企及的。也就是说,“学贯古今、中西”这本是从鲁迅到朱自清到王瑶的现代学术的重要传统,但却是我这样的“学者”所望而止步的:非不愿也,乃不能也。更重要的是,我的知识结构上的两大缺陷,也使得我在根本上与我的研究对象,例如鲁迅与周作人也是隔膜的,因为他们于中国传统、西方现代文化都有很高的造诣与很深切的理解。也就是说,我对他们的研究,在达到一定的层次以后,就受到知识结构的限制,很难再深入下去。我经常说自己即使在学术上也只是“历史的中间物”,就是看清了这样的根本性的缺陷,而且这是无法弥补的,只能是永远的遗憾;而且这是时代与命运造成的,非我个人所能把握,因此在我的内心深处常有悲凉与无奈之感:人只能在历史允许的范围内做自己能做的有限的事情。         
  问题还在于,这不仅是知识结构上的缺陷,而且更是精神层面的。特别是对中国传统与现代西方文化的隔膜,造成了我们精神世界,我们的视野、修养、情趣的狭窄、单一、浅薄、枯寂与粗糙。问题是这是无法弥补的。内在气质是不能装假的,不如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底气不足。我常自嘲:这是历史造成的没有文化的一代学者,无趣无味的一代文人。这自嘲里隐含着辛酸,还是不说了吧。 
  “战士兼学者”的学术道路   
  仍然回到王瑶先生这里来。我在一篇文章里已经说过,“‘王瑶的意义’已经成为现代思想、文化、学术史上的一个课题,引发了后来者的不断追念,思考与论说”《编后记》,《王瑶和他的世界》,页537。。 
  而且,在学术界有了不同的认识,引发了不同意见的争论。   
  有研究者认为王瑶先生是“学院派的一员”,王富仁:《中国鲁迅研究的历史和现状》,《鲁迅研究月刊》1994年8期。强调王瑶先生的鲁迅研究体现了“对事实和价值,对学术和意识形态的清晰区分与界定”,对“意识形态要求”的“自觉的疏离”,高远东:《某种启示:鲁迅研究史过程中的王瑶先生》,《王瑶和他的世界》,页497。并且认为这是王瑶先生对鲁迅研究的主要贡献。 
  但樊骏先生在《论文学史家王瑶——兼及他对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建设的贡献》这篇文章里,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提醒人们注意以下事实:王瑶先生在清华大学读书时,是“一二·九”运动一个骨干,他是个左翼的文艺批评家,同时也是一个共产党员,几次被关进国民党监狱,到抗战时期,他脱党走上了学术的道路。王瑶先生和其他学者不一样,有很多学者都是从学术走向政治,他是从政治走向学术,他走的是一条逆向的道路。但是,王瑶成为学者以后,他的学术和早年“左翼理论家”之间,仍然存在着内在的联系,因此,“无法回避他的治学态度、学术风格,和学院派之间原则的区别”。 
  樊骏先生作了如下论证:第一,王瑶先生强调无论是研究作家作品或是其他问题,都应该注意,它既然是历史的现象,就必然需要一种历史感。与此同时,对于历史的研究也必然与现实生活保持密切联系。也就是他从认识论的角度提出了“历史感”和“现实感”的结合,一方面,强调历史研究的客观性,同时又强调研究的主体性。其二,王瑶还从史学的社会功能的角度,“强调历史研究对于现实的积极作用”,他因此赞赏这样的命题:“让历史告诉未来”。这就“超越了纯粹学术的界限,很注意它们为现实提供历史经验的社会作用”。第三,王瑶先生的文学观念,竭力推举“为人生的文学”,强调人民本位的价值标准,在他看来,这都是中国现代文学的本质特征,因此,他强调历史研究中“知人论世”的原则,重视文学和时代的关系。“他最善于联系时代抓住问题和说明问题;在这种场合特别显示出他过人的才能和智慧,还常常提出发人深思的见解。这几乎形成了他的普遍的思维定式和常见的论证模式。”其四,王瑶先生“不仅在青年时代活跃于政治斗争的第一线,而且终生都对于政治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他的志趣不限于学术,不是一位单纯的学者、不问世事的学院派”,“为人的这一特点,不可能不渗透在他的学术成果中,那就表现为相当浓厚的政治内涵和相当鲜明的政治倾向”。在时代和文学的关系当中,王瑶先生更关注的是政治对文学的影响,“他更多地从政治的角度(包括当时的政治形势、政治事件、政治社会心理等),直接或间接地切入问题”。——孙玉石先生有一个回忆,也证实了樊骏先生的这一论断。那是王瑶先生在他客厅的一次讨论会上的即席讲话,我也参加了讨论,孙先生在他的日记里有如下记录:“我们搞现代文学的,不能离开政治谈文化,不能一味地淡化政治”,这其实是对包括我在内的他的学生的一个批评。因为当时我们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就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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