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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2005年第1期-第22部分

小说: 2005年第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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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徐氏进宫做什么?当然不是去做嫔妃。皇上不可能召一个结了婚并且生过孩子的女人做嫔妃。相反是,宫内的嫔妃给皇上生了孩子,召徐氏去给喂奶。这叫召“奶口”。原来,按清朝祖制,皇宫里的嫔妃们生了孩子,是不允许亲自哺乳的。道理有三:一是因为皇宫禁忌年幼的皇子与生母有太多接触,以防日久生情,听命于母,难以被皇帝笼络,长大后对父皇不忠;二是嫔妃们生了孩子后滴乳不哺,奶水会重新憋回去,乳房因此坚挺如初,有利于保持窈窕体形,始终受皇帝宠幸;三是皇子们生下来,平素是不喝白水的,至少要喝三年奶。如此以奶代水,皇宫严重阙如,为此内廷特设了一个专管供应奶水的部门,叫“奶子府”,隶属于锦衣卫。 
  “奶子府”原址设在京城东安门外稍北。如今我说不出那里变成了什么样,正如再过几百年我仍说不出那里变成什么样是一回事。当时,在那里当差的府役们掌握着京城众多的进入哺乳期良家妇女的人选,凡年龄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共一百二十名,每季度更新一次。 
  徐氏就是在这一年的6月底,被召入“奶子府”的。每天,徐氏按照宫妆要求,挽高髻,换新衣,来回被马车接送。她去给皇宫里的婴儿喂奶,自家的孩子只有喝米糊汤。每天喂完奶,“奶子府”的府役们按惯例,赏给她铜板一枚。三个月后,徐氏得到的铜板数量刚好用两只手可以合捧起来。俗话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无法历数这些铜板的一一去向和下落,但我可以尝试着从徐氏得到的第一枚铜板陇起。 
  回到家后,天已经黑了,徐氏将刚刚得到的那枚铜板交给了丈夫徐富厚。徐富厚觉得这枚铜板来得沉甸甸的,像足用门外所有的黑夜煅造而成,他放在褡裢里三天没舍得花。第四天,他们的女儿莫名地发起高烧,连续五天不退,徐富厚咬咬牙,在得到这枚铜板的第九天里,用它请了郎中为女儿看病。 
  当天下午,这枚铜板由郎中的手里来到了一家酒肆,郎中用它吃了一顿还算满意的洒肴。次日,它由酒肆的主人手里来到一位书画装裱匠的囊中,原因很简单,他家里悬挂的宋代名画《暮溪含烟图》,已经残破糟朽了,他记得明朝的名士周胄说过一句话:“古迹重裱,如病延医”,没过多久,他的这幅古画便因此焕然—新。 
  那枚铜板,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分别经过卖茶叶蛋的、打铁的、卖风筝的等等数百人的手手相传,最后来到一位屠夫手中。在屠夫眼里,它当然同家中框子里积攒的几十串、上千枚铜板没什么两样,于是在一天上午,作为田赋,同其他一些铜板一道,经两位里巷税官的手中,上缴京师国库了。 
  这枚铜板在国库里差不多寂寞了两年。这一年,在京师,有一位从南方前来赶考的私熟先生,因成绩落第,榜上无名,回到旅店后心灰意冷,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回乡。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到京城,但是城里的一切高楼建筑,好玩去处,都已经勾不起他的任何兴致了,京城对于他来说,除了模糊记得米时的大致方向是南边,其他统统不知道了。他在这里是一个异乡人,陌路客,仿佛是一枚沙子,被风吹到了另一座沙漠里边,似曾相识的是它的同类,完全陌生的是周围的世界。 
  私塾先生正在收拾行囊,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一阵紧于一阵。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打开门一看,进来的是两个当地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正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对方向他笑了一下,自我介绍说,他们是京城一家大户的管家和仆人,冒昧打扰,是想请他去为主人的孩子做家庭教师,盼能应允云云。私塾先生连连摇头,他的意思是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我与你们素昧平生。对方说,没有弄错,先生的道德文章,治学之法,口碑良好,不仅在他的家乡,就是在外地,耳闻的人也堪称为众。私塾先生说,我一个南方下士,考试不第,求名不遂,恐怕这次回去连以往开办的私塾都难以为继了,哪里还能在京城做人师?来人再三恳求说,他们的主人长年在外做大宗生意,只有主人的妻子领着一个孩子在家。孩子童蒙未启,少不更事,他的母亲只盼望找一个好的教师,教他学习。再说,先生借此机会在京城呆着,吃住无愁,授课之余可以自己再温习功课,静等下次应考,何乐而不为? 
  私塾先生推辞不过,更觉得对方后一句话言之有理,于是答应了。临告辞时,对方先交给他五十枚铜板,共合银五十厘,算做订金,并告诉他,先暂时在此居留,过两天派人接他。 
  私塾先生等了两天,毫无动静,内心疑虑。他以为是有人开他什么玩笑,可是褡裢里的铜板真正是叮叮哨哨的,那可是值着五十厘银子。他有心想把这些所谓订金带走,不告而别,又苦于此举违背做人根本。当天夜晚,正无汁可施之际,只见门外火把交映,一行数人,车马大轿,前来接他了。上轿后,这些人走街过巷,步腔匆匆,私塾先生在轿中辨不得南北,火把和夜色掩映下,记不得拐了几个朱门和墙垣,最后在一问偏室门前,卸下了他的行李物品,并请他人室歇息。接他的管家对他说,到这里不要乱走乱动,需要什么,喊来仆人就是。私塾先生看了看自己周围,高墙深院,人生路陌,间或有家刁—值守,事已至此,看来想走也走不成了。管家接着对他说,明天一早,就将学童领来。并叮嘱道,孩子的母亲非常溺爱孩子,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体罚责打他。 
  此后,那个学童果真每天按时前来上课。私塾先生见他眉清目秀,聪颖智慧,非常喜欢他,授课也格外努力。一日三餐,管家待他殷勤之至,丰盛琳琅。嘘寒问暖,不在话下。私塾先生与外界有什么接触,往来全由仆人代办。到了年底,私塾先生的家里忽然来信说,几次寄来的银钱全都收到,家里一切平安。至此,私塾先生才知道,主人一直在替他补贴家用。 
  时光匆遽,不觉已过了三年,京师每三年一次的科举殿试即将开始。这一天傍晚,管家来到时,私塾先生说,眼看新一轮的科考在即,明天告辞。管家挽留说,凭你的才华横溢,难道还怕将来不功成名就?先再教学童三年再说。私塾先生再三婉拒而不得,无可奈何,只好留下来又教课三年。这时候的私塾先生,言谈举止间禁不住有一点怨气了。三年后,又到了科考的时间,这一天,管家前来对他道谢说,小孩子承蒙先生不辞劳苦,教学精严,已经能够自立成人、自断是非了。先生急于功名,我们不敢再留了,很快就敬送先生离开。私塾先生高兴极了,收拾行囊完毕,静等送行。这一天凌晨三四点钟,天还是黑的,管家和仆人叫醒私塾先生,领着他出门了。走到一个地方,说,先生暂时呆在这儿,过一会儿天稍亮就走。过了一个多时辰,私塾先生听见有人高喊他的姓名,随即有四五个穿着宦服的人前来给他领路,一路上所经过的全是在晨曦中显得美轮美奂、鲜明高大的宫廷建筑。私塾先生全身惊悚,口不能言。来到一座大殿,有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私塾先生睁开眼睛慢慢一看,原来正是他教过的学生。私塾先生吓得赶紧伏身在地。 
  那个学生就是幼年的康熙。 
  过了一会,康熙轻声叫起他,传旨,赐授他做词林官。词林官又叫翰林官,专门为皇帝撰拟文书机要。这倒强似考中状元许多倍。私塾先生称谢退出时,全身已经是大汗淋漓。 
  这个事情,我记不得是在《广阳杂记》里读过,还是在《皇华记闻》里读过。要么就是《国朝先正事略》或《谈助》,或者干脆就是别的什么书。我想,在什么地方读过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跟我要讲的那枚铜板有关。 
  也就是说,当初,私塾先生收到的五十枚铜板订金,统统来自国库。其中的一枚,就是徐氏被征当“奶口”时得到的那枚。 
  这枚铜板于1662年由做了翰林官的私塾先生手中流人民间,辗转一年后,再次收归国库。 
  它的命运险些到此完结。每个时代有它不同的钱币,康熙亲政后,朝廷陆续收回顺治时代的旧币,重新回炉,准备代之以新式铜板,只不过这项工作进行得极其缓慢和艰难。这枚铜板幸运的是,它在国库里仅仅呆了一个夜晚,第二天,等待它的不是重新回炉,而是再次流转民间。 
  这不能不提到一个叫方文长的人。方文长是一个普通库兵,也就是京师国库里的搬运工。国库资金浩荡,银锭铜板不计其数,每天全国收入支出搬进搬出十几次乃至几十次,一出一进动辄千万,这就需要一定人数的搬运工。方文长就是四十个搬运工里的一个。库兵在清朝户部下属的各种差事中,属于要职,任职者必是满族。但方文长是个汉族,汉族而能荣列其中,全因方文长给上司行了贿。 
  库兵在体力上可不算什么好活计。每天箱箧竹筐,搬来扛去,上面盛的不是银就是铜,全是从矿石里提炼出的比石头还重的东西,哪有轻快的物资?并且,无论夏日炎炎,还是冬风刺骨,库兵在搬运时一律赤身裸体,并且还要公然地置于堂官的监督之下——不然有人私携资金出库怎么办? 库兵如果除了糊口之外一点好处没有,方文长当初就不会去争这个差事了。他每次工作结束,都能偷偷带出来一些制钱,也就是铜板。国库重地纪律严明,除了受人监督、赤身裸体之外,最后一趟出库时,必须在堂官的面前一个个排队,两臂平举,暴露两肋,两腿分开,慢慢走过——防止夹带铜板,同时,嘴里还要高喊:“吾不曾携带铜板!”据说,这几个字的排列组合方法也是经过周密演绎的,嘴里含着任何东西,这几个字的发音就会变形。 
  方文长有他自己的办法。他用肛门携带铜板。这种方法既然不是祖传,任何别人又不知道,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琢磨出的。他每次携带不多,一枚两枚,三枚五枚,但日积月累,也就不是小数了。 
  做了翰林官的私塾先生的那枚铜板,就是方文长用这种方式带出来的。回到家,用烈酒和山西老醋消毒洗净,方文长才发现这是—一枚前朝旧币。时间不等人,不赶紧把它花出去就有过期作废的危险,方文长当天晚上就来到一个戏园,用它为自己的两只耳朵享受了差不多一夜的苏州评话。 
  说苏州评话的那个艺人大半生只有两个嗜好,一个是说评话,另一个就是赌博。在他看来,赌博是他人生的另一种言说方式。他在得到这枚铜板的次日凌晨就把它与别的铜板一起押在赌桌上了。他抛了一个骰子是四点,这当儿,有人上茶水碰了桌子一下,骰子变成了五点,五点输了。争讼由此发生。在与赌方坚执不下时,他一把捂过铜板就跑。钱是属于他了,但是他的左臂遭到对方狠命的一刀,从此以后,他的那里就再也伸不直了,说评书时,总是半端着胳膊,仿佛随时要去拍击眼前的醒木。 
  这枚铜板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居然顽强地没有退出它的流通领域,甚至清朝年号已经到了雍正时期,它还在履行着它货币上的坚挺姿态。理由是,此时国内铜产量极低,少数几个边远产铜省份,由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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