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9-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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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有一个冷场,是李山顺尽情表现的时候,这个时间拉长,显然对队长不利,因为这使人觉得他十分残忍。而从事情开始时,从李山顺捂眼跑出来时,大家是对他愤恨的,一个流氓,一个坏蛋,如果那时队长一声令下让大家去剁李山顺鸡巴,把他五马分尸,大家也会一拥而上的。可是李山顺现在这样子,让人感到胆寒,惨不忍睹,李山顺假装的坚强和无事终于瓦解了,工人们特别是那些曾十分恨李山顺的女工们油然生出了恻隐之心,有人就嘀咕说赶快送医院吧。显然队长也找不出下一招出彩的招数。这时候一个外号叫“省长”的退伍军人救了队长一驾,他“跳”了出来,就算站了出来吧——
“把白眼狼李山顺捆起来!”
可是这一声呐喊,只能让李山顺那惨兮兮的情景更凸现,就像从炒锅跳到油锅。李山顺油煎的面孔越来越乌紫,眼眶子的血直往外流,好像挖穿了一个泉眼。另一只好眼眼白越来越多,就像马上要翻死过去一样。这时候,大家都在疼痛中踯躅时,人群中的江红英突然扒开大家就冲了出去,飞也似的向山坡上跑去,像一只通红的兔子。那时候有晚霞,森林里已一片烟霭。
江红英这一跑,情形就有些乱了,大家都离开了办公室门口,许多人去追江红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后来……反正李山顺还是被送下山去了医院。而江红英也被人从山上找回来了,并且把她劝慰住了。
晚上大家围着火塘,不分男女还是议论着白天的事,队长安排重修澡棚。有人就说李山顺家伙是大,有人夸张地一比比黄瓜还长。比划的人辩白说:就是嘛,有人给开了玩笑,量了,三把搭一抓。有人给队长说那东西就是资产阶级享乐思想的祸根。队长却说:“东西是靠人掌握的。他家是雇农,我查了档案的。”
接着就有人说到李山顺之所以这样,是练过铁裆功,是铁裆功害了他。有人说李山顺亲口说的,三岁鸡鸡上就吊五斤的铁砣,到了十七八岁,可吊十五斤,两个小时不软。说李山顺爹可吊四十斤,他爷爷到了七十岁,还可吊二三十斤不弯。
气氛就活了,男男女女哈哈大笑,可没注意队长的脸这时霎时变了,气在肺部鼓窜,只见队长站起来大骂说:“扯鸡巴淡,快去睡去,明天伐木!”
大家恍然想到队长是个独卵,这不是在揭短,嘲笑队长吗!大家战战兢兢。
可是也没再发生别的什么,队长依然像过去一样,领导和忧郁。
过了大约十来天,一个阳光金爽的日子,伐木队依然在伐木,依然喊着“顺山倒”。林子里,依然飘散着油锯锯出的树脂浓香——初来的人会被这香气醉倒,这叫“醉木”——四处都飞散着香喷喷的并且新鲜的锯末啊。李山顺就回来了,一只眼睛是黑的,坍陷了。大家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的,可他回来了。而且像没事一样的,腰里挂上烟袋和洋瓷碗,还挂上镰刀(砍灌丛枝子和杂草的),就去伐树,还喊上了他的两个徒弟。
没有多久,就听说队长要跟江红英结婚了。
那一天晚上大家吃到了糖果,还喝了酒。听房的人听到那一夜队长与江红英的新房里那张床响了一夜,就像房里在搬床拆柜。婚礼上队长说了,江红英出身不好,这不要紧,婚后我们要一帮一,一对红,要争取解放她最后解放全人类。听过房的人回到工棚对大家说:山摇地动的,解放一个人也不至于如此吧。
早晨起来,大家看到队长的眼睛干巴巴的,无眼屎。江红英脸上有泪痕。两个人都不滋润,这让大家很诧异。
半年之后队长调走时却没能把江红英带走。后来——大家知道了,终是队长性无能。那新婚之夜的闹腾原来是假做的,做给听房的人听的,江红英的血,听说是队长后来恨不过,用手抠破的。后来江红英嫁给了白眼狼李山顺。
这是一种赎罪吗?也是,也不是。可明明——大家知道,是李山顺在林子里捡菌子时,强奸了江红英。江红英先是不肯,又踢又抓又咬,后来就肯了。江红英的父亲是宜昌大医院的医生,给李山顺装了只假眼,黑白分明,比过去他黑少白多的本眼强多了,看起来很正派。李山顺的那个眼眶上,常年汪着一圈猪油,他人细看才看出是只不能转动的假眼。
李山顺每天早晨乐呵呵地端着江红英的尿盆去悬崖上倒尿,然后再给江红英打一盆洗脸水回去。李山顺是个文盲,后来能看报了。江红英为李山顺生了三个雄赳赳的儿子,生活过得十分幸福。
原刊责编 李秀龙
【作者简介】陈应松,男,祖籍江西余干,1956年生于湖北公安县,1987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出版过长篇小说《绝命追杀》、《别让我感动》、《失语的村庄》,小说集《黑艄楼》、《苍颜》、《大街上的水手》,随笔集《世纪末偷想》、《在拇指上耕田》等。中篇小说《松鸦为什么鸣叫》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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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
龙 一
余则成是个老实的知识青年。
因为老实,年轻,而且有知识,上司便喜欢他,将许多机密的公事和机密的私事都交给他办,他也确实能够办得妥妥当当,于是上司越发地喜欢他,便把一些更机密的公事和私事也交给了他,他还是能够办得妥妥当当。一来二去,上司便将他当作子侄一般看待,命令他回乡把太太接过来团圆,并命令庶务科替他准备了新房和一切应用物品。
然而,余则成在家乡并没有太太。甚至连个恋人也没有。不过,在他的档案里,他却是个有太太的男人。六年前他在重庆投考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干部训练班的时候,中共党组织曾为他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自传材料,其中特别提到了他的太太还留在华北沦陷区,这是因为,只有这种有家室的男人才容易赢得国民党人的信任,特别是年轻的知识分子。
如今,日本人被打败了,他跟随上司来到天津建立军统局天津站,上司任少将站长,他是少校副官兼机要室主任。光复之后的财源广进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让站长一连娶了三个女人,建了三处外宅,并且联想到他的心腹余则成已经离家六年,便动了恻隐之心,这才有了这次接家眷的事。
因为余则成近几年的身份、职位过于重要,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安全,甚至连与他的单线联系也掐断了,现在他只能通过秘密联络点把这个新情况向党组织汇报。他与组织上的同志们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虽然心中时时思念,但他知道必须得抑制住这份感情,革命毕竟是一项有纪律的事业。很快,组织上回信说需要他的一张旧照片和五天的准备时间。到了第六天,他在联络点拿到了一个大信封,里边有一张已略显破旧的大红婚帖,另外一张是印着“百年好合”金字的结婚证,角上贴着贰元陆角的印花税,下边盖着当年日伪县政府的大印和县长的私章。结婚证中间贴着照片,男的是他的那张旧照片翻印的,女的粗眉大眼的不难看。一番检查过后,他发现这个证件制作得极其精致,联银券的印花税票是真品,县政府公章的雕工无可挑剔,照片的翻印和修版也做得非常地道,不会被任何人看出破绽。他很感激组织上为他的安全费尽心力,军统局的那班技术人员相当厉害,如果留下一丝破绽,他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到了第七天,站长说要给余则成派个司机,让他见面后踏踏实实地与太太说说话,边开车边说话毕竟危险。不想,特勤队的队长老马听见了,立刻自告奋勇,说是往日没机会巴结小余,今日总算逮着个茬口,不可放过。然而,余则成平日里防范最严密的就是这个老马,他是出了名的鹰犬,站里跟踪、搜查、抓捕、刑讯、暗杀等所有可怕的工作都归他负责,而且他是中校军衔,没有替余则成当司机的道理。站长却挺高兴,说你们俩都是我的心腹,正应该多亲近亲近。
于是,特务头子和中共地下党员便一同上路了,去接那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女人。
车到宝坻县临亭口,路边停着辆马车。车夫抱着鞭子蹲在车后打盹儿,车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包袱,粗眉大眼,比照片上要难看一些。余则成下车冲着老太太叫了声妈,这才给老马介绍说这是我的岳母这是我的同事。老太太攥着烟袋向老马拱了拱手,老马中规中矩地鞠躬,说您老人家可好,又从车里提出两匣子点心四瓶酒放到马车上,说这是小辈孝敬您的。
车夫从后边转过来,卸下行李往吉普车上装。余则成伸手拉住车夫的后襟,说你一切要当心,其实他是为了把车夫翘起的后衣角拉平。方才车夫躲在马车后边,手一定是未曾松开过插在后腰上的手枪。
回程的路上,余则成告诉老马他太太叫翠平,翠平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哥。老马问,你婆家人怎么没来送?余则成说家中已经没有人啦。老马骂了一声日本小鬼子真他*的不是东西,便不再开口。
在后座上,余则成伸手去握翠平的手,翠平瑟缩了一下,便任由他握着。于是,余则成在她的手掌中摸到了一大片粗硬的老茧,也发现她的头发虽然仔细洗过,而且抹了刨花水,但并不洁净;脸上的皮肤很黑,是那种被阳光反复烧灼过后的痕迹;新衣服也不合身,窝窝囊囊的不像是量体裁衣。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一股味道,火烧火燎的焦臭,但绝不是烧柴做饭的味道。汽车开出去二十里之后,他才弄明白,这是烟袋油子的味道。于是,他便热切地盼望着这股味道仅只是他那位“岳母大人”给熏染上的而已。
余则成的嗜好只有一样,便是收藏文房四宝,而他最厌恶的也只有一样,就是吸烟的味道。他对吸烟的厌恶名声极大,即使是站长召见他也常会很体贴地把那根粗大的雪茄烟暂时放在烟灰缸里,而像老马这种出了名的老烟枪居然一路上一根香烟也没吸。但是,他与组织上分手的时间太久了,也许新接手的领导并不知道他的这个毛病。
虽说领导可能不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但还不至于不了解他的其他情况。翠平很明显没有文化,只是一名可敬的农村劳动妇女,这样的同志应该有许多适合她的工作,而送她到大城市里给一个特务头子当太太就很不适宜了。他转过头来看翠平,发现她也在偷偷地看他,黑眼珠晶亮,但眼神却很执拗。于是他问你饿了吗?她却立刻从包袱里摸出两只熟鸡蛋放在他的手中,显然她很紧张。这时老马在前边打趣道,我这抬轿子的可还没吃东西啊!老马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他们的一切,这也是余则成不得不做戏的原因。
当天晚上,站长亲自给翠平接风,在贵得吓人的利顺德大饭店西餐厅。同事们要巴结站长和他的心腹,便给翠平买了一大堆礼物。反正光复后接收工作的尾声还没有过去,钱来得容易,大家伙儿花起来都不吝惜。
余则成很担心翠平会像老舍的小说《离婚》里边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