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死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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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停课月余,允许学生自由出入。大部份的同学,都收拾衣物回老家。只有我还一直留在学校,整整一个月。”少女暗想往事,神情漠然。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喜欢与众不同。”语毕,少女微笑。
“是啊!”胡克无限怅然。“你是这么地与众不同。”
“那天,我们依然坐在树桠上。雨水冲涮过的树木,有一种新生的味道。他看着远方,那属于他的地方。‘我要走了’他淡淡地说道,言语间充满感伤。整整一天,我们坐在枝桠上,随风摇摆。谁也没再开口说过什么。音乐室里有人在弹奏伤感的曲子,时光在冰凉的琴声中老去。我们面面相觑,噘叹不已……”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说到这里,少女哽住喉咙,极度悲伤地望着太阳。
迷茫中,好似又见到他,指着太阳,无比坚定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大风吹过他们身边,如泣如诉。
这一久远的往事,如同心里年深月久的伤疤,轻轻一碰,便会彻骨的疼痛。
少女转身,在风中握紧双手,不可抑制地痛哭。颤栗的身体,像暴雨中瑟缩的花朵。
多年后,她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与众不同。
她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胡克张了张嘴,安慰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只是从背后,拍拍少女的肩膀。想借此,传递一些力量。
沉默良久,少女悠悠转身。在大风中,仰起苍白的脸,诡秘一笑。
“大叔,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闻言,胡克如遭电击,脸色煞白。
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九章蜡人像
九
暗夜沉沉,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满地凄凉。
胡克躺在一张双人床上,身旁空空如也。
他翻过日记的扉页,之后是空白页面。连翻数页,依然如此。
他不厌其烦地翻页,如同翻过一段空白的岁月,天荒地老,地老天荒。而他,在这些冰冷的岁月中渐渐老去,终将老去……
最后,他在页末处停下。
一些细小的文字,出现在页面的中央。歪歪倒倒,笔画纠结。显然,写得很仓促。
“一切即将结束
果真,如你所言
以死亡的方式,或者其他
夜正长,路正长……”
胡克裹紧被褥。在暗夜里,沉重地叹息。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那样绝望,那样冰凉。整个世界,乃至宇宙都变得阴冷,或者,事实如此?
“我不愿尸体腐烂
请将它完整保存
更不愿与他
或他们躺在一起
如果,你记性不错
记得来博物馆探望我
带一束白色茉莉
就够了……”
又是白色茉莉,胡克默然,头有些轻微地疼痛。
他又一次想起,穿着黑色斗蓬的女人。
是的,又一次。
往事渐远,他茫然不知。
在高低瞑迷的梦境中沉浮,不知东西。
起初,他梦到一座塔。暗夜中,塔顶闪烁着昏暗的灯光,忽明忽灭,犹如鬼火。周围海水澎湃,波浪起伏。海风从遥远的地方袭来,衣角翻飞。
一只乌蓬船,在水面摇曳。
而,另一只乌蓬船,也在水面摇曳。
它们驶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个朝向灯塔,一个背向而驰。
不变的是一样的漂泊,一样的沧桑。
梦境迷乱,他上了其中一艘船,在大海中摇曳。
很幸运,灯塔在前方,灯火明灭,他不会迷航。他在扑面而来的海风中,分辨出茉莉的芬芳,甘甜迷离。
背向的船只,早已没入黑暗,渐行渐远。
灯塔渐近,彼岸渐近。
他的船只,缓缓漂行,一直漂行……
始终到达不了对岸。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又退了下来。
他又看到那个男人,坐在礁石之上,一动不动,宛若雕像。海水打湿他的裤腿,面目模糊。远处跑来一群小孩,大声地喊对岸的男人——爸爸。
其中一个,跟他有些神似。在人群中特立独行,默默地走到男人身边,坐下。
像大人一样沉思,眺望远方,目光坚定无比。
男人起身,默默地爬上灯塔。那个孩子尾随其后,总是在重复男人的动作。
最后,他们熄灭灯火。胡克迷失在大海之中,迷失在梦境之中。
梦境断续,他又辗转到城市。
车水马龙的街口,他左顾右盼,似乎是在等人。
天黑了,他等的人也没有出现。各种各样的灯光,开始闪闪烁烁。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一对情侣经过他身边,狐疑地看着他,又怏怏离去。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后来,街上来往的路人,驻足观望。他们假装不经意走过,事实上是为了满足好奇,而刻意三番五次走过他面前。
有个毛头青年,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动。
“先生!有事?”胡克问道。
“没……没……”那人似乎得到证实,灰头土脸地离去。
路人开始纷纷散去,并一路小声讨论。甚至有人,频频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胡克。
胡克茫然不知所措,他转身向一位路过的大婶询问。
“那个,阿姨。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没……没……”又一个人,灰头土脸地离去。
后来,有个带红领巾的小朋友,毫不忌讳地指着胡克,对他妈妈说道。
“妈妈。这个叔叔,跟博物馆里那个叔叔,好像丫。”语毕,他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尴尬地离开街口。红领巾小朋友边走边被训斥,委屈至极。
胡克决定放弃等候。
他决定到博物馆,一探究竟。
沿途他又成聚众的焦点。
路人指手划脚,窃窃私语,乐此不疲。
胡克不予理会。
很快,他明白为什么博物馆内的那个人,会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
近郊的广告牌,和抵达该处的汽车,车身广告,无不打出这样的标语。
“热烈欢迎西安高仿真蜡人像入驻本市博物馆!”
“本市博物馆热烈欢迎西安高仿真蜡人像入驻!”
形色各异的蜡人像,呈现在海报上。
其中一个是他,照片被放大,放在首位。肌肤光滑如玉,容貌无异。只是蜡人像,更具有诡异感,带有死亡的气息。
就像她一样,与生俱来,就拒绝与人类为伍。
总是穿着黑色斗蓬,像个亡灵般穿梭在这座城市。
胡克终于记起,他要等的人,正是穿着黑色斗蓬的女人。
他们隐秘的相约,去博物馆找蜡人师。女人非常想为自己,塑一尊蜡像。于是,胡克利用职位之便,替她约见了刚从西安来的华师父。
他们约好上午十点,在人群拥挤的街口见面。
谁知,胡克一直等到天黑,她都没有出现。
直到此时,胡克决定独身前往博物馆。
或许,女人临时决定,一个人去见华师父。
他经过博物馆大门的时候,门卫的老头儿,正在看一出革命剧。
战场硝烟弥漫,横尸遍野。老头想起那个远去的年代,属于他辉煌的年代,已经结束。不禁热泪盈眶,悲伤不已。以至于胡克,经过窗口,他都浑然不知。
胡克径直走向展厅,大门紧锁。
女人坐在台阶上,彷徨张望,苦苦等候。将整个身体,瑟缩在斗蓬之中。
胡克徐徐往前,女人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
“我等你,很久了。”女人微微叹息,缓缓将手从斗蓬中伸了,手中的茉莉已经凋零。
“我也等你,很久了。”胡克,如实说道。
“在哪儿?”女人皱起眉头。
“街口。”胡克掏出钥匙,开门。
大厅顿时,灯火通明,如同暖春。
此时,胡克与女人,心情跌落谷底。脸色惨白,久久颤栗。
华师父,死了。
就死在展厅内的一尊蜡人像旁。
乱刀砍过,血内模糊。
胡克感到灭顶绝望,开始在梦境里挣扎。
他不愿深想,不愿接近真相。
此时,他多希望京京,由梦外将他叫醒。
然而,这一切不可能。
京京已然在楼下的小床沉睡,没人会叫醒他。
没人……
第十章 彻底告别
十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那是夏末之时,雨水泛滥。
胡克刚从部队转业归乡,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辗转至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政府将他分配往大展中学任教,领些微薄的薪水,借以度日。
那时,暴雨总是突如其来,大片大片地打落在瓦砾上。
他坐在一张木板床上,翻看一些枯燥至极的文艺理论,愈是枯燥愈好。雨水时常打湿他的书,他的头发。必要之时,他只挪动一下位置,直到整间屋子,再无一处容身。
这是学校分配的宿舍,也是,一些死去僧侣的课室。几个污渍斑斑,年深月久的蒲团,在积水中上浮。如同船只,在大海中漂泊航行。
胡克打开门,让这些蒲团,这些船只,随着积水一同涌向门外。
他缓缓褪去衣物,只留底裤。一头扎进,高涨的洪水之中。他缓缓游过男教师宿舍区,楼上的教师们,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探出头来,目瞪口呆。
胡克不予理会,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那些蒲团漂浮在四周。
转过狭长的拐角,前方茫然漂来一些衣物。女人的内衣、*、*、高跟鞋……
胡克抬起头来,女教师们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打着雨伞排成一排,忧心冲冲。更有人因为他的*,而面泛红潮,扭头走进屋内。
“喂!”有人在楼上高声喊道。
胡克迎向她的视线,脸色惨白。
“请你把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给我拾起来。”女教师故意对他高声喊道。
胡克游了过去,默然拾起内衣,交还给她。内心又一次被刺痛,女教师狡黠地笑着。
一切不曾改变。
胡克奋力游向,高墙旁的黄桷树。
缓缓爬到树桠,大风吹过,雨水更加猛烈。
他哆哆嗦嗦,哆哆嗦嗦。
他在树上一呆,就是一月。
他不愿从树上走下来,不愿回到人群中去。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高墙,一望无尽,悲伤至极。直到有一天,教导主任在大树下,喴他:“胡老师!雨季已经结束了,您还是下来上课吧!”
胡克置若惘闻。依然望着那堵高墙,上面似乎已经长满青苔。
教导主任无可奈何地叹息,怏怏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室里传来琴声。阳光照射,树叶斑驳,大地晦暗。胡克悠悠地回过神来,大声地“哦”了一声。群鸟惊飞,花瓣凋零。
他缓缓地爬下树来,回到宿舍里。
屋里,四周长满霉菌,味道异常难闻。而他,不以为意。弓着腰在床下,翻箱倒柜,乒乒乓乓。当他找到,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