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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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我方便。一个小时,昨天的地方见面。唐洛西说不见不散。
7
李筱清见到唐洛西的第一个想法是,视频是极具欺骗性的。她还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那些活跃在荧屏上的影视明星,在屏幕里那个美那个帅的,可到现实生活中,很可能是个干巴老头或一个黄脸婆。出现在李筱清眼前的唐洛西面色很差,晦暗而干燥,那张脸让人迅速想到枯枝败叶。他五官搭配不错,于是视频上他面部的所有缺点都被掩盖了。坐在长安酒店后面街上一个咖啡厅里,李筱清很快知道了他面色晦暗的原因。因为他的工作。一年四季,他都要熬夜:晚上做事白天睡觉。当然,也可能,他天生就是个衰脸佬。这个视频内外天壤之别的男人使李筱清有了一阵短暂的失落,但旋即她却兴奋起来。唐洛西平庸的外貌使她陡增数倍信心,她变得胸有成竹,这会儿她倒觉得,这一次,自己真的可能找对人了呢。帅哥哪个女人都想,但落到实处,大家却宁愿不要帅哥,而去找那些与自己旗鼓相当的男人,生活嘛就是这样,稳定压倒一切是战略核心,是主要行事指针。李筱清的面部表情变得坦然,举手投足深思熟虑,也因此充满了女人味,至少她是希望自己现在女人味十足的。我们离得很近。她是说长安与虎门。她一开口就给唐洛西指了一条阳光大道,如果唐洛西看中了她,并且懂得说话的奥妙,还有那个本事,他就可以顺着杆子一直爬到他们可以站到结婚礼堂的那一天。
唐洛西没有让李筱清失望,他的话一出口,她就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勇敢和无畏。你比我想象的要好,他说。看来他知道自己视频内外出入太大,故而习惯于把对真人的期望降到最低。他搅了一下咖啡,用一种客观的语气,仿佛在分析着别人的事情,对李筱清说,我对你感觉不错,如果你对我感觉也不错,我们就交往。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看看彼此性格上有没有什么大问题,能不能过到一起。第三步,我们就可以考虑结婚了。
李筱清全神贯注听他说话,一口咖啡徘徊在嗓子眼,都没敢咽下去,怕食道一蠕动,会漏听唐洛西惊人表达中的某一个字。这个人怎么这么的坦率,她想。唐洛西还在说,情绪昂扬,为他的结婚三步曲的说法做一些必要的润色。恋爱不过是走过场,我们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就务实一点,直接一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李筱清近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他是说得太对了。对得那么残酷,又那么可爱。唐洛西还在语不惊人死不休。如果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我们今天喝完这个咖啡就拜拜,都再去寻寻觅觅。
李筱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什么话说出口都可以被唐洛西刚才那些话挡在门外。她望着唐洛西,到底还是赶上了他的思维,并因而发现了他那些话的破绽:人和人之间并不是立即可以下“是”或“不是”这种定论的,更多时候,我们都是对方的“鸡肋”,必须借助那些并不太有意义的相处来增加对彼此的兴趣、对彼此的认同;特别是男女这种事,总是需要这种心照不宣的程序,必不可少。李筱清把头低下。唐洛西却不再说那些绝对的话,他开始赞美李筱清。虽然那些赞美明显不像昨晚孙辉的赞美让她受用、那么可信,她也很容易就能从中听出他的夸张。但她还是开心起来:他乐意赞美她,就说明他是个与人为善的男人。而且他也懂事,懂得绝对的话说过之后就不要说了,后面要用和风细雨来打圆场。看来他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只不过,他太热爱彰显自己的聪明劲罢了。
李筱清不动声色地确定了她即将对唐洛西实施的交往政策:给他机会,但她还将苦苦寻觅下去,到网上,或者借助她现实生活中的朋友,获得更多可能的婚嫁对象供她继续选择。但她表面上以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很快给了唐洛西一个答复。好啊!我们交往。按照唐洛西的政策,她的这句认可,就指向了他的结婚。在这个喜欢主导发言权的男人面前,她表面上扮演了一次被主导的角色,实际上却让自己握住了主动权,什么时候她觉得他不合适了,难道还不是她说了算?
唐洛西高兴极了。喝完咖啡以后,我带你去看我的歌厅。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再然后嘛!唐洛西脸上露出孩子气的促狭。要是,你觉得我们可以定下来的话,也可以不走。我自己住,两个房间,两张床。你睡哪个床你自己决定。当然,走不走还是你自己说了算。你自己做主。就这样不好吗?
李筱清微微颔首,以示顺从。她觉得这个年龄与她相仿的男人是可爱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愿意立刻就去看看他的歌厅,以便稍稍了解一下他的实力。她有早一点了解他的欲望。
8
唐洛西的歌厅是让李筱清失望的,也许这个男人身上无所不在的霸权感使她在见面之初认定他是个底气十足的男人,故而当她见到那个只有一个大厅没有任何包间的权作歌厅的地方时,她有种猝不及防之感。唐洛西邀她坐进歌厅,到吧台拿了瓶矿泉水给她喝。歌厅晚上营业,现在没有人,服务员都没有一个,只有李筱清和唐洛西两个人迎门坐在一张圆桌边。灯没打开,整个厅里幽暗着,外面倒是阳光明媚。看不见远处的国道,但仍然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车来人往的喧嚣,这一明一暗、一静一动的对比,让李筱清觉得流年似水。唐洛西开始讲他的创业史。同所有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一样,他的创业过程也跌宕起伏。他说到他最惨的时候,是在工厂里当钳工,最顺时他曾经拥有过一幢三星级的酒店,他一直有赔有赚,起起落落,到最后只剩下这一爿十来二十万块钱就可以盘下来的歌厅,他这个年纪,已经输不起了,打算守着这个歌厅过下去,进账不多,但利于他见好就收或改弦易辙。唐洛西的经济要比李筱清差一些。她在虎门那里,至少还有祖上给她分下来六套出租屋,四套装修好了租出去,月月给她带来一份固定收入;另两套大的,她打通成了一大间,开了一家网吧,也是稳赚不赔。她无法排遣唐洛西给她带来的失落,决定放弃晚餐的计划,先回虎门,她要静一静。她说话是很有余地的,给了唐洛西一个滴水不漏的解释,说外地有个朋友今晚要去虎门,她要去接站。唐洛西欣然把她送走,直送到国道那里,望着她上了车。
之后的好几天,李筱清始终沉浸在一种无以言说的情绪中,说不清是沮丧还是无聊。她那些天都懒得做事,反正网吧她找了乡下一个亲戚上来帮她管理着,她多数时间也不用去。离春节越来越近了,人情往来上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她去看了一次父母,两位老人把镇上的家产:一些房子和店铺,全部分给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自己怕吵,在离国道较远的村子花了不多钱买了个小院子养老去了。他们见了面就围绕李筱清的大龄未婚说个没完没了,这是李筱清预料中的,也是李筱清越来越惧怕见他们的原因。李筱清还参加了多年未见的某个女友的婚礼,那女人离过两次婚,早就移民了。这次是回来向她的族人展示她的第三次结婚成果。和她一起回来的男人是个谢顶的香港男人,据说也是结过几次婚的,那男人在香港那边开巴士,很普通的香港小市民。李筱清看着这个移居香港的女友,想到当初自己也曾动过移民的念头,像她的许多女友一样,但最后还是担心自己实力不够,或者她过于传统,终究还是留在了虎门这个地方,现在她又觉得,如果当初她离开了这里,说不定今天就不会这么形单影只了。
总之随着春节的临近,李筱清的心情始终是阴郁的。唐洛西是认定李筱清已同意他了。每天都找她:吃饭,或者去他歌厅陪他上班。她都去了。在与他吃饭,陪他上班的几天里,她了解到他结过两次婚,没有孩子。他原配是前年得胃癌死了的。后面的那个女人,是他爱慕虚荣找的一个漂亮妞,那姑娘花钱如流水,一身的坏毛病,他最后忍无可忍把她休了,理所当然赔了一笔钱,这是今年年头的事。整个一年,他一直处于苦苦寻觅中,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他告诉李筱清与他有关的一切事情,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李筱清耐心听着,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男人的条件是那么的普通,是真正的“鸡肋”啊。
在这几天里,那个“天仙配”的网站又不断给她配送形神各异的男人,她偶尔也会鼓足勇气与其中的某一个联系,或许由于她的散淡不经,最终又都不了了之。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就想起了那个叫孙辉的同样普通的男人:他的小眼睛、诚恳的神情、低缓且温暖的语气、笼罩在他身上的郁悒之气,这个有点叫她拿不准的男人,他没有给过她电话,令她不由一而再再而三地确信他是个骗子,但又违心地希望他不是。有时她冒出一个让她反感的想法:主动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去三十一区找一找他,问清他到底为什么要跟她借钱。
腊月二十那天,也就是李筱清与孙辉分开整整一个星期之后,李筱清去深圳办了点事,回来的时候,车子经过了宝安。同样是傍晚,毫无征兆地,她就想起了孙辉。那时候公交车经过的地方离孙辉所在的地方肯定不足两公里。李筱清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了。就这样,她坐在徐徐行进的巴士里,给孙辉发了个短信。我来宝安了,要不要我去看你?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失自尊,简直不可理喻。
孙辉没回短信。巴士前进着,离三十一区越来越远,李筱清冲动了,拨响孙辉的手机。他不接。果然。果然啊,瞧。李筱清被一种绝望的感觉笼罩,无法控制愤怒了。黄昏如血,一切都静止在这一刻。她颤着手指,想给孙辉发去一句责问。她想了好多责问的话,比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到底是真心喜欢我还是一开始就是想着骗我的?如果你不是骗子,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但写完后都被她删了,最后她还是字斟句酌着,发去一个颇具意味的短信。你确信再不接我电话了?
回信来了。一切似乎都如李筱清所料,却又使她生出进一步探究下去的冲动。
我在南昌。出了事,我一个家人在这里打工,给车撞了。
在南昌?他神出鬼没地就离开了深圳?!李筱清悲哀地发现事情离那个她拒绝接受的可能性越来越近。她反复翻看这条短信,双目充血。最后视线停留在“一个家人”上。李筱清想,如果他说清楚是哪个具体的家人,她还真可能信了他。现在,李筱清只能觉得他一点都没有创意,排山倒海的失望涌向她,还有受辱感。但她迅速镇定了,心想她明知道没必要联系他的,那天在收到他要跟她借钱的那个短信时,她已经决定忘记这个男人了,她今天再来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吗?巴士快速向前走着,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远。李筱清静下心来坐了几分钟,拿定了主意,再不理会他,再也不要去想发生在她与他身上的那件事了。而孙辉的短信却来了,这次是一堆话。
我不敢联络你。怕你误会我,认为我是那种人。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真的不是那种没有人格的人。你联系我,我才敢说了。我真的出了急事。怕解释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