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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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川见龙上英还跪在地上,伸手去扶,他说:“我不怨恨你们,真的不怨恨。这件事情不怪你们。快起来!”
记者想说点什么,把买的百合和水果递到任川的手里,任川坚持不接受,他说:“这个我们不要,给他们吧。”他又说,“你们养了几个孩子,我就一个女儿,我也是打工的,省吃俭用把孩子养这么大,如果你们有诚意,先把三万元医药费给付了。否则,我们法庭上见。”说完,他将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十一
八月的最后一天,郭瑞仁和龙上英一早就起床了。龙上英像平常一样把鸡笼打开,赶鸡出去觅食,把房子打扫了一遍,然后到菜园里采了冬苋菜、红萝卜、辣椒。辣子炒肉是郭运最喜欢吃的菜。昨天郭运到镇上一口气买回了二十斤猪肉,他知道父母在他走后肯定是舍不得吃肉的,不如一口气买回来,他们就不得不吃。龙上英一早偷偷把猪肉切下十斤,和着辣椒一起炒了,准备让郭运带到路上吃。郭运又从纳雍镇买回了一车藕煤,数一数一共有二百四十七块,省着点用,够烧几个月的。还给父亲打了十斤白酒。炒完辣子肉,龙上英又炒了十斤板栗和十斤辣椒,煮了十五个鸡蛋,都塞进了郭运的编织袋里。
儿子又要远行了,龙上英为儿子做最后一顿早餐,她把瘦肉全切出来,挑最好的炒了大大一碗。又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煎得两面黄黄的,她想尽量做得丰盛一点。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着,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溢出了一点点的泪花。她手背一抹,又去打水。
郭瑞仁习惯早晨到地里转转,有事就先忙乎一阵,看着自家的炊烟从升起来到熄下去,太阳这时升起在东方,照亮了远处三岔河的水面,他就扛着锄头回家吃早饭了。一早干活可松动松动筋骨,早晨又凉爽,精神也好,是一天最愉快的时光。没事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种的庄稼,望望那些永远守护在村子边的山峰,他就有一种满足和舒坦的感觉。黄包包村人都习惯早起早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是农村悠久的生活传统。从外面回来的人就不一样,他们不睡到太阳晒屁股是不肯起床的。晚上也不愿意那么早就上床,看看电视,或者找人打打麻将,赌赌钱。赌得越大越有面子。在赌场上他们个个都像是大老板,一个比一个狠。
郭瑞仁今天特意不去地里了。他像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东张张,西望望,等着郭运起床。他实在不想叫醒他。他知道这天郭运要坐上几百公里的长途客车,半夜再从贵阳转火车,火车上要熬夜,有时人多连座位也没有,要站上一天一夜。不是身体好的小伙子是吃不消的。出去赚几个钱不容易啊!
儿子在家,这个家是充满生气的,儿子走了,家也像被抽空了。他们两口子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期盼。郭运有时一去就是两三年才回一次家,舍不得路上花钱啊!心里的思念和担忧只能硬扛着,一日日挨着。人老了,总是希望儿女在身边。好在这一次出去郭运答应春节就回来。但郭瑞仁反倒心里不踏实了,那晚郭运的哭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一个早晨,他就在地坪里走来走去,然后蹑手蹑脚进门,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儿子,那安详的睡姿还像小时候的模样,憨爱得让人心痛。自己的心是什么时候变慈祥的呢?老是想着儿女小时候的事情。人老了,开始忆旧了。
郭运醒了。他漱口、洗脸,又把行李收拾一遍。发现自己的裤袋里塞了三千元钱。这正是自己给父母的钱。他拿着三千元钱就去找母亲。母亲饭已做好,正往桌上端呢。一看儿子手里的钱就明白他的意思。她把碗一放,说:“这钱你非得带着,我们留着用了就用了,没钱也一样凑合着过,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你砌屋还要用钱的,这钱你得带着。留在家里有个什么事情就花了。”
郭运说:“留在家里有急事也能派个用场呀!没用掉我回来还不是在那里。我路上带着也不安全。”
龙上英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留在家里就救不了,亲戚朋友有个难处,钱就没了。”
郭运见说不过母亲,就从里面抽出两百元塞到母亲手里,说:“这个留作家用,家里没有一分钱了,电表也没有安。”
龙上英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转身往卧室走,把钱塞到了木箱底下的衣服里。
早晨一层淡淡的薄雾已散,人秋的云贵高原有了几分凉意。刚升起的太阳被一大片山谷涌出的云团给遮住了。郭家一家三口离开了黄包包村,往纳雍镇而去。村里的狗已经认得了郭运,不再朝着他吠了,而是向他摇着尾巴,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村里人大都姓郭,刚吃过早饭,站在门口的就跟他打个招呼:“出去打工呀。”郭运总是回一声:“嗯。”这是黄包包村最常见的一景了。十几年前,村里很少有人出远门,如果谁家有人出远门,或是去参军,或是去上学,或是走远亲,村里人都会在走之前的一晚来看望,说上一夜祝福的话,憧憬一下遥远地方的风土人情。那时,这都是村里的大事。现在出远门成了家常便饭,打声招呼就完事了。只有龙上英眼里湿湿的,不时用毛巾擦擦眼。郭瑞仁嫌她不该来。
两里地,三人慢慢走来,郭运背着一个大的编织袋走在前面,龙上英提着一个小的红色塑料桶,里面装满了她早晨炒好的辣子肉。她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郭运只是“嗯、嗯”。郭瑞仁提着一个行李包默默走在后面。一直送到了客车站,郭瑞仁、龙上英把行李送上车,再一次嘱咐他路上小心,过春节要回家来。
汽车开动了,郭运朝两位老人挥了挥手:“回去吧,我没事的。”
汽车一个转弯走上了街道,阳光已经十分刺眼了,在街道上投下了房屋的重重阴影。客车在郭瑞仁、龙上英的眼里越来越远,直到小得看不清,被其他车辆挡住了。龙上英这才擦擦脸上的泪水,跟着郭瑞仁往黄包包村走。
十二
郭瑞仁、龙上英是报社记者安排住进宾馆的。这是一个带电梯的高楼,郭瑞仁上电梯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走进这个铁箱子里,门一关,他有些紧张。记者告诉他这是电梯,可以上到他们住的七楼。电梯一启动往上走,吓得他赶紧双手撑着电梯,生怕自己掉下去。龙上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晕,七楼到了,她以为还是原来进电梯的地方,门一开,发现大厅没有了,面对的是一条走廊,吓了一跳。
住进房间,卫生间不知道怎么用,上厕所蹲惯了坐着找不到感觉,只好蹲在便器上面,老人又害怕摔倒。宾馆对面是一座二十五层的住宅楼,这么高的楼,龙上英躺在床上也晕得厉害,几次差一点从床上滚下来。
记者把这几天的报纸都拿给了他们,有《羊城晚报》、《新快报》、《广州日报》、《南方都市报》,所有的报纸天天都在报道这个惨剧。张同找了几篇报道,读给两位老人听。有的读过后,郭瑞仁自己又拿起来,戴上老花眼镜,再仔细地看一遍二遍,他想搞清楚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做。报道里市民也在问这是为什么。公安已经在立案侦查,也想查个水落石出。几家报社都登出了举报电话,号召知情者提供线索。
最早打电话给报社的是一位姓万的女士,她说事发当天上午8时30分,她在上社牌坊见过郭运,他当时正躺在地上,上身的衣服有几个扣子是解开的,他背贴着地,用手和脚移动,见到人就叫帮他报警。但半天也没人理他。他突然站起来怒吼了一声:“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当时围观的很多人看到他这样都拿出电话来,我以为他们都在替他报警,由于急着去上班,所以我就没打电话。如果当时有人帮帮他,也许就不会有随后的惨剧发生了。
读到这里,郭瑞仁站了起来,“唉!唉!城里人为什么这样无情!我们黄包包村,莫说这么多人,就是只有一个人在也会帮的,看着别人有难不伸手,良心都被狗吃了!”
张同再往下念:另一位读者打电话告诉报社,他曾经在9月2日早晨搭乘郭运前往棠下。时间是早晨6点10分,讲价五十元。可是,一到那里,郭运就冲进治保会,连钱也没有给。这个不肯留名的读者还说,郭运在摩托车上问他,哪里可以买到炸药。如果愿意带他去买,他愿出一千元。他要买炸药报复社会,同归于尽。
郭瑞仁这时没有吭声了。他知道儿子这样想是不对的。
下面是记者到现场的报道。“记者根据电话提供的地址,到棠下寻找目击者。记者找到路边一位擦鞋的妇女,她姓康,9月2日那天不到7点,她就出摊了。她告诉记者,她才坐下来两三分钟,就有一辆摩托车载着一位男子从牌坊进来,开到大光药业公司门口时,不等摩托车停稳,他就跳下了车,连车后面的编织袋都不拿,跑向治安队值班室,向里面的治安员求救:‘有人追杀我。’有治安员出来看了看,这人身边没有其他人,不像被人追杀。治安员就没理会。他很是生气,两次用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跑到马路上,仰躺着喊:‘有人杀我,报警!’声音很凄惨。
“摩托仔可能觉得他很古怪,拿下那个编织袋放在垃圾回收站旁,也没找他要车费就走了。一名环卫工说,她曾看到那个编织袋里装着一些旧衣服。有一个捡垃圾的想拿走编织袋,被她制止。后来围观的人太多,她也没留意编织袋到底被谁拿走了。他躺在路上打滚,求路人帮他报警。他后来还去一家士多店买了瓶矿泉水,对围观的人,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说,我没有疯,我真的看到别人杀人!
“旁边一家档口的老板说,他看见男子还从钱包里拿钱出来要给一个妇女,请她帮忙报警。但他没有看清男子钱包里有多少钱。
“记者又找到多位目击者,他们都说,从郭运在南国医疗门诊部附近打滚起,有个男子一直跟在旁边,还与郭运有过多次对话。这个男人大约三十岁,赤膊,高一米七左右,偏瘦,拿一把黑色长伞,说不标准的普通话。他从农贸市场出来,到旁边一面包店买过面包,后来还到上社牌坊旁的报摊买过报纸。”
龙上英说:“这个人是不是追杀运娃的凶手?怎么没人帮运娃,把坏人抓住?”
一家人沉默了。郭瑞仁说:“念完了吗?”张同点点头。郭瑞仁拿过报纸要张同指给他看。郭瑞仁看到记者采访文章旁边,有一个粗黑的字体打出的标题:“摩的司机和‘雨伞男’请联系本报”。内文是:“郭运到底从哪里搭的摩托车?是广州火车站吗?他到棠下上社干什么?这些疑问恐怕只有那名当天搭郭运到上社的摩的司机才能解答。希望这位司机能跟本报联系;还希望曾与郭运有过交谈的带着一把黑伞的男子跟本报联系。”最后一行是报社新闻热线的电话。
郭瑞仁跟龙上英说:“这里还有电话,摩的司机看到就会给报社打电话的,运娃怎么疯的,很快就清楚了。运娃能为自己洗清白了。”龙上英眼里有了一份期待。她找出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