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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25部分

小说: 十月 2007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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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前,高坡去胖妈妈蹄花店吃饭,看见姬小侯在店门口徘徊,问他是不是等谁?姬小侯说:“等你。”高坡听了,心头发热。两个人各啃了一只蹄子,又各喝了一大钵汤,额头、颈窝、背心都发了汗,浑身通泰。高坡把自己和木匠的对话告诉姬小侯,还描述了一番撇在墙根的乌黑大柜子。姬小侯揩了一把油嘴,说:“他为什么过得不如意,因为他看起来是木匠,却比读书人还迂腐。他说的道理都是对的,可道理偏偏不是拿来说的,是拿来做的。他做了什么呢?等于什么都没做。”高坡听得不耐烦,说:“你说,我今后咋个办?”姬小侯说:“你父母养你一辈子没问题。对不对?”高坡说:“你是说我没出息?”姬小侯在她魁梧的身上盯了半天,说:“哪里。你好身手,总会用得上。”高坡说:“你在取笑我?”姬小侯忙笑,“我哪里敢。我有个表哥,是舅舅家的儿子,好逸恶劳,拿钱进了一所挂靠什么师大的影视学院,大热天穿靴子。长发披肩,只看得到二指宽一张脸,按他们的话说。不是艺术家,贼像艺术家。后来终于没混到毕业,就跑去北漂了,三年没音讯,舅舅、舅妈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前几天来了电话,说是在混剧组,做场记、道具,今后抓到好本子,骗到投资,就可以自己导戏了。我说,你吹去吧。他说,瞎,×××还不是这么折腾出来的?”高坡说:“你跟我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处呢?”姬小侯笑道:“我想说,你至少比我表哥强多了。”高坡撅了嘴,骂“讨厌。”她招手把老板唤来,付了饭钱,把姬小侯推出门去。 
   
  三十 
  清明节的头一晚,雨水刷刷地落。后半夜,高坡奶奶的小保姆听见地板咚咚地响,以为有贼摸进来,颤声问了句“谁?”自己先吓得拉被子蒙了脑袋。后来听不见动静,她就试着起来,光着脚板去客厅看看。屋里漆黑,突然闪电嚓地一闪,映得四壁都是刺眼的蓝光,靠窗的桌前,一个人影正在翻东西。小保姆尖叫一声“啊——”,就像凄厉的汽笛破肚而出!人影倒下去,地板轰然作响。高坡的奶奶死了,手里攥着一沓白纸。天晓得,老太太想要干什么。医生无法解释,她卧床多年,形同瘫痪,怎么能够下得床? 
  高丹青的意思,丧事从简,入土为安。但他岳父母坚决反对,不能让旁人说闲话。于是在南音的宿舍楼下,搭了棚子,设了灵堂,安了二十多张桌子,各路吊丧的客人,就坐在棚子里外熬夜搓麻将。高坡过两个月就要高考,父母是不让她参加丧事的,但她执意去了。晚春的夜,雨水收了,空气潮乎乎的,几盏节能灯照着灵堂,高坡望见,奶奶的相框披着白纱,挂在高处,她有点惊讶,奶奶会在那样的高处!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想给奶奶磕三个头。但磕了一个,却磕不下去了,照片里的奶奶,还比较年轻,满头乌发,面颊丰盈,嘴角却有一丝讥诮,冷冷地看着自己。高坡有点心慌,默默转身走了。搓麻将的声音,如同密雨,而隐隐地,从琴房那边传来琴声,就像是远在天堂。 
  高坡穿过一片桑林,绕过一块池塘,有鱼嗖的一声蹦起来,又落回水里。前边黑洞洞的,立着一排阴黢黢的老房。她提起脚来,朝关着的门一个一个乱踢。有一扇门居然踢开,铰链的声音,跟个死人喘气一样。她倒是不怕,随手摸到拉线,就把灯拉亮了。屋里霉味冲鼻,堆满了杂物,又落满了灰尘,风从破窗口吹进来,她看见有个圆东西在咕噜噜转,看仔细了,是一只车轮子。她抓住轮子,使劲拉,拉了半天,压在上边的麻袋纷纷掉下来,灰尘扬起,她差点被呛死。最后拉出来的,居然是一辆自行车。 
  在混浊的黄灯泡下,高坡看清了,自行车是老牌的,老得可以算掉牙了,却又分明很沉,很结实,轮子超大,大得跟电影里的水车差不多,座凳却比较矮,离车头比较远,跨上去有种滑稽的感觉。她嘿嘿笑起来,杂物们惊醒似的,发出了嘎嘎的回响,这个被遗弃的库房,好多年都没听见女孩子的笑声了。 
  后来,她把车子推出去,一直推到了街上。街灯下,摆有自行车的修理摊,她给车加了气,就骑了满城乱逛。她骑累了,心里也觉得舒展了很多,就骑回家,放在隔了一幢楼的车棚里。明天瞒了父母,骑着去上学,同学见了,跟见了史前动物一样,吓得纷纷张圆了嘴。姬小侯问她车是哪儿来的,她大大方方回答:“马戏团偷来的。” 
   
  三十一 
  高坡一个人啃完猪蹄子出来,溜达到木器作坊,看见姬小侯正陪一个戴棒球帽、挂十字架的青年跟木匠说话。 
  那口雕花的大柜揭了罩布,三人都拿指头在上边敲打,柜子当当地响,听来坚实得像口铜钟。他们已谈了不少时间,正在最后敲定价钱,那青年一脸慷慨,愿意出到一千六百。木匠掩饰不住喜色,但执意要卖两千。青年咬牙沉吟良久,姬小侯又从旁夸赞柜子手艺不俗,力促买卖成交。木匠最后还是应承了,青年叹口气,掏出一沓票子,一张张数给了他。姬小侯招手唤了一辆三轮过来,吩咐把柜子拉到某街某户,说完抬眼看见高坡,一边亲热地打个招呼,一边把青年介绍给她,说这是我表哥,就是干剧组的那个。表哥笑笑,摘了帽子,却是一个光头。高坡说:“肌无力,你骗我。”表哥说:“他没骗你,是我剃发明志,重新踏踏实实做人了。”接着就主动介绍,这回是为拍四十集电视剧回来的,主演程昆,还请了日本 
 的大牌化妆师,全剧组都扎在十五里外南江民国影视拍摄基地,而自己作为道具之一,正四处寻找旧玩意。高坡听说程昆,来了精神,问说什么故事呢?表哥说:“怎么说呢,历史剧,从辛亥革命拍到新中国成立。记得历史教科书上最有名的一句话吗?”高坡笑道,一句都记不得。姬小侯就说:“她爱开玩笑,谁不记得,就是‘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表哥说:“对对对,故事就到此结束。”高坡有点失望,还想问什么,却见姬小侯凑在表哥耳朵边说了一阵悄悄话,表哥的笑容更加和蔼了,还不住地点头。 
  表哥柔声问高坡,能不能看看她的自行车?高坡说,当然可以啊。走到校门口,她进去把车推了出来。表哥收了笑容,把车东摸摸,西看看,咳咳嗽,说:“嗯。”姬小侯说:“还行吧?”表哥说:“倒是可以借去试一试。”姬小侯撇撇嘴,说:“试?你大道具也太小气了,干脆买走了事。”表哥问:“二手车市场,大概能卖多少钱?”姬小侯说:“起码三十七八吧。”表哥说:“那,这么大一堆废铁呢?”姬小侯说:“差不多也要三十七八元。”表哥就转向高坡,问:“我给你五十,好不好?”高坡嘻嘻笑,说:“你们两个说相声呢?”表哥正色道,“我是真心真意的。你要嫌少,我再添十块。制片只给了这么点经费,真的。”高坡说:“哪值得了这么多钱?送给你,反正它也不属于我。”表哥和姬小侯面面相觑,表情是很不相信的。高坡说:“我送了,真的。”表哥吞咽了一下,喉咙口咕嘟一声,像是真正把高坡的话吞下去。他说:“我请你吃饭。”高坡摇头,“我太贪吃了,再吃要变大肥猪。”表哥说:“那我带你们都去剧组看看吧。”高坡说:“能看到程昆吗?”表哥说:“当然啊。就是程昆骑你的车子啊。”高坡红了脸,说:“真的?!”表哥点头,举手拍拍她脸蛋,说:“真是个乖孩子。” 
  南江民国影视拍摄基地占地三五百亩,建有一座城楼、两堵城墙,里边是老街、石板路,茶馆、酒楼一间挨着一间,不拍戏的时候,对外开放,是城里人休闲的去处。高坡还是头一回来,她本来跟姬小侯约好的,但他临时变卦,说他妈病了,走不了。她为了看程昆,就赶了公交车,只身前往。远远望见城楼上,竖着一根旗杆,飘着一面黄旗,旗上一条龙,怪怪的感觉。待下车走近,城门口早已人山人海,这是周末,看热闹的人多得不得了,大多是女影迷,不乏老太太和小妹妹,还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歪扭的大字: 
  “程昆我们爱你!!!” 
  高坡力气大,但体积也大,挤了半天,也挤不进去,幸亏撞见表哥,唤来保安,把她硬拖进了城门洞子。进了洞子,人就少些了,高坡站定,喘息渐稳,发现街道上走的男人都留着长辫,女人穿着旗袍,坐着马车,还有一身黑、端长枪的兵,龇牙咧嘴,丑得可怕。她忙问表哥,“这到底是哪儿啊?”表哥说:“武昌。”看她一脸惊骇,就解释第一集拍“武昌起义”,讲的是1911年10月10日傍晚,革命军冲进城,攻陷瑞澄的总督府,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最终导致了清政府垮台。高坡听得懵懵懂懂,就打断他,问,“程昆呢?”表哥指了一下,说:“喏。”高坡看见,远远的十字街头,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她的自行车旁边,在等待导演发令。一架摄像机架在一条轨道上,机关枪似的,横着扫过来,扫过去。她问程昆演什么?表哥说,他演革命军的党代表,这场戏是他打扮成风流倜傥的书生,白天为了摸清武昌的形势,骑着洋马进城逛,在三江茶楼邂逅了总督府的二小姐,就有了一段乱世缘。高坡哼了一声,笑道:“俗套。”表哥也笑,说:“俗套才有人看,对不对?我好容易争到了后边一个配角,算是导演奖励我。”高坡说:“哇,你就要成腕儿了吧?什么角色呢?”表哥说:“翻译官。”高坡笑起来,“就是汉奸吧?”表哥看着远方,心不在焉,说:“我要走了,你多玩会儿。”顺手抓了瓶1500毫升的农夫山泉递给她,转身就没了影子了。 
  四月末的太阳,晒得人头皮痒。高坡等得都想发作了,忽然听到一声哨子响,四下里刷地就安静下来了。先是一队乌鸦黑的清兵,端着长枪,假模假样作巡逻状,从街上走过。接着,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心紧,也让人难受,高坡举手在额前搭个凉棚,看见一个中年农民,把长辫绕在胸前,正推着独轮车往这边来。高坡差点叫出声:车上架着一口大家伙,正是鲁班作坊家传的柜子!高坡想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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