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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春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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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赞成刘叔叔画一幅中国画在这面墙上。”家栋指着正对着大门的墙壁。
    刘慰祖吐着烟雾,冷冷的观察这一家三口,当他发现他们是真的彼此关爱,是
一个坚实而谐美的小小团体的时候,他的不平、嫉妒与愤恨的心情又浮了上来。
    “你要雅一点?”他有点轻蔑的看着谭允良。
    “我是希望清爽一点、雅一点。”谭允良一点也没听出刘慰祖口气的讽刺,很
老实的说。
    “好吧!谭老板既然要雅,咱们就雅一点。”刘慰祖还是那副嘲弄的表情和语
气。
    “我们的意思你已经明白了,现在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你是设计师,怎么设
计当然看你的,你的计划图画好先给我们看看就是了。允良,我们回去吧!”庄静
对刘慰祖的语气几乎冷硬得近乎命令,对谭允良则是商量的口气。
    “老板娘的命令一定服从就是了。喂!谭老板,我看你太太真能干,比你还厉
害呢!”刘慰祖拍了一下谭允良的肩膀,好像在跟他开玩笑。
    “她是比我能干,我全靠她。”
    “允良,你别说笑话了,没你拿主意我就什么也做不成。”
    “你们两个人可真算得相敬如宾,她捧你,你捧她,看着真叫我这个王老五羡
慕。”刘慰祖趁谭允良不注意,快速而恶作剧的朝庄静掠了一眼,庄静装做没看见,
从桌上拿起皮包,慢慢往外走。
    “刘先生为什么不成家呢?”谭允良笑着问。
    “跟谁去成?没人要啊!”
    “刘先生真会开玩笑,像这样一表人才的艺术家还会没人要?”
    “我倒也希望有人要呢!拜托你们贤伉俪替我注意注意,给介绍一个——”
    “允良,我们真得回去了,我还有事。”庄静已经打开门,在门口回过头来催。
“家栋,你还在做什么,要走了。”
    家栋正坐在楼梯上,看他刚买的狄斯可唱片上的说明。听到叫他,便大声的道:
    “我留下来给刘叔叔帮忙好不好?”
    “不好,你得回去做功课。”庄静不容商量的说。
    家栋好不情愿的从楼梯上站起,谭允良又说了些客套话,谭家三口人终于走了。
    空荡荡的一间长方形大屋子里,就剩下刘慰祖一个人。他把香烟捻灭了,在房
子中间呆站了一会,便去坐在刚才家栋坐过的楼梯上。
    过分膨胀的怒气,塞得他的胸腔满得像随时可能爆炸开来的汽球。他无论如何
服不下这口气,为什么害了人的人反倒有好结果?反倒能过得心安理得?为什么他
刘慰祖永远是个被害者?是个被牺牲的角色?不行,他就是输不下这口气,也痛恨
这种黑白颠倒的现象,他一定要反抗,要报复——虽然他早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遇
到庄静,也要报复。但在江边上的长谈,在小馆里的默默相对,使他几乎改变了心
意,几乎想收拾行囊离开海德堡,把过去的创痛和忿恨一笔勾销了。因为,他在她
那对墨黑的大眼眸里,看到了当年在淡水河边看过的神情,那神情似乎在说明一项
很重要的事实;她对他仍然在爱着,一点也没变。他差不多心肠立时变软了,也差
不多恢复了一些对爱情的信心。觉得爱情这东西可能还是有的,人心并不像他想的
那么冷酷绝望,他甚至觉得对这样一个深情的女性报复是下不了手的。可是,当他
看到她对谭允良的态度,他们一家三口那种美满和谐的情形,便明显的看出,自己
是又一次被愚弄了。他发誓非报复不可,他双手抱着头,满面愁容的寻思着,怎样
给伤害他的人以还击?



  

                                   11

    谭允良和庄静从一开始就担着心思,怕餐馆不能按着预定的时间开张。因碍着
面子及逃避刘慰祖怀疑他们干涉他的自由,对于工作的进度从不过问。谭允良有时
还要客气的说一句:“刘先生辛苦了,慢慢做好了,不必赶,不要累着啊!”
    事实上这位刘先生是个百分之百的随意潇洒派,压根儿就没想赶,更没想把自
己累着,一切都依自己的兴致和方便。兴致来了,可以画到第二天清晨,整个海德
堡都睡了,他还站在梯子上抹抹涂涂。遇到情绪不佳或无心工作,他就整天不拿画
笔,不是躺在床上睡门头党,就是躲在屋子里看书抽香烟,烟灰盘里的烟头总堆得
像个小山。自从由王宏俊家搬出来,他就不必为不愿看伊丽莎白的长脸而克制烟瘾
了。
    有时他也会出去遨游,沿着江岸散步,偶尔也到树林里无人的地方去徘徊,还
会架起画架来写生。他是再自由也没有了,心里差不多根本就没有主与雇的观念,
他想的是:“你们是主人又怎么样?我认为我更是呢!你们找了我就要听我的。”
幸亏谭允良为人老实忠厚,庄静又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不忍伤害他,不愿让他知道;
当初郭新治是用什么样的言词说服谭允良,他们才雇用他的。郭新治说:
    “谭先生,你请别人也是付钱,请我这个朋友也是付钱,你就请我这个朋友得
了。我看他落魄得很,景况相当糟,你就先把机会给他,以后怎么安顿他我们这些
老朋友会想办法。都是中国人嘛!等于帮个忙,报酬也多给点才好。”
    在这种情形下他们雇用了他,他倒反宾为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工作进度慢
得令谭允良夫妇暗自着急。但他们从没摆出过主人的嘴脸,否则怕早就闹翻了。
    这天刘慰祖又情绪不佳,睡到十点多才起床,起来后抽了一阵子烟,到街上咖
啡馆吃了个大早餐,可就是提不起兴趣到餐馆去工作。在街上逛了一阵,他决心回
去取画具,到哲学路上去写生。
    刘慰祖在一棵大树下支起画架,一手拿着调色板、一手拿笔在画布上涂抹。
    “哈罗,刘叔叔。”
    刘慰祖吃了一惊,转过头来,见家栋站在旁边。
    “哦?是你。”刘慰祖打量着家栋。家栋梳着鼓鼓的大包头,穿着紧绷在腿上
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木展拖鞋,手上提只塞得十分饱满的皮质大书包。也许是走路
急了些,两边脸颊热得红扑扑的。虽然个子跟他不相上下的高,那张面孔倒还是孩
子脸。“你没上学?”
    “下午没课,上午是满的,可是最后一堂的数学课老师请假,我就早回来了。”
家栋笑着说,显然老师请假使他很高兴。
    “怎么没骑车?”
    “拿去修了。”家栋把大书包往旁边的长木凳上一丢,叹了一口气,挺消沉的
道:“这辆车老出毛病,爸爸妈妈说要给我买辆新的,我说不要,要嘛就买摩托车,
要嘛什么都不要。为什么亚力山大可以骑摩托车我就不可以?”
    “谁是亚力山大?”
    “我的朋友。亚力山大只比我大一岁,就可以骑摩托车。我说买摩托车,爸爸
妈妈总说等到十八岁再说。后来又说骑摩托车危险,说是不如到十八岁的时候买辆
二手货的汽车。唉!实在我什么别的车也不喜欢,就喜欢摩托车。”家栋耸耸肩膀,
坐在长木凳上,踢掉了木拖鞋,把两只穿着红袜子的大脚踩着草地。“不过也没办
法,爸爸妈妈的话总得听,他们总是为我好。”他说着忽然顿住了,微微的扭着眉
峰,过了一会又道:“我爸爸妈妈都不太喜欢亚力山大,说他家教不好,不喜欢我
跟他太接近呢!”
    “亚力山大的家教怎么不好呢?”
    “他爸爸妈妈都是天体会的会员,顶讲究自由的。所以亚力山大也自由,想做
什么都行,他抽烟、喝酒、想念书就念,不想念就不念,可以随便到狄斯可舞厅去
跳舞,也可以不在家里睡。”家栋说着神秘的笑笑,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刘叔叔,
说了也许你不信,亚力山大已经有过三个姑娘了,他自己告诉我的。”
    

    “三个姑娘?”刘慰祖还不懂,但立刻也就明白了。看着家栋那纯洁的娃娃脸,
他心情竟有些矛盾。这个孩子在跟他吐露心事呢!对他该是很信任的,说不定他的
意见对这孩子会发生些作用。那么,他该跟他说什么?叫他听父母的话,做个“好
孩子”?问题在家栋是庄静的儿子。一个把他的生命闯出第一道缺口的人,他倒反
而帮助她“愚”她的儿子让她省心省事,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不!他刘慰祖不是那
样宽宏大量的人,何况他对什么父母、家教、听话一类的观念是嗤之以鼻的。“家
栋,依我看,亚力山大的父母是对的。亚力山大的日子过得多有趣呀!”他说。
    “你认为是这样的吗?”家栋很为刘慰祖的话感到意外。他直着眼光思索了片
刻,悻悻地道:“亚力山大的日子才像大人过的。当然有趣啦!可是如果我像他那
个样子,爸爸妈妈一定会伤心的。”家栋说着站过来看刘慰祖作画。
    “家栋,你爱你的爸爸妈妈吗?”
    “谁会不爱自己的父母呢?唉!刘叔叔,你这是画的什么呀?”家栋不解的指
指刘慰祖画了一半的画。
    “是纳卡江。家栋,人不一定非爱父母不可的,也有人不爱。”
    “奇怪——?家栋只注意看画,并没注意后面那句话。“水是绿的呀!怎么这
上面又灰又白,树林也是绿的嘛!这黑……"
    “江水本来是绿的,树木本来也是绿的,可是因为世界大胜,人心太污秽,它
们都被染成别的颜色了。在我看,它们就是黑漆漆灰茫茫的一片。”刘慰祖郁郁的
说。
    “奇怪,我看它们美极了,是又亮又绿的一片。”
    “我在你那个年纪也是看什么都是绿的。”
    “现在你看什么都是黑的?灰的?那怎么可能!”家栋噗嗤一声笑出来。
    “别忙,等等吧!慢慢的你就知道颜色要变的。”
    “哦?”家栋越发的坠入五里雾中。“刘叔叔,你是个好神秘的人,听你讲话
好有趣。”语气里颇有莫测高深的敬佩。
    “真的,你说的话都是别处听不到的。刘叔叔,我能常常来跟你聊聊谈谈吗?”
    “为什么不能呢?家栋,刘叔叔也喜欢跟你在一起谈谈聊聊呢!”刘慰祖认真
的说。
    “喔,真的?”家栋高兴得脸都红了。“刘叔叔,后天是星期六,我们下午又
没课,我去找你好不好?”
    “当然好,你来嘛!我有的是好故事讲给你听,情节比你看的侦探小说还精彩
呢!”。
    “真的?那多棒啊!我后天准到你那里。”
    家栋走了。直到他细长的身影在转弯处消失,刘慰祖才把眼光收回。家栋这孩
子令他情绪复杂。那张单纯的孩子脸上,仿佛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不单使得他愿意
去亲近,甚至竟有些潜意识的在喜欢他。这情形对他刘慰祖可不是平凡的,他一直
认为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
    他继续画着,望着动荡的流水,普照的艳阳,竟神经质的觉得自己那空无内容
的生命,正在缓缓的灌入生机,渐渐的滋生希望。他几乎想把纳卡江的水和岸上的
树林全画成绿色的了。
    连着雨天,刘慰祖都过得挺兴奋的。他买了好几种零食和两本侦探小说,等着
家栋星期六来,预备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零食。他有的是探险经验,可叫家栋惊得
伸出舌头。
    星期六那天家栋并没来,他白等了一天,这使他真的很气愤,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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