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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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婆婆,直到把高家克得家破人亡才算,命定是高家的灾星。此话讲得神神秘秘,
煞是正经,人人听了心里打寒噤。
在此之前,此公也曾给白红春看过命相,瞧着白红春的脸儿,扳着白红春的手
儿,在故弄玄虚中露出惊讶之色,连连夸赞白红春“金马驹,负银鞍,翡翠白玉铺
道路”哩!
这些风言风语白红春并非没听到,但她居然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高局长的
死对她打击似乎太大了,不仅使她身上的傲气,娇气,任性脾气统统消失掉,甚至
连她本身固有的个性也被摧垮,变得怯懦而惊魂不定。她如同一个静悄悄的影子,
每天上下班按时来,按时走,再也引不起人的一点注意。古丽萍偶尔在办公室里大
声说句话,白红春就吓得哆嚷一下。老刘有时长长叹口气,白红春也要打个冷战。
有一次,陆小勇皱紧眉头,拿着白红春搞出的一份图纸从外面进来,轻声责备了她
几句,她立刻委屈伤心地哭了,一边抹泪,一边抽抽答答说:“别人都、都来欺负
我,老陆你、你现在也放开胆子这样做了!搁在半年前,你敢、敢这样对待我吗?
那时候,你紧着朝我家跑还跑不过来呢!告诉你,别以为我公公死了,我就一点靠
山也没有了。他人不在了,以往的许多老关系还在。你。
你们做事别不给自己留条后路……“那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听上去又虚弱又可
怜。
老刘坐在椅子上,忽然动了一下,险冲着墙壁,喃喃自语:“命苦呀!还是命
里不该有富贵!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呢?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娃儿,怎
么突然活得就不如人了呢?咳咳,这不是因果报应,又是什么呢?”尽管是自言自
语,老刘的声音大家都听到了。说了这话没两天,老刘在工作时忽然没头没脑站起
来,摇摇摇摆走到白红春跟前,神情古怪晒笑着说:“红春,这么长时间了,我老
婆子坐在角落里怪别扭,也憋气,总觉得不如老地方透气儿。我看,咱俩还是换回
来,各占原来的地方吧!”说着,老刘已经搬过自己的椅子,放在白红春的椅子边。
白红春不说话,低下头又哭。陆小勇实在抹不开脸,只好走过去,一边劝慰白红春,
一边帮她和老刘搬东西,重新换了位置。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空气阴沉,跟死了人差不多。古丽萍呼出一口粗气,低声
对我说:“吴艳,人真是一种怪东西,谁也料不准啥时交上好运,啥时又背时倒邪
霉呀!”
白红春坐回原先的角落里,此后便呆呆的,怨幽幽的,极少开口说话,成了一
个泥人木偶般的灰姑娘。无人能猜透她心里想些什么,也无人再专门去琢磨她心里
想些什么。
而她离婚的事情,别人过了很久才知道。
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仿佛从没发生过任何事儿。
依旧是这间办公室。依旧是这几张熟悉的面孔。依旧是各人守着各自的办公桌,
天天在固定时间走进来,坐下,工作。又在固定时间走出去,谷回各家。时间静悄
悄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先的起点上,等于没有动,等于一种荒谬的静止。
对这个问题,我常常奇怪地想:假如连时间也是静止的,那么又有什么事物可
以带来变化,可以证明宇宙空间是运动的呢,我无法对此做出解答,只好很悲观地
安慰自己说:也许运动的事物根本不存在,人们所看到的无数光怪陆离的现象,无
非是头脑中产生的幻觉,是对自己的欺骗罢了。
第九节
有许多时候,人是靠幻想或回忆来度过的。对年轻人而言,幻想的成份多,回
忆少,因为生命的历程还没有将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馈赠予其。对老年人而言则相
反,岁月平平静静流淌过去,将幻想的成份逐渐带走,在额上刻下深沟的同时也把
回忆的种籽播撒下去,结出累累忧伤的果实。……人生的历程大致如此。
我正置身于年轻与衰老之间,幻想与回忆的成份在头脑中各占了一半。偶尔也
想起李清明,想起他后来几次打给我的电话。我毫无兴趣再找他,即便是家庭生活
中发生了极不愉快的事,使我对丈夫万分憎恨的时候。
这是一个星期天。
早晨我睁开眼睛,见他打扮得整整齐齐,已经站在床前。他身着结婚时穿过的
那件黑西服,里面套马夹,白村领前系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小领结。他的稀少的头发
梳向一边倒,上面还精心抹了一点油。他俨然以“电影界人士”
的风度派头而自得,我却觉得他的模样活似一位精精干干的小商贩,准备出门
去贩运水果。他俯下身,在我耳旁叽叽咕咕。
“快起床吧,吴艳。已经九点钟了。还为昨晚的事赌气?”
“什么事儿呢?”
“怎么,你忘了?昨晚你发了那样大的火,差点没吃了我。我做的梦里尽是些
大喊大叫的人!”
“哦,原来是这个。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他从床头绕到床的另一边,检讨说:“昨晚我确实太累了,没能体谅你的心情,
跟你说会儿话。我这样说,你总该原谅我了吧?不过,要是你在近一时期感到烦躁
不安的话,我想这一定是由于长期缺少活动,慢慢压抑了情绪而造成的。你说是不
是?”
我躺着不动。他继续说:“忧郁症在近几年越来越普遍,几乎成了城市的流行
病。治疗它的最好方法。莫过于出去散散心,接触一下变换的环境。今天你休息,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知你意下如何?”
“去什么地方?该不会又是聆听什么音乐会吧?”我无动于衷地说。
“不,不去那些地方,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
他说,“我要带你去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电影制片厂——参观一下,这下
你该高兴了吧?”
我说:“我对电影制片厂并不那么感兴趣。还是呆在家里看我的书,心情反倒
宁静些。”
他很惊讶:“怎么,你难道不想去电影制片厂参观一下?有多少人寻找着各种
借口或理由,想方设法要进去转一转哩!你是我的妻子,更有资格去看看!去吧,
吴艳,权当出去散散心,解解闷。见识一下从未接触过的环境,对每个人来说并非
无益。你要是不去,我今天也不去上班了,干脆留下来陪你,让厂里给我亮‘黄牌’
好了!”
他赌气坐在椅子上,又对我使出了“杀手锏”。
我考虑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好奇心。“好吧,我去。
看来我该起床了。“
电影制片厂在近郊。四周围被一片林木环绕,给人的感觉极幽静。说真的,我
还从未来过这里。坐公共汽车从市区出发,到达这一站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
下了车,他领我朝一条分岔路拐去,慢慢步行。正值春末季节,阳光很好,北
方的田野整个儿染上了绿色。路两边的麦苗已经挺直腰身,抽出第二茬茎杆。走了
不远,便看见掩映在树丛中的一些建筑,样式不一,错落有致,占地面积很大,一
道围墙延伸向远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这就是电影制片厂吗?”
“是呀!你瞧这儿环境多好,空气多新鲜!”
他介绍说,老早以前,这里是一片不小的自然林带。
后来被一个有势力的军阀看中开始在这里修建别墅,构筑花园,成为其消暑度
假的好去处。过了几年,日本人逼近这里,军阀闻风逃走。这里变成日军一座重要
兵营,还有大批家眷住在这里。日本战败投降后,军阀重新卷土归来,又对这个地
方大肆修建。直到国民党统治溃败,从大陆逃向台湾,这个地方才恢复安宁,被政
府接管改派了其他用标。可以说,在大半个世纪中,这个地方历经沧桑变故,目睹
了各色政权的反复更迭。它周围原有的林木被硝烟炮火,被人为的破坏和乱砍滥伐
逐渐消灭光了,方圆数十里内除过一些旧建筑和仅存的一点树木外,再没留下什么。
“二十年前,电影制片厂迁到这里时,还能看到一些钢筋水泥构筑的碉堡遗留
在附近,淹没在蒿草中。现在你已经看不到这些,早已被推土机铲平了。”
他在我面前摇头晃脑,俨然以历史的见证人自居。
走进一座有小汽车出出进进的大门,也就等于走进了绿荫之中。条条道路绕着
一个圆形喷水池幅射开去,伸向许多神秘的不知去处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藤萝
蔽顶,林木挨靠,视线难以穿透十米之内的障碍。这些树木大都是北方地区自然生
长的榆槐桑柳一类,或粗抱,或弯曲,或将老迈枝干极极叉叉伸向半空,或低头垂
下缕缕柔软的枝条。每棵树上都舒展着新发的叶子,迎着微风点头摇动,似在悄悄
谧谧讲述一个久远古朴的故事。
偶尔也能见到几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或是修长娼秀的加拿大白杨之类的树。这
无疑是后来移栽补种的成果。
沿着左侧的一条林前小路,我与他慢慢朝纵深处走。
他以导游身份走在我右侧超前半步的位置,指指点点介绍这里的一切,还不断
把手举问额旁,向每一位相遇的人点头打招呼,以示他与所有同事相处甚密。“瞧,
这儿。”
他揪揪我的袖子,指着一条水泥路面让我看,“这是通向办公大楼的道路。顺
这条笔直的路一直走下去,你就能看见一幢白色大楼的顶端,好像隐藏在丛林里。”
过一会儿,他又戳戳我的肩膀,“瞧那里,那条铺着石头子儿的小路通向招待所。
可别小看我们这里的招待所,外表不怎么样,里面是宾馆级设施,常有外国人来这
里参观住宿。”
“还有那里!你朝右面看!……”他不断喊叫。他就这样戳戳点点拨弄着我,
把我当成一个木偶来回牵扯。大概每一位装样子的绅士都是如此,心里一得意,就
把模仿来的教养全忘光了。
我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所见的一切,心情渐渐放松,步态渐渐变得轻盈,原有
的郁闷情绪不知不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滋生的愉悦之情。每一簇花草,每一
块石头,我都觉得格外新鲜、生动。我注意到,在道路两旁,绿树丛中,这里那里
时而现出一两幢旧房子,有的是日本式建筑,低矮而风格别致;有的是德法式样,
教堂似的小楼往往耸起高低不等的几个尖顶。这些房子的颜色或白,或红,或黄,
宛若点点花丛徐隐在画布之中。你看到它们,就不能不联想到《格林童话》中的诸
多美妙故事,觉得自己是一个戴尖顶帽的小矮人,在大森林里东张张,西望望。
“那些房子现在做什么用,还住人吗?”
“当然住着人。中国人多得快挤不下了,能让任何一处地方空下?”
“哦……,住在这种小房子里真宁静,真有诗意!”
“那要看住什么人,怎么个住法了。”他撇了撇嘴角,对我介绍说,在过去,
那军阀有六个女儿,两个儿子,每个儿女都有这样一套小别墅。人住着太寂寞,不
得不养了大群狼狗来伴陪。在今天,我们是按平均法则分配住房面积,每幢别墅里
住着五、六户甚至更多的人家。争争吵吵的事儿免不了,小孩的屎尿布到处飘挂是
最常见的现象。就说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