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2006[1].09 >

第22部分

2006[1].09-第22部分

小说: 2006[1].09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陡懔耍惶澳憔痛颍『⒆有奶鄄坏玫摹W婺赣掷盼遥跣踹哆兜亟惨四棠痰幕埃鹑蔷四棠躺鹊龋乓酪啦簧岬卣酒鹄醋吡恕>四棠趟偷矫趴诰驼咀×耍难劬ψ苁蔷值模诹嗣牛衷诿欧炜戳艘换岫欧瞪砘乩础!�
  晚上,在幽暗的房间里,舅奶奶烧了一大盆热水要给我洗澡,我怎么也想不到洗澡这事,我的父亲在乡下的供销社做事,母亲又随着人们大炼钢铁去了,家里一大堆孩子,别说洗澡,连脸也是经常不洗的,身上的汗和泥结成了泥垢,摸着像摸洗衣板似的。我怕洗澡,舅奶奶温和地哄着我,说小孩子要讲卫生,要爱干净,要养成良好的习惯,舅奶奶的话真好听,她的话温柔、纯正、软软的、柔柔的,就像一把毛刷在心里轻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用这种语言讲话,这种语言把她和周围的人完全地隔离开来,使她变得陌生,变得神秘,变得像雾一样虚幻,一样难以捉摸而又令人十分想走进这种虚幻之中去。我知道她讲的是普通话是读小学之后的事,教我们的那个女教师声称她是用普通话来教学的,而她的普通话在我听来却十分难受,她讲得疙里疙瘩不说,还常常冒出许多方言,方言和普通话一糅合,怪话就出来了,就使人听了一身鸡皮疙瘩,比不说还难受。我是一进门就听见祖母和她讲话的声音的,我听着她的话,就像听山泉的流淌声一样清晰。 
  我知道,舅奶奶是北方人。至于是北方什么地方的人,祖母没说,我也不知道,其实,当时我对地名的概念是很模糊的,说了也白说。 
  舅奶奶为啥从遥远的北方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我只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听到大人们的一些话,知道舅奶奶是随舅爷爷一起来的,来的那天城门口聚集了许多人,有店员,有学生,有政府官员,也有打了赤脚的农民,他们举着小小的三角旗,口里喊着欢迎之类的口号。城门口洞开,奶奶说城门是经常关着的,我们这地方闹土匪。洞开的城门上高悬着大幅标语,祖母说那斗大的字是周先生写的,周先生字极好,远近有名,却不轻易写字,就是拿白花花的大洋也不写。写欢迎舅爷爷进城的标语,他却是写得极认真的,走三步,退三步,左端详、右端详,直到满意为止。据说那字当晚就被人揭去了,有收藏爱好的人雇人下的手。鞭炮不停地炸着,浓浓的硝烟味就像刚和土匪打了一仗。舅爷爷骑着高头大马,马头上挂着硕大的绣球,舅爷爷身上也挂着脸盆大的绣球,他穿着草绿色毛呢的军服,衣服笔挺,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马靴,夕阳在上面闪烁着金色的碎花,舅爷爷气宇轩昂,神气活现,方正的、英俊的脸上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气。他没有理由不神气,打了八年的仗收复了国土,英雄美女相伴,各方欢迎、欢呼雷鸣,人生得意也不过如此。舅奶奶紧随其后骑在一匹雪青马上,舅奶奶本来是要坐轿子进城的,高兴得忘了形的国军团长大手一劈豪气万丈,骑马、骑马,哪有打了胜仗缩在轿子里的道理,让大家也见识见识啥叫英雄,啥叫美人。舅奶奶那天穿的是一身红色的旗袍,她是个温和平淡的人,喜素色而厌浮华。舅爷爷出奇的武断:穿红色的,喜气洋洋,热热闹闹,大大方方。穿着大红旗袍的舅奶奶果然就如一簇随风移动的火焰,灼灼燃烧,把她秀气的脸庞映衬得无比娇丽。当县长在城门口把一大碗酒双手捧给国军团长的时候,舅爷爷神采飞扬,将酒递给身后的娇艳的女人,舅奶奶娇嗔地看了他一眼,说鹏程,你今天为啥这样,你知道我是不喝酒的。舅奶奶的话听得县长和周围的人耳朵一愣,这女人是外省人呀。我们这地方很小,山也很大,走出去的人极少。县长是有些见识的,县长知道这女人的普通话是极纯正极地道的。县长说鹏程兄,嫂子是北方人?国军团长傲气地说打遍大半中国,得了美女一个。说完将酒从舅奶奶手里接过来,一仰头,咕咚、咕咚猛喝一气,顷刻间碗已见底。舅爷爷将碗旋转一圈,奉还县长,县长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叹息,英雄美人,英雄美人哪…… 
  这幅场景是我根据祖母和其他亲戚的叙述在我学习写作后而描述的,其实,在我到舅奶奶家之前,舅爷爷已经死了。我见到的舅爷爷和祖母、亲戚们描述的完全不一样,我见到的舅爷爷是一个腰杆佝偻得像只虾米,头发蓬乱得像堆乱草的人。他那时有多少岁我是不知道的,只知道他满脸皱纹,双颊塌陷,缺牙少齿的嘴里不断地蠕动,眼角堆满眼屎,他的眼睛特别吓人,红红的,细细的,眼角溃烂,红翻翻的,小城人把这种眼睛称为红线锁眼边,眼里经常流泪。他穿的衣服又多又烂,长一截短一截搞不清哪是里哪是外,裤子只到膝盖边,裸露的脚踝上青筋暴露,一疙瘩一疙瘩的吓人,脚上的鞋子是一双辨不出颜色的胶鞋,鞋面坏了,他用胶线把鞋面子连同脚背绑在一起,倒也牢靠。他是靠卖烧炭泥巴为生的。我们这个地方烧的是煤末,细砂样的煤末要用黏性很强的白泥巴搅拌粘和,才能成块成团。卖烧炭泥巴是很下贱的活儿,价钱极贱,一挑烧炭泥巴也就是一两角钱,那泥很白很黏,糊在身上白花花的,这就使舅爷爷漆黑的衣服变成迷彩服了,很有些现代派的风味,这使人心酸的现代派常使我的祖母心酸流泪,他是祖母唯一的亲弟弟,祖母在帮他洗衣服时一边叹息一边咒骂,她咒骂的是那个艳丽之极风光之极而又沉沦的舅奶奶。她骂的时候舅爷爷阴沉着脸不讲话,直到骂得太不堪入耳时舅爷爷才低吼一声,说是我要离的,姐你就不要乱骂了。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提出离婚的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舅爷爷直到死都栖息在城门洞里,那时小城的城墙还没拆除,城门洞是叫花子栖息的地方。 
  二 
   
  在小城的街头上,竖有一块报栏,上面贴着不多的几张报纸,报栏前是清寂的地方,很少有人光顾。小城人多不识字,又多为生活所累,看书看报是种奢侈。但我却常常看见一个人在报栏前反反复复地看报纸,这人穿着的破烂和肮脏是不用说了,他眼睛极度近视,看报纸时脸几乎是贴近报纸的,有时还要用手指撑着眼皮,那动作是很滑稽很好笑的。他看时摇头晃脑、嘴里喃喃有声,声音却含混不清,他的身边放着一挑白泥巴,这就是我的舅爷爷。一天祖母牵着我的手走过报栏,祖母急匆匆走过去,猛地扯了一下舅爷爷的下襟,鹏程,你又在看了,再说你也不听。舅爷爷惊得浑身哆嗦,回过头见是祖母,说姐你干啥?祖母说走,回家,舅爷爷极不情愿,让我看完这一段吧,祖母把他推开,将挑烧炭泥巴的扁担放在他肩上,径直走了。他才极不情愿地走开。 
  回到家,祖母叫我去街上的馆子里买碗酸辣面,那年头能吃上面条是奢侈的,我去买了碗面,在路上,我被酸辣面热腾腾、香喷喷的气味所吸引,肚里叽叽咕咕叫起来,让我清口水直淌。我忍不住喝了一口汤,我知道舅爷爷是极饿极饿的。我对自己说只喝一口汤,绝不喝第二口,谁知喝了那口汤后,我的肚子更饿了,清口水不断线地淌出来,我对自己说就喝一口汤,绝不喝第二口。谁知我竟连面条也喝了进去。这一来,我的肠胃就痉挛起来,又饿又馋又疼,简直就在不经意间,我已经将面条吃了小半碗,最后一口面条是我硬从嘴里扯出来的。我看着蚀进去小半截的碗,我惊恐不已,严厉的祖母是不会放过我的,她那条用来裁衣服的竹尺,不知抽过我多少次。 
  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孤独无助地蹲在街角偷偷哭泣。正在这时,一个背着一大捆草席的女人从我身边经过,草席太多太重,像座山样地压在她身上,她佝偻着腰,憋得脸都青了。这座草席的山从我面前经过后又移回来,她说你是小猴子吧?我惊慌不已,我眼前这个又瘦又脏的女人竟讲普通话。她默默地看了我一阵,幽幽叹了口气,在我手里塞了一角钱,说你把它吃了吧,重新再去买一碗,说完,那沉沉的小山又缓缓移动开了。 
  当祖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祖母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就要泼,嘴里说肯定是那贱人,全城人没有哪个讲那种屁话。她还好意思拿钱给你。舅爷爷突然窜起,他身手异常的矫健,和他那佝偻、委琐的样子极不相称,舅爷爷从祖母手里抢过那碗面,抓起筷子就飞快地将面条吞下肚。那速度之快,说风卷残云一点儿不为过。一碗面条下肚,他辣得额上的汗一串串滚下来,嘴里咝咝地哈气。祖母摇着头,说不争气的东西,你看你这德行,跟下三滥有啥区别。舅爷爷傻笑着,揉着他那红线锁眼边的烂眼睛。说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再有一副眼镜就好了。祖母气得给他一巴掌,烂崽,还提眼镜的事。叫你不要看报纸你偏不听,你要死在报纸上。祖母的话不幸而言中,舅爷爷后来果然死在报纸上。 
  舅爷爷爱看报纸,爱看书,书是没得看的,他当时住在一间堆杂物的偏厦里,后来因为看报纸而被批斗,连那间偏厦也没收了。他就和一群流浪的人住在城门洞里。他看报纸迟早要出事的,他站在报栏前是一道肮脏的风景,全城人从报栏前匆匆而过,没谁去看报纸,而一个衣裳褴褛、蓬头垢面、一身酸臭的人站在那里看报,本身就极不协调,本身就是一个讽刺。更主要的,他看报纸有个坏习惯,一边看嘴里一边叽里咕噜的,尽管讲得极小声,尽管讲得含含糊糊,不明不白,但听着却更像咒语,更像在宣泄什么。居委会的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过去在旧县政府当过文书的,表现出极大的政治热情,去检举舅爷爷说他边看报纸边说些反动的话。他说得有根有据的。这在当时是不能容忍的事,舅爷爷很快就被批斗,尽管人们不知道他到底叽叽咕咕地讲些啥,但他是国民党的团长,对这样的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居委会对他进行了连续三天三夜的批斗。那个旧政府的伪文书甚至当众打了他几个嘴巴,甚至提出要将他送去劳改,但上面了解到他就一个人,浑身是病,半死不活,弄进监狱倒是负担,就拒绝关他。他倒是强烈要求过进班房的,他听人说在班房里能吃得饱,他越是要求人家越是不要,将他的偏厦没收了,让他接受群众监督改造。 
  舅爷爷挑烧炭泥巴是极苦的,又挣不到钱,很多时候他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如果不是我的祖母经常接济他,恐怕他早就饿死了。祖母不时让我去找他,叫他到家里吃一顿饭,那时粮食是限量供应的,粗粮多细粮少,尽管如此,仍然填不饱肚子。祖母最爱去买一种用麦麸子和少许的面做的干壳饼,那饼又干又硬可以作凶器砸死人的。每次来了,舅爷爷鼓起腮帮快速地嚼,咽得眼睛鼓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地打嗝,连喝点儿水他都不肯,祖母心疼地看着他叹着气,眼里含着泪,祖母忘不了咒骂那个从北方来的妖精,骂她薄情寡义,骂她这样那样,舅爷爷也不解释,实在骂得狠了,他才愤愤地蹾一下装着凉水的粗碗,姐,你再这样我就不来了。走,你走,我怕是吃饱了撑的,省嘴落牙给你吃,你不领情。倒是那个贱人,妖精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