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2期-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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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浓了又淡,淡了又浓,南方的雨气里,随着天色深了,安顿的气息重了,总是有客人恍若触动一般,跑进大厅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笨重大钟,出来招呼大家,众人一刹那从茶桌上醒来,离座告辞,一身清明地走回家去。
潮湿的夜,已经像一壶幽深的茶,化开。
二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说收就收,没有长性。在人的惰性增长,惧怕田间稼穑的日子里,无数个怅惘的深夜,我乐于推开窗户,观察天空的颜色,还有星群的明暗。如果是夜晚有一些闪电掠过,天边传来沉闷的雷鸣,我会感到一阵快意,也许今晚会更凉快一些。南方如果没有雨水的滋润是不可理喻的,我对于雨天的喜爱,还在于通过雨的到来,给自己疲惫的肢体找一个歇息的理由,这个时候坦然地躺在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雨,让睡眠进入雨声。
一个农家有几个劳力,晴明在墙壁上看得清清楚楚。壁上钉了许多铁钉,每一枚铁钉都负载着像鸟翅羽一样展开的蓑衣,还有盾牌一样的箬笠。蓑衣上丝毫没有可以粉饰的地方,披在背上像一只褐色的麻鹬。它的深沉色调,密集地:编织着韧性,足以抵挡暴雨或者冰雹,把潮湿挡在衣外。一个披上蓑衣的人一定是有了田间作业的能力,一群披着蓑衣的人在田问一字儿摆开,像一群披戴铠甲的威武斗士。箬笠则往往附着了人工的趣味,让村上的工匠画了一个五星,填上油漆,再请队上的会计用墨笔写上“姚坊第五生产队”,整个面上用清油刷了一遍,霎时坚挺和鲜亮起来。那一阵公社正在放映《海霞》,第二天将箬笠戴上,就差一杆枪了。整个多雨的季节,蓑衣和箬笠总是配套而行,在人间六月时晴时雨中,既可遮挡风雨,又可以隔离、阳光。雨水这么充实,一年下来,蓑衣和箬笠都有些面容沧桑了,被裹住的身体里生机涌动,想抛开这一付铠甲而放任雨中。
农闲的时候,人们疏离了田间的活计,只戴着箬笠串门。箬笠设计得那么精到,符合人浑圆的头型,也符合滴水的原理,什么样身材的人,都可以寻找到与之相匹配的一顶箬笠,人像是顶着一片屋瓦,在这片微型的屋顶下自如地活动。雨积得多了,找个避雨处,解下来甩动,将潜藏于竹叶缝隙里的雨点尽数甩出。箬笠下的人生,对于田野中人是这般紧密,我几乎没有看见山间里有人擎着伞而行,擎伞费力,它占用了一只可以创造价值的手,浪费了一只手远远大于擎伞的功能。只有那些从上面下来观察的人,擎伞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擎伞使人斯文,伞又比箬笠华丽,它是属于另一种生活节奏中的人。在《迁徙的鸟》这部影片里,雅克,波林充满情感地说:“鸟儿永远在飞。只有鸟儿从不停止飞行”。头顶箬笠的人,像鸟的双翅一样,两只手腾了出来,忙碌地动弹着——既能避雨又不妨碍农作,许多如箬,笠这般在实践中出现的用具,渗透了漫长的形成过程,智慧一点点地储存进去,共同为生计服务。在一个村子遇雨,可以借到许多箬笠,继续赶路。一个村子就是千百箬笠的故乡,斯文一点的人不戴箬笠,就像有的人大热天从不穿短裤一样,这让村里的人难堪起来—二他们找不出一把伞。
细雨的田野,直起腰来的时候,可以看到白鹭低飞,展开它们洁白的翅膀,印在转绿的禾苗上。非常实在的农耕人家,很难提到审美这个层次褒扬这种洁白之美,他们只对绿色有着深深的偏爱,对于未来的金黄色更是内心执著地向往。他们决不轻易地捕捉田野上往来的鸟雀,这些同样靠着山野生存的飞鸟和人一样,由土地、风雨滋养。即使在成熟的金黄时节,鸟雀闻稻香而动,稻田的主人也只是扎几个简陋的草人,权当驱雀。草入僵硬的手上绑着几根布条,让南来北往的风吹动而挥舞。鸟雀,何等聪明,一下子看穿机关,这个年复一年的把戏,说起来是一具善意的幌子。作为风来雨往的农耕者,代代相传的也就是这么一个点子,不愿再向前一步。稻草人日复一日地残破,雨水的渗透使它沉重起来,细雨中有鸟雀落在它的肩上,抖落着一身凉意。
只有在田野上能见到大片大片的雨点风中舞蹈。空间这般广大,使雨的飞舞全面和充分,巨大的平面盛放了上天所有的雨水,毫不担心它会溢、出一天和地像是倒扣在一起的两枚瓷碗,天高地迥,雨是两极间交流的使节,在漫长的降落过程中,由一条线而化为落地妁一滴晶莹。我对雨水敏感,有时在梦中为雨声惊醒,那种打在瓦檐上、打在稻叶上的声音,让人想起身外出。夜雨突然,空气潮润并且清凉,一层层地漫上枕席,带着新鲜的草木气味,包裹了整个村子。我对雨季的情绪大量集中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这是我在无遮无拦的原野上的高峰体验。我看到了。同样没有遮拦的雨是如何含蓄不住,丁丁,冬冬地铺成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好几次在旷野里,雨下来时,天地两茫茫,孤立无援的人裸露在瓢泼之下,浑身精湿。旷野上的奔跑无济于事,我如同平日一般迈步,不时抹去入眼的雨水。我一次又一次地品到雨中之美,一个特殊的空间怎么样让一个人淋漓尽致地感受了上天倾泻的脾性——没有哪一场雨是一模一样的,世界的神秘在于有无数的差异;它不仅发展了我的敏感,也影响到我日后对于晶莹之物的想念。是的,许多年后,就是晚间下雨,我也不间断在雨中的散步。当人生拐弯以后,此时,我擎着伞了。
山村的多雨和没有遮挡,建筑物的外观和内在都是雨滋润过的痕迹。雨过日晒,一面墙就是一幅巨大的写意画。即便在晴朗的气息里,仍然觉得雨没有走远,它就在我们居住的室内,显示着湿润的一面。常常是坐在村里随便哪个院落闲聊或者静默,蓦然抬头就看到了壁上灵异的画面。时日交织的农家宅院,早先的雪白粉墙已经在一阵阵雨气的熏染下暗淡,结实的三合土打造了粉墙内在强健的筋骨,脆弱的屋瓦却抵挡不住雨水的沁入,长长短短的屋漏痕垂了下来,记录着不断向前延伸的流程。这一道道委婉的痕迹,如蚓之行,如箸划沙,成为人所难以运用的一种笔法——纯乎天性不知不觉地游弋,何时疾何时缓,尽归天意。更多的墙面布满了大块的乌云、林莽以及海藻,颜色深浓轻淡、混沌含糊,光线移动的时候,烟云飘忽,氤氲蒸腾,时隐时现。年深日久的祠堂,香火袅袅中的雨壁晦暗深沉,让人想到漫长、阴森、神秘和诡异,那吱吱咯咯的厚实大门的开合,常在雨至之前润泽无声;那代表祖先身分的牌位,收合了裂纹,静听萧瑟。衡量时日的短长,这些壁上的蚀刻纹路,像一部承载了农家岁月的长卷,点滴收拢起一些碎片,如接续中的屋漏痕,无语闪现。
一个少年在萧条的南方田野上,雨天的日子尤其漫长。生存的实在使人不愿逃出雨网,在风雨扑打中持守。好多年后,我读到了毕加索《在海滩上奔跑的两个女人》,我渐渐地湿润了,生命在奔跑中那么洒脱与健康,那么充满着活力和恣肆。她们在奔跑中寻找什么呢,前方有着什么样的希望?对于已经过去了的田野生活史,除了承认当时生命的停滞和无奈,这些倾注了我的热情的有关雨的观察,现在,我期待用另一种角度来解释它。
三
俞先生辞世八年后,俞师母也随之而去。这几年中秋,俞师母总要让一个制饼作坊给我做一种好吃的礼饼。去年送给我时,她说,明年我就没有机会再送你礼饼了。我只当;乙人信口,不料一语成谶。
在我住宅区不远处有一座山,他们夫妇就安寝在山上的陵园里。每天清晨,我和许多体育爱好者拾级而上,在这里消耗掉一个小时的光阴。朝阳从迷蒙的东方升起,如同齐刷刷的潮水,一级一级地照彻每一方黑色的大理石墓碑,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先生和师母合葬的墓碑,与众不同的是,镌刻姓名的版式是竖排的,对于从线装书里出来的人,竖式排列尤其恰当。此时,他们沐浴在初起的阳光里。
雨下来的时候,有些场所显得特别静谧和荒凉,墓园就是这样。每一方墓碑都被浇灌湿透,水一级一级地从上涌了下来,碑前的鲜花在雨水浸泡下,委顿狼藉,只有一些塑料花依旧挺立着生硬的轮廓。这个时刻,它的阴湿之气远远地大于人气——几乎没有晨练的人了。我撑伞而行,这个喧闹的城市里最为冰冷之处,雨中的大理石更为冷峻黝黑。阴雨天的确制造了晴明不曾有的视觉和感觉效果,让人想起一些阴暗、隐晦的场景。这个时候,一路上都可以见到出来饮水的蜗牛,鸡蛋那么大,或者鸭蛋那么大。这些喜欢阴湿的有壳动物,让人看见时,和场景是如此协调、般配——背着昏暗回旋的外壳,肉质黏滑触须伸展,带着苍老的皱纹,加重着雨意的深沉。有不少人对我说,还是换个地方,这里不免阴气太重。一般人不过一年到此一回,结伴的人多了,声响冲淡了沉郁,这是清明前后半个月间最有人气的时段。我不太在意种种说法,因为自幼的家庭教育就排除这些东西,对于死生喜丧素来平淡。在春节到来时家家户户放鞭炮贴春联时,像我家拥有三四个善书的兄弟,却从未张贴过一副春联,来拜年的人见到的大门两边,永远是洁白的粉壁。这有一点像卡夫卡,在新年到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狂放炮仗,只有他不放,任由霉气赶到家里,他是那么坦然,承认,什么都可以粉碎我。实际上,到现在他都没有被粉碎过。
没有什么比自己感觉更值珍视。
静悄悄的阴湿,在周遭商大的相思树、玉兰树的掩映下,越发冰凉起来。不同的走向、不同的知觉,自然无法对话。一座城市不断地有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同时,陵园的开发也开始了自己迅疾的速度,在城市里也能感受到一种生活尽头的气息,它的广告和保健的广告先后出现的屏幕上,看起来像一部生活剧的上下集。“死生亦大矣”,这是王羲之在湿润的南方写下的句子,没有谁说死不重要,它和生是对立的两个方面——南方的湿润在包裹了一个人活脱脱的一生之后,末了还是沉浸在更多的潮气里。南方的骨灰盒一般不选用木质结构,即便坚硬沉重的良好材质,也抵挡不过潮气如丝如缕地沁入,不是接榫处松松垮垮,就是水气通过纹理蜿蜒进入了内部,让酥松的人体余烬变得湿软。瓷器的功能要让人放心得多,那个红色的小布袋盛着人体最后的象征物。放入瓷器时,在闭合的缝隙间打上几道玻璃胶,家属们松了一口气。
生长在南方的人,在整整一个生长的岁月里,感受着潮湿带来的快乐。他们到北方出差归来,对于干燥有了多么真切的对比,除了干烈伪空气中没有水分子之外,北方的饮食也折磨着南方娇嫩的胃。我不愿离开南方的缘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南方潮湿的眷念。时和气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