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1期-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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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二婶啷啷啷地点着拐杖到了俊奇娘的厦屋门外,听见俊奇娘在和人说话,就拿拐杖敲门,俊奇娘一看,忙扶她进去。二婶说:“和谁说话的?”俊奇娘说:“和俊奇他爹嘛。”二婶说:“和俊奇他爹?”俊奇娘说:“我再不和他爹说了,那死鬼害了我一辈子,再打我我也不说了!”二婶说:“他还打你?”俊奇娘说,“我没事了就和他说话哩,可昨儿中午我出门,咣地头就撞在门上,一定是死鬼打了我。你摸摸,头上这个包还没散。我让俊奇一早起来去他爹坟上烧纸了,让他拿了钱走远!他打我哩?!”两人又说笑了一回,就都不言传了。差不多默默坐了一个小时,二婶说:“太阳下台阶了没?”俊奇娘说:“下台阶啦。”二婶说:“才下台阶?天咋这么·长的!”俊奇娘说:“又得要吃饭呀。你说咱活的有啥作用,就等着吃哩,等着死哩。”二婶说:“还死不了呢,我得回去做饭呀,他是个饿死鬼,饭不及时就发脾气呀!”摸着到家,却仍不见夏天义回来,骂了一句:“那麻将有个啥搓头!”自个去笼里取馍要到锅里溜一留,可笼里却没有了馍。
笼里的馍是夏天义一早全拿走了。在七里沟里,我们在沟坝上的一片洼道里清理了碎石和杂草,挖开席大一块田地,地是石碴子土,就拿镢头扒沟崖上的土,再把土担着垫上去。夏天义告诉我们,好好干,不要嫌垫出的地就那么席大,积少可以成多,一天垫一点,一个月垫多少,一年又垫多少,十年八年呢,七里沟肯定是一大片庄稼地,你想要啥就有啥!我说:“我想要媳妇!”夏天义说:“行嘛!”他指着地,又说:“你在这儿种个东西,也是咱淤地的标志,要是能长成长大了,不愁娶不下个媳妇!”夏天义肯定是安慰我说的,但我却认真了,种什么呢,没带任何种子,也不能把崖畔的树挖下来再栽种在这里吧?我把木棚顶上的一根木棍抽了下来,插在了地里。哑巴就格格地笑,他在嘲笑一根木棍能栽种活吗?我对木棍说:“你一定要活!记住,你要活了,白……”我原本要说出白雪,但我没敢说出口,哑巴又撇嘴了,手指着我的裤裆,再摆了摆手。他是在羞辱我,我就恼了他。那个下午,我没理哑巴,他在东边搬石头,我就在西边搬石头,他担一担土,我也担一担土。夏天义说:“赌气着好,赌气了能多干活!”他每一次拿出两个馍分给我一个哑巴一个,吃完了再拿出两个馍还是一个一个,他却不吃。我说:“天义伯,你咋不吃?”夏天义说:“我看着你们吃。”我说:“看着我们吃你不馋呀?”夏天义说:“看着你们吃我心里滋润。”哑巴就先放了一个屁,但不响,又努了几下,起了一串炮。
晚上回来,夏天义脊背痒得难受,让二婶给他挠,又喊叫浑身疼,二婶觉得奇怪,三盘问两盘问,才知道了夏天义一整天都在了七里沟,就生了气,和夏天义捣开了嘴。夏天义没有发火,倒好说好劝,末了叮咛不要给外人提说,他以后每天都去七里沟,只需早起能给他蒸些馍馍,调一瓦罐酸菜就是了。他说:“不累,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吗?”这样又去了几天,二婶终于把事情告诉了庆满,庆满就有些生气,他知道爹能去七里沟,得仗于力气像牛一样的哑巴,就在哑巴晚上回家换裤子时教训哑巴。哑巴个头已比庆满高出半头,一脸的红疹疙瘩。他的裤子破了,露出半个黑屁股,脱了让娘补,庆满的媳妇忙着擀面条,说寻你爹去,庆满就大针脚补,一边补一边埋怨哑巴像土匪,新裤子穿了三个月就烂成这样,是屁股上长了牙了?哑巴只坐在那里吃馍,一个馍两口,全塞在嘴里,腮帮上就鼓了两个包,将柱子一样的腿搭在门槛上,脚臭得熏人。庆满说:“你是不是跟你爷去七里沟了?”哑巴的舌头撬不过来,来运在旁边说:“汪!”庆满又说:“你长心了没有,你爷要去七里沟你不阻拦还护着他?”来运又说:“汪!”庆满骂道:“你不愿意着你娘的X哩,我是问你了?”来运冲着庆满汪汪汪了三声,庆满把来运轰出去了。再对哑巴说:“明日不准去七里沟,听见了没?我再看见你去了,我打断你的腿!”哑巴忽地站起来就走。庆满说:“你往哪儿去,我还管不下你了!”过来就拉哑巴,哑巴一下子把庆满抱住,庆满的胳膊被抱得死死的不能动,接着被抱得双脚离了地,然后咚地又被摁坐在椅子上。庆满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哑巴走出去了。
庆满把哑巴摁他的事说给了庆金庆堂,庆金庆堂都叹了气,说爹一根筋的脾性,又有个二杆子哑巴跟随他,他们要去七里沟就让去吧,箍盆箍桶还能箍住人?便安排了瞎瞎的媳妇白日里帮娘担水劈柴,照应着。瞎瞎的媳妇个子小,力气也怯,嘴还能说会道,照应了二婶一天,第二天心里却牵挂起了去南沟的虎头崖庙里拜佛的事,而将三岁的孩子用绳缚了腰拴在屋柱上,倒托二婶把孩子经管着。等到夏天义从七里沟都进门了,她还没回来,孩子尿湿了裤子,又用尿和了泥抹得一身脏。夏天义训斥了她,她没脾气,却笑着给夏天义说:“爹,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夏天义说:“说嘛。’’她说:“我今日原本半天就回来的,没想朝拜昭澄师傅肉身的人很多,我就多呆了些时辰。”夏天义说:“听说昭澄师傅死了身子就是不烂?”她说:“师傅修行得好,没有烂,看上去真的像睡着了。爹每天去七里沟,我也去七里沟,给爹在那里做热饭吃。”夏天义说:“你想把七里沟也变成庙啊!”瞎瞎的媳妇没再还嘴,起身去淘米做饭。吃饭的时候,却又说:“爹,你说中星他爹德性够不够?”夏天义说:“你得叫叔的!”瞎瞎的媳妇说:“我这个叔的德性够不够?”夏天义说:“咋啦?”瞎瞎媳妇说:“他说他死了也会肉身不坏的。”夏天义说:“扯淡!”瞎瞎媳妇说:“他说他准备做个木箱钻进去,让人把箱盖钉死,他就饿死在里边,给世人留一个不坏的肉身。”夏天义说:“你让他死嘛,他能寻死?他害怕死得很哩!”就让瞎瞎媳妇抱了孩子快回自己家去,别再乱跑,好好过好日子。
妹,你还没有结婚呢。假如你看到这样英俊的小伙子,你嫁不嫁?”
“姑妈……我……我……这实在……实在……太……”
“别说了,太过分了……是的,太过分了!!”姑妈说完,脸上的笑骤然消失。
她从我手里把照片拿过去,不再跟我说话。她独自默默地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头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脸,轻得像吹气那般说:“纯良,好一场大梦啊!”
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在旁边一动不动,只能张口吸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半天我终于挣出一句话——声音有点抖: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姑父多大?”
“二十五岁。”
我没有意识到姑妈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间,只意识到一股寒气从脊梁骨一路升了上来,让我从头冷到了脚。
这一年,不多不少,我正好也是二十五岁,意气风发,前程似锦,以为一个世界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