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显克维奇:十字军骑士-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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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谷粉要征收各种苛捐杂税,使得穷人只能像牛一样吃带壳的谷粒。万一他们在
什么人家发现了手工磨坊,他们就把这个农民处死,把他家里的什么东西都拿走,
呸!他们连女人和孩子们都不放过。……他们既不怕天主,又不怕神甫。甚至有的
神甫因为指责他们这种行为,被他们戴上了镣铐。哦,在日耳曼人手下,日子可真
难过啊!如果有个人真个磨了些谷粒,那他就得将这一把粉留到神圣的安息日才吃,
而在礼拜五一定得像鸟儿那样啄食。但是即使这样,也得靠天主保佑,因为在收获
前两三个月,连这点谷子也吃不到呢。既不许捕鱼……也不许打猎。……跟玛佐夫
舍的情形完全两样。”
这个十字军骑士团统治下的农民一路埋怨,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尤
仑德听。这时候他们已走过了一片荒凉的田野,田野上布满着圆形的、积雪的石灰
石。后来走进一座在晨曦中呈现出灰褐色的森林。森林里散发出一股刺骨的、潮湿
的寒气。天大亮了;要不然,尤仑德就很难通过这条森林中的小道。这条路通到山
坡上,非常狭小,有些地方那匹高大的战马简直难以从两旁的大树中走过去。幸而
不久就走出了森林,只过了大约念几节“主祷文”的工夫,就到了一座白雪皑皑的
小山顶上,山顶中央有一条人们走惯了的山路。
“就是这条路,爵爷,”那个农民说,“现在您自己也找得到路了。”
“行了,”尤仑德回答。“你回家吧,汉子。”一面伸手到那只缚在马鞍前面
的皮袋里,取出一枚银币,交给向导。那个农民一向受尽本地的十字军骑士的拷打,
从来没有领受过任何赏赐,因此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钱一拿到手,便把头贴
在尤仑德的马镫上,双手抱住马鞍。
“哦,耶稣,圣母马利亚!”他喊道,“愿天主报答您老爷!”
“天主保佑你!”
“天主赐恩于您!息特诺就在前面了。”
他再一次俯倒在马镫上,然后就走了。尤仑德独个儿留在山上,顺着农民所指
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色的、潮湿的、遮没了前面去处的雾幕。雾幕后面就是那个不
祥的城堡,他正在被一种无可奈何的力量和灾难驱向那里去。眼看快到了,要发生
的事准要发生了。……想到这里,尤仑德不仅为达奴莎感到万分忧虑,也不仅下了
决心,哪怕流尽自己的鲜血也要从敌人的手里救她出来,他内心还感受到一种新奇
的、极端痛苦的、前所未有的屈辱。事到如今,这个过去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
会使附近十字军的那些老爷们发抖的尤仑德,却俯首帖耳地要前去听从他们支配。
他曾经击败过、践踏过他们多少人,现在却感到自己要给人击败、给人践踏了。不
错,他们不是在战场上以勇气和骑士的力量压倒他的,但他总感到自己已被制服了。
对他说来,这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仿佛整个世界的秩序都颠倒过来了。他是去向
条顿人投降的,他如果不是为了达奴莎,哪怕单枪匹马也要去跟整个条顿大军战个
你死我活。过去不也是有过这种情况么——一个骑士为了要在屈辱与死亡之间作一
抉择,单身去攻打整个一支大军?但是他觉得他是去受凌辱的,一想到这里,他的
内心就痛苦得直哼,有如一头狼中了箭而在嗥叫。
但是他这个人不但身体是铁打的,而且意志也是铁打的。他知道怎样叫别人投
降,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投降。
“我先别向前走,”他心里说,“一定得先压下这股怒气,否则不但救不出我
的女儿,反而会断送她。”
他就这样同他的顽强意志、他的不共戴天的仇恨和他渴望战斗的意愿斗争着。
谁要是看见过他穿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那座山上的气派,准会说他是一个
铁打的巨人,决不会想到这个骑士现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正在进行着他一生中
最激烈的战斗。他一直同自己决斗到完全克制了自己,觉得能够控制自己的意志为
止。迷雾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已变得稀薄了,而且最后好像有什么更黝黑的东
西从薄雾里显现出来。
尤仑德猜想,那人概就是息特诺城堡的雉堞了。看见了那些城墙,他还是站在
原处不动,反而十分真诚、十分热烈地祈祷起来,正像一个觉得世界上除了天主的
慈悲便一无所有的人在祈祷一样。后来,等他终于策马前进的时候,他感觉到他心
里已经开始有了一种信心。现在他准备去承受一切呼能遭到的痛苦。这时他竟想起
圣乔治来,这个卡帕多细亚'注'最伟大的民族的子孙,忍受了各种羞辱的苦刑,不
仅没有丧失丝毫荣誉,反而被安置在天主右边的座位上,被人当作骑士界的守护神
供奉着。尤仑德曾经有几次听到那些来自远方的修道院长谈起圣乔治的种种武功,
所以现在他就以这些回忆来增强自己的勇气。
他心里开始滋长了希望,虽然滋长得很慢。条顿人确实是以爱好复仇闻名的,
囚此,他毫不怀疑他们会因为过去一再被他打败而向他报复,为他们过去在每次会
战后所蒙受的耻辱而向他报复,为他们多少年来所经历的提心吊胆的生活而向他报
复。
但是考虑到这里,他的勇气反而增加了。他想,他们却走达奴莎,只不过是为
了要逮住他自己;那么等到他们逮住了他,达奴莎对他们还有什么用处呢?是的!
他们非逮住他不可,而且不敢把他押在玛佐夫舍附近,而是要把他送到一个偏僻的
城堡里去,也许就让他在那边的地牢里受苦到死,但他们准会释放达奴莎。即使以
后证实了他们是以狡猾手段和压力把他逮住的,大团长和神甫会都不会为此而严厉
责备他们,因为事实上,尤仑德对条顿人太凶狠了,他使条顿人流血之多,盖过世
界上任何骑士。但是这个大团长也许会因为他们囚禁这无辜的姑娘而惩罚他们,何
况这姑娘还是公爵的养女,而为了准备同波兰国王进行危险的战争,大团长还正在
讨好公爵呢。
他的希望不断增长,有时简直断然认为达奴莎会回到斯比荷夫,得到兹皮希科
有力的保护。……“他是一个强大的人,”他想:“他决不会让任何人去伤害她。”
于是他怀着深情回想起他所听到的关于兹皮希科的情况:“他在维尔诺打败过日耳
曼人,同他们进行过决斗,同他叔父一起向两个弗里西安人挑战,并且把他们斫死
了,他也攻打过里赫顿斯坦,又从野牛的脚蹄下救出了他的女儿,他也向那四个十
字军骑士挑了战,这四个人他是决不会宽恕的。”想到这儿,尤仑德举目望天,说
道:“哦,天主,我把她许给了你,而你又把她赐给了兹皮希科!”
他的信心更大了,因为他认为,如果天主已经把她给了这青年,那末他一定不
会让日耳曼人嘲弄她,一定会从他们手里把她夺回来,即使整个条顿人的大军都抗
拒不了。然后他又想起兹皮希科来了:“嗨!他不仅是一个强大的人,而且像金子
一样纯真。他会保卫她、爱她,耶稣啊!赐福于她吧;可是我觉得,她一旦和他在
一起,就不会想念公爵的朝廷,也不会牵挂父母之爱了。……”想到这里,他的眼
睛突然潮润起来,内心充满极度的渴望。他真想这一辈子至少还要和他的孩子再见
一次面,将来死也要死在斯比荷夫,跟那两个亲人在一起,而不是死在条顿人的黑
牢里。“但天主的意旨是不可抗拒的!”息特诺已经在望了。城墙在薄雾中显得更
分明了,牺牲的时刻逼近了;他开始安慰自己,说:“当然,这是天主的意旨!生
命的末日逼近了。多活几年或少活几年,结局总是一样的。嗨!可还想再见见那两
个孩子呢,不过说句公平话,我已经活够了。凡是我该经历的事,我都经历过了;
凡是我该报仇的人,我都报过仇了。现在又怎样呢?留在人世,不如去见天主;既
然必须受难,那就受难吧。达奴莎和兹皮希科,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候,也不会忘记
我的。他们一定会常常牵挂我,并且问道:他在哪里啊?他还活着呢,还是已经到
了天主的法庭上?他们会打听我的下落,也许打听得出。条顿人都是报仇心重的,
但对于赎身金也非常贪心。兹皮希科至少不会舍不得拿钱去赎回尸骨的。他们必定
会为他多做几次弥撒。这两人的心都是忠诚善良的,但愿天主和至高无上的圣母为
此而赐福他们!”
现在不但路面宽阔了,来往行人也多了。装载木材。稻草的马车向着市镇驶去。
牧人们在赶牲回。从湖里捕出来的冻鱼装在雪橇上。有一个地方四个弓箭手押着一
个上了锁链的犯罪农民上法庭去,双手给反绑着,脚上戴着镣铐,积雪很深,简直
无法移步。那农民气喘吁吁的鼻孔和嘴里喷出来的气息,形成一圈圈的蒸汽,而那
些押他的人却一面唱歌,一面逼着他赶路。他们一看见尤仑德,就好奇地望着他,
显然是看到这个骑者和马匹的魁梧强壮而感到吃惊;不过他们一看到他的金马刺和
骑士腰带,就放低了石弓,向他表示欢迎和敬意。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声音也更
加嘈杂了,人人都急急忙忙给这个全副武装的人让路,他走过大街,向着城堡拐弯
而去。城堡裹在朝雾中,好像还在睡梦里。
可是并不是城堡周围的一切都睡着了,至少乌鸦和渡鸟就没有睡,它们在城堡
入口处的高地上成群结队地飞翔,扑翼啼叫。走上前一看,尤仑德这才明白了它们
聚集在这里的原因。原来在通向城堡大门的那条大路旁,竖立着一只大绞刑架,上
面吊着四个玛朱尔农民的尸体。没有一丝儿风,这四具尸体仿佛是站在那里,晃动
也不晃动一下,只有当大群黑鸟栖息在他们的肩上和头上,相互推撞,扑击着绳索
和啄食这四颗低垂的人头的时候,那四个尸首才晃动一下。其中有的一定已经吊在
那里好久了,因为尸体的头颅完全光秃秃了,腿也变得细长了。尤仑德一走到它们
跟前,那群乌鸦就哄的一声飞起,不过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阵之后,又立刻陆续栖
息在绞刑架的横木上。尤仑德经过这些尸体的时候,在身上画了十字;等他走近城
壕,在大门前吊桥拉起的地方一停下来,他就吹起了号角。
他吹了第二遍,第三遍,又等了一会。城墙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也听不见城门
里面有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城门边一个石头砌成的窗格子后面,一扇大吊门克
拉一声升起来了,窗洞内出现了一个日耳曼仆役的满脸胡子的脑袋。
“Wer da'注'?”一个刺耳的声音问道。
“斯比荷夫的尤仑德!”骑士回答。
那扇吊门立刻又放下去了,接着是一片寂静。
时光流逝。门后毫无动静,传到他耳际的只有绞刑架那边乌鸦的哇哇声。
尤仑德又站了很久。后来他举起号角再吹一遍。但是唯一的反应仍旧是寂静。
现在他明白了,这是条顿人出于骄矜,故意让他站在门外守候。他们这种对于
被击败的人的骄矜是没有限度的,为的是要把他当作一个乞丐来羞辱。他也猜到,
他或许就得这样等下去,等到晚上为止,甚至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