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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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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幸灾乐祸地说,这个贼崽啊,可不简单哩,长大了要不成条龙,要不就是条蛇。我大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又把我拽进了磨坊边上的那个小土院里。但她没有放过我,她把我两只脚脖子用麻绳捆上,找出一根牛鞭,从我脖子往下一寸寸地抽,抽得血快流出来了,又并没流出来。 
  我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哭。她扔了鞭子,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就是要你记住这顿打,让别人看看,春仔,你是条龙,不是一条蛇! 这顿打我记住了,鞭痕抽得我浑身都是,伤口划得很深,这是深得让我一辈子都能感觉到的伤害。一个乡下女人就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拉开了我同水的危险距离。后来我再也不敢走进那条大河,一看见那条大河我浑身就条件反射般地痛起来。那晚,大娘看见我被打成了这样子,似乎又有点后悔了,她跪下一条腿,用盐水给我清洗伤口。直到洪汛退走后,这些伤口还没有愈合。伤口愈合的时候奇痒无比,大娘又把我的手捆住了,不让我挠,得让痂自己落下来,这样才不会留下疤痕。 
  我那一身的伤,后来果然没有落下一个疤痕,就像根本没挨过那顿痛打似的。 
   
  六 
   
  大约是在我挨打后的半个月,一个月夜,奇迹出现了,这也是我大娘一生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之一。 
  她从地里回来,叫我给她做伴,去大河里担水。水退走之后,河床又露了出来,还未被太阳晒干,像一片沼泽地。我一步一步地紧跟着她,我身体轻,不会陷进淤泥里去。我听见大娘在吃力地拔脚,咕叽咕叽的声音充满了夜空。她每拔一下脚,就会叫一声,春仔! 
  我便响亮地应一声,哎! 
  我和她就这样一路呼唤着,应答着,用各自的声音给自己壮胆。但我浑身还是奇怪地打着寒战,总觉得这天晚上有点儿非同寻常,似要发生什么事。这片河床,神秘而阴森的河床,天知道有多少亡魂与幽灵在夜幕下晃荡啊。我恐惧得不敢抬头看,生怕看见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春仔!大娘又大声喊了一声。 
  我头上响起了振翅的声音,像是有一只水鸟从树林中惊飞而起。 
  大娘又喊,过来啊,春仔,到了呢。 
  我快步走过去,大娘转身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在河岸边坐下了,低下头看那条河,眼里闪烁出倦意,好像是走累了。她这样低头看着河流,或许也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种习惯。河边的人都爱望着这条大河出神,仿佛这样看着,就能看出些别的什么来。人类永远解不开这条大河和自己的缘分。我也喜欢这样傻乎乎地看,但大娘肯定比我看得更深,她的视线是更深入的,无限地深入,深得像个无底洞。 
  河流上的月光又亮了一些,我竟然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忧伤。河这样大,世界如此空旷广袤,我突然感到我很弱小。我和大娘,撒在这偌大的河谷里。渺小得就像两粒沙子啊。 
  我的脚丫子触着浅水边的沙子,光滑细小的沙子,那样干净、宁静。它们曾经是大河上游坚硬而粗糙的巨大岩石,是河流把它们变成这样子的。很难想象,浪花用了多长时间,才会把那些石头磨成一粒粒光滑的沙子。想久了,人会奇怪地犯困,想睡觉。 
  大娘歇了一会儿就开始舀水了,她是为了积攒力气,把满满的一担水担回去。她每舀一瓢水都叫我看看,怕把沙子舀上来。我眼尖,没看见沙子,但看见水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在游动。虫,虫!我惊叫起来。大娘握着水瓢的手怔了一下,虫?她蹲在那里继续怔了一会儿,伸出水瓢又舀了满瓢的水,凑到眼睛边上去看,想弄个明白。我也凑过去了,水瓢里忽闪忽闪地游动着两朵桃花般的东西,又像是打开的降落伞,只是,桃花是红的,这东西却是白的,自得像云,透亮,用指尖一触,它就敏捷地逃开了。 
  我的天哪,这是桃花水母啊! 
  大娘很轻地叹息一声,欠起身子把瓢里的那东西放下水,然后就跪下了,把脑袋伸到水面上去磕头。在河水微微泛白的反光中,我又看见了更多的桃花水母,好像在同浪花嬉戏作乐。大娘在水里连叩三下,头发都湿了,水一滴滴地溢出来。水母娘娘啊,水母娘娘,你是来搭救我潘桃花来了啊!大娘缓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平添了几分敬畏、神秘的神情,我不禁有点儿害怕。大娘喊,春仔,快跪下,给水母娘娘叩头! 
  我跪下了,像大娘一样伸长脖子去叩头时。大娘飞快地扒光了身上的衣服,一丝不挂地下了水。我傻了。大娘不会是要投水自杀吧?但大娘没有沉下去,她在水里活泼泼地游着呢,就像那些桃花水母,同浪花嬉戏作乐。大娘竟然这么会游水,此刻这个乡下女人真像一条透明的游鱼啊,河水哗啦啦地流泻在她身上,水里的她,竟是那么的婀娜多姿…… 
  大娘光着身子上岸时,那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她把我抱住了,她说,春仔,春仔啊,大娘要给你生下一个小兄弟啊! 
  我无意间看见,大娘那张开的两腿之间,有像花朵一样绽放的东西。 
  没过多久,大娘还真的怀上了。这位四十多了才第一次开怀的女人,成了谷花洲的一个奇迹。叶四海也不知怎么突然发了善心,给大伯派了一个轻松活儿,让他去磨坊里碾米。这样我大娘就不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了。但口粮成了更大的问题。队里只分给大伯大娘两个人的口粮,我是多出来的一张嘴,我当然也有一份口粮,那还留在我原来的家里,父亲处心积虑把我过继过来,为的就是能给自家里省下一份口粮。长远地想,也是为了让我继承这磨坊边的小土院,还是我祖父那一套,肥水不落外人田。现在大娘马上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再留在这家里就有点儿赖上人家了,大伯看我的眼色也越来越不对劲,因为我特别能吃,又正在长个儿,正是吃长饭的时间,大伯是痨病,也受不得饿,挨饿最多的还是大娘。可大娘现在也挨不得饿了,大娘现在一身二人了,肚子里还有一张嘴喝她的血哩。大伯自然也惦记着这肚里的孩子,那才是他的亲生孩子,我算什么,我一端碗,他就咒我,吃了去死,吃了去死! 
  他也不敢当着大娘的面咒我,但我还是很自觉,心里愧得慌,不敢再去添第二碗饭。大娘感到奇怪,摸我的头,说不发烧啊,又摸我的肚子,问疼不疼?她怕我肚里长了虫子,吃不下饭。我没跟她说我有多饿,每餐一小碗饭,那饥饿的滋味,看见了石头都想吃下肚去。 
  大娘终于还是明白了,她和大伯吵了起来,还撩起衣服露出肚子故意让大伯看,你看看我怀了没有?你以为我真的怀了崽?我那是为了给你长脸哩! 
  大娘又给我添饭,刚打出来的新鲜稻米饭,堆得冒尖了。春仔,吃,可劲儿吃,吃了长个儿,长得高高的,你大伯大娘还等着你长成壮劳力,给咱们养老送终哩! 
  我很饿,但一口也吃不下。那时候我已经十来岁了,也多少省了些人事儿。那天,趁大娘下地去了,我回了自己的家,我爹从地里收工回来,看见了我,也没再撵我。大娘马上就要生下自己的孩子了,他没理由再撵我走。那天的晚饭我是在家里吃的,就着辣子,吃得热汗淋漓。父亲鼓起眼睛看着我,像大伯那样看着我,但我没一点儿害怕,也没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我吃的是自己那份口粮哩,吃得特别理直气壮。 
  我爹的那种威严和霸道似也减弱了许多,我去刮锅底的锅巴时,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也好,我跟你说儿子,你想回来就回来吧,你也不小了,给队上放牛吧,放一条牛也能挣三分工哩。 
  我娘小声说,春仔正在上学哩。 
  上什么学?狗屁学!我爹忽然吼了起来,他像终于找到了个理由,他不冲我娘吼,冲我吼,你以为你是火狗啊,你能念上大学当局长啊,我们老陈家没这个种,老陈家的人都是牛性子,笨呢,念书能念得分出个倒顺就行了! 
  我赌气说,我才不想念书哩,我正想放牛哩! 
  放啥牛啊?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是大娘,大娘笑呵呵地进了屋,又冲我爹我娘说,人亲骨头香哩,你看这小子,一不留神又跑到你们这儿来了。 
  我爹阴沉着脸说,大嫂,你来得正好,你养了春仔几年,费了多少柴米油盐,我正要当面算给你哩。 
  大娘生气了,问,老五兄弟你这是啥话?我给你把孩子养大了,能挣工分了,你就想把他要回来,你忘了你当初送孩子过去是怎么说的? 
  大娘果然厉害,我爹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我娘赶紧打圆场,大嫂,他爹不是这个意思哩,他爹也没叫他回来,是他自己跑回来的。我呢,也在琢磨着呢,大嫂,你现在怀上自己的孩子了,我也不想看着春仔再给你添麻烦哩,我是为你着想哩…… 
  大娘说,你这是为我着想?你们这是打我的脸哩。这谷花洲的人会怎么说,说我有了亲的了,就不要过继儿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下,轮到我娘也没话说了。 
  大娘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娘,带着一种冷冷的胜利感,又一把拉上我,春仔,跟我回去,要放牛你也得跟咱们家放,要挣工分你也得帮咱们家挣!以为我白养你啊? 
  大娘拽着我,一阵风似的出了门,这一路我走得踉踉跄跄…… 
  放牛,是我自己去找的叶四海,我说我不想念书了。我要放牛。 
  叶四海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娘卖的,念书念不下去吧,我就知道,你是个摸牛屁眼的种! 
  在谷花洲,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要放牛是很正常的,河床上放牛的除了老人,就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放牛娃。叶四海也就没有怀疑什么,把我带到生产队的牛栏里,指着一条还没钻鼻子的半大水牛说,这头牛就归你放了,我马上就叫人来给它钻鼻子,上笼头。娘卖的,你也该钻鼻子上笼头了,别再像头野牛犊子,成天疯跑了。你现在是个社员了,归老子管了,每天三分工,记住了。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说记住了。 
  叶四海走时,又恫吓似的朝我挥挥拳头,娘卖的,你要给我把牛放丢了,看我不揍出你的骨髓来。 
  此时已是秋天,在河床上放牛实在是很惬意的事。天格外蓝,云特别白,草甸子已是一片金黄色,又厚实又暖和,散发出阵阵香味。蓼头叶的花也开了。这是种一年要开两次花的古怪植物,春天开一次,花特大,汲足了水分之后,青蛙就会爬进花朵里去产卵,那些卵变成蝌蚪之后,就在花里边游。一到秋天,它开出的花却特小,特红,撒在河床上,像是谁咳出来的一口口鲜血。 
  我骑在牛背上,牛已脱了不少毛,在牛背上骑久了,腚沟儿会发痒。那种痒也能给我带来快乐。痒的是我自己的腚沟儿,我却顽皮地去搔牛尾巴下的腚沟儿,一搔,牛就把尾巴像旗杆一样竖起来,我也奇迹般地不痒了。犯困时,我便把身子往后一仰,怀里抱着根牛鞭,枕着牛屁股唱歌,唱《十月怀胎》,唱着唱着就睡了。牛一边吃草,一边摇晃着我,真有一种回到摇篮里的感觉啊。 
  是大娘尖锐的喊叫声把我惊醒了。 
  谁让你放牛了?谁让你放牛了! 
  大娘把一把鼻涕擤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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