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八岁 作者:皮皮-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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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出来出来疯子疯子出来。〃
疯子扔掉手中的木棒,大口朝窗外的孩子吐白沫。一个小细声说:
〃他要死了,他吐沫了。〃
没人理会,疯子握着两根比邻的窗栏,拼命往两边拉。廖桂微微有些改变。疯子把头伸过来……
一块石头飞进窗栏,打在疯子的左额角。大娃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回来报告的——电线松了。他看见鲜血从疯子的额角流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扔石头的男孩看着大城说。大城咬咬牙。
'故意的也没事,他是疯子。〃
疯子沉重的身躯慢慢地坠了下去。
大城抱起一盆放在阳台上的花,砸向窗栏,花盆碎了,泥土散落下来放出一股臭气。大娃回到自己的岗位。
这时从二楼下来一个老头。他拄着一根藤杖,头发花白。他吃力地问:
〃你们在干啥?这么大的响动。别去惹那疯子啊,疯子是病人。〃
〃疯子有啥了不起,他现在老实了。〃
用石头打伤疯子的男孩拥着老人上楼了。
〃疯子站起来了。〃
疯子躺在地上,他朝窗前蠕动两下,终于够到那根木棒。他跪起,接着跳起来,抡起木棒朝一只白铃铃的饭锅砸去。碗柜。案板。他就这样把木棒抡来抢去,不时地大吼几声,把凡是能看到的都砸了。铁的砸瘪了,玻璃的砸碎了。油和醋像血一样在地上漫开。
〃疯子光脚哪。〃一个尖尖的童音。
〃不光脚玻璃片就扎不进去了。〃
木棒从疯子的手中滑到了地上,他哭了。他像个孩子似的光脚在碎玻璃上踩来踩去。他呜呜哭着,用那双大手擦着眼泪。
孩子们挤到窗下,笑着,指点着。他们没想到疯子会再一次扑过来,在往后闪的时候,有两个孩子一起往后摔倒了。疯子使劲拉刚才被拉弯的窗栏。两根窗栏一点点向外张开,终于变成一个圆圈,疯子的双手在痉挛,头掷到圆圈里,脖子卡在上面,两颗混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窗台的泥土里…〃
大娃和小娜回来,提议现在谷回各家,不能再闹下去了。大多数孩子同意。这时蒜头蔫脑的鄙丹端着一个垃圾盆跑过来。邻近的孩子捂着鼻子闪到一旁:
〃这么臭。什么东西?〃
〃吃鱼剩的。来吧,你接着吃。〃
说完他把垃圾盆朝窗户扔过去,盆被廖桂弹回来,垃圾缢糊糊地盖住了疯子的头。
孩子们一个个后退着。也许他们都不太喜欢胆气。
沃安坐在院中央的树桩上,膝下围着一群孩子。沃安说:
〃疯子和人一样,你厉害他就怕你。〃
即使阳光像空气一样包裹了全身,小娜还是觉得冷。她抱紧两脚,望着刚刚离开的窗台。
〃大城在那儿。〃她自言自语。
孩子们都听见了,站起来,把脸冲向刺眼的天空。他们也都看见了大城。
大城靠在楼梯口,好像睡了。衣服上的污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他就像一尊被扔掉的小木雕人儿,脏兮兮的。
大城挺直身体,朝疯子走过去。他把身体靠在窗户上。
…疯子的头上和上半身落满了苍蝇。一根根完整的鱼骨横七竖八地挂满疯子的脑袋。腐烂的菜叶像辎糊一样语在头发上,混夹着熟的剩菜。在疯子黑色的脊背上摊着一个纸包,露开的部分有几只苍蝇在忙碌,是一包马粪蛋。
疯子的脚搭在一只翻倒的铁锅上。脚掌扎满了碎玻璃。血把玻璃染成黑色。
疯子动了一下,苍蝇哄地飞起来,大城闪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苍蝇重新回到各自喜欢的位置上。
一只绿豆蝇从疯子的耳坠跑到耳眼附近,它没有一丝一毫停下的意思,继续朝前爬,大城抬手轰走了这只大胆的苍蝇。
〃大城过来,疯子出来了。〃
把疯子家门打开,把那截废电线扔得远远的,把疯子脚上的碎玻璃技出来。把疯子扶到床上,替他洗洗伤口,上些药。给他盖好被让他睡觉。做完这些,自己也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大城,快过来。疯子出来了。〃
楼下的孩子见大城仍旧站在疯子跟前发呆,便又喊起来,他们担心疯子伤害大城。大城离开窗户,捡起一块绿玻璃,举到眼前,太阳变成一片绿光。接着,他把绿玻璃甩出去,静静地等候那声总要传来的脆响。
外 景
一
一个警察说:〃是自杀。〃
所有的警方人士便都走了。
一溜警察已经走出好远,一个胖姑娘追上去。所有的警方人士都站住。姑娘一边打手势一边着急地说话,警察听她说完,也说了许多,然后,姑娘回到人群中。人们望着她。
她说警察说应该马上去找他们的父母。她叫一个梨。她爸妈给她取的最开始的名字不叫一个梨。因为小时候,五六岁的时候吧,偷过一个梨,被抓住后,梨又还回去了,其实等于没偷过梨,等于偷了一个新名字,一个梨,一晃叫了二十年。
我看见所有围观的人都反对去叫他们的父母,我说,去叫女孩儿的爸妈吧。没人认识女孩儿家,说只有干巴儿认识女孩儿家,可惜,干巴儿死了,死得可惜,年纪太小就死了,总叫人可惜。
风儿吹得轻快,将我吹回家园。我的爱尔兰小孩,你为什么还留恋——《特里斯坦和结索尔德》
我去找干巴儿妈了,尽管我刚刚离开的那群人都反对。他们并不解释反对的原因,一路上我认定干巴儿坏事没少做,他在邻居家的水桶里后过屎,那么干巴儿的死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能算是亵渎,那么他们反对我去找干巴儿妈来一定是因为别的,因为她嫁过四个男人,生过三个不姓一个姓的孩子。他们不喜欢的肯定是这一点。他们有他们的准则。
干巴儿妈先问我的是一句让我吃惊的话。
她看起来很平静,把一杯茶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她说:〃那姑娘知道吗?〃
〃你说的那姑娘是哪个姑娘?〃
〃她叫柿子。〃
〃她也死了。〃
她坐在我右手的沙发里,长嘘一口气,〃怪可怜的。〃她把头仰在沙发的高靠背上,眼泪掉下一串儿。
〃就是怪可怜的。〃
〃真可怜。〃她眼泪越来越多。
〃你是说干巴儿可怜?〃
〃干巴儿可怜,柿子可怜,我也可怜。〃
整个房间布置很有特点,一个我在电影里的阔洋人家见过的大钟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优雅地摆动着。这时,她说:
——丧事从简。
离开她我偷偷笑了好一阵。
二
办丧事的时候,大家(一些老邻居)很犯难。干巴儿的爸死了,他妈也没来。有人听说柿子的爸妈是当大官儿的,她爸是警察。不过没去找,想必也能体谅柿子父母的难处,女儿出的事很丢人。
在干巴儿家为干巴儿翻一件说得过去的衣服时,没发现说得过去的衣服,却在柜子里发现了二百五十块钱。大家奇怪这个很久没人住的屋子怎么能存住二百五十块钱。
我提议用这二百五十块钱为他们买套新衣服。钱放在屋子里,死的也是屋子的主人,怎么都说得过去。
二百五十块钱充分体现了丧事从简的原则。
把他们从停尸房取出来送火葬场火化时,十几个人都很安静。站在一起的十几个人彼此不说话,远处倒哭声传过来又传回去。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送人方式。
三
监狱在离市区一百公里的一个小镇附近,坐一小时二十分火车。下火车就看见镇子了。出了镇子爬一个不算陡的主梁,前面是砖砌的岗楼,守在大门两侧。一个岗楼上没人一个岗楼上有人。
我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几次想走掉,又怕不知道监狱规矩找麻烦。看守还我证件的时候一个劲儿看我,丝毫不掩饰,后来,他说,我见过你,说完就走了。
他刚走,他就进来了。
我在他脸上我与干巴儿相像的地方,后来泄气了,也许他们只保各自的父亲,所以,他们共同的母亲说自己可怜。
他说他去年见过于巴儿两次。
那天夜里,他说他们睡在他家里。快要入睡的时候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推推一个梨盖好被子,于巴儿进来了。这是去年干巴儿哥两次见于巴儿中的第一次。
干巴儿打开灯,他发现干巴儿脸通红,脖子也红了。
干巴儿常在小小公园喝酒,喝多了就靠树睡觉。老头儿要是锁上了大门,他就跳墙,酒瓶子斜插在兜里,晃悠悠的。
干巴儿不看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盯着看一个梨,一个梨肥白的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石膏雕塑一样。
〃五马路那次你也去了。〃于巴儿哥把盖在两个人身上的被子使劲往上一拉,被头盖住一个梨的嘴。
〃去了。我带的是马刀。我知道老肥眼睛瞎了一只,可我没带火药枪,警察找也没用,我就是就是没带火药枪,眼睛不是马刀捅的,我就带了马刀。〃
〃你他妈呀少贫。〃
〃滚。〃
〃干巴儿,你是说滚吧。你去打听打听,你老娘我从哪地方滚过。我扯了你家两页户口本,你小子不信问问你亲爹,时间倒是不短了,我肯定你亲爹没忘。〃
干巴儿哥又把一个梨扯下的被头拉起,捂住一个梨的脑袋,一阵叫骂瓮声瓮气地从被下传出来。干巴儿笑了。
〃柿子他爹来过两次想必你小于也知道吧。〃
干巴儿立刻不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让你别再缠着他女儿,不然,他让你认识认识他。〃
〃他坐小车了?〃
〃不知道,我怎么会送他。〃
〃我走了。〃
〃在家睡吧。〃
〃不了。〃
〃小心点儿。〃
他开门出去马上又开(进来,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对我说:
〃哥,你结婚这两间房就都用了吧。我没爹,你就是爹呗。不过…·〃
因为干巴儿哥许久不再说话,我很加小心问他:不过什么?他〃不过〃后面又说了什么?干巴儿哥把头垂向桌面,他就这么垂着头对我说:干巴地还太小了,他劝我别要一个梨,要是我知道柿子是怎么待他的,他说我就会知道找什么样的娘们做老婆。他太小了,我肯定他还不知道柿子是怎么回事。他们这么死了,也好,比再过十年再一块死要好。
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不太懂,他们这么死了——是指自杀吗?
他又不说话了,我慌忙整理手提包,仔细回想刚才说的话是否又有冒犯之处,我准备告辞,这时他说:我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们。他们没做那种男女的事,他们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怎么可以这么肯定?
我就是能肯定。
我站在监狱外的主梁上远看那个小镇子的时候,心很静。我谢了干巴儿哥,没再问他第二次见干巴儿是什么时候。我想他能对我说这么多我应该谢他。他说他找不到人说话,总不说话心里难受,他也谢了我。
车到市区已经是傍晚了,公共汽车人很多。
四
后来,我慢慢地意识到我对这件差不多被人忘记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我把这种忧虑对一个朋友说了。他说,我想从中捞油水,他认定是这样。我理解他是因为首先理解了他的职业。而我的职业与文字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