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2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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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怕什么,不顾前不顾后地跑出了几千里,还怕这点儿路?”
吴曼曼顿了顿,低声道:“你不顾前不顾后,谁又是顾前顾后的?我虽然没结婚,可也是有父母的人,丢下的心事儿不比你少。”话音里竟然带了哭腔。柳斯忙把她揽到怀里笑道:“你瞧你,又多心了不是?我说的不顾前不顾后,自然指的是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在这里,哪里还分那么清。你这张利嘴用来割我,可就没意思了。”吴曼曼不再说话。两人转回身折上原路。吴曼曼像个孩子似的攀着柳斯的肩,一步一步地朝宾馆踱来。
宾馆是五层的,大约是这个小城最高的建筑了。他们的房间在五楼。
五楼这个楼层,柳斯是熟悉的。他一直有个想法:什么时候,能好好地从五楼的窗口爬下去一次。
这个想法,算起来,少说也已经在他心里痒了二十年。
四
柳斯第一次萌生从这个窗口爬下去的想法,是在第一次发现父亲和母亲吵架的时候。
以前的房子宽敞,柳斯几个从没见父亲和母亲干过仗。就是有闹别扭的时候,也从不当着他们。只是躲在他们的卧室里解决。从卧室出来之后还都笑意盈盈,脸颊红润,如同进行了一场质量不错的夫妻生活。搬到税务局宿舍之后,因为是在单位,打开门就时时刻刻要注意影响,关上门又有三个孩子盯着,得树立形象。即使睡着了,也还有六只耳朵在旁边支楞,连夫妻生活都很委屈,不但次数大大减少,还十分克制。互相之间也不能撒个娇发个嗲什么的,总体情绪就很压抑。压抑时间久了,就得发泄。
大约搬到这里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柳斯—觉醒来,想去小解,却听到他们在拌嘴。原因是八月十五快到了,按规矩是要到两边的老人那里坐一坐的。母亲买了两只烧鸡,一边一个。可烧鸡的牌子不一样。一家是郑家烧鸡,一家是王家烧鸡。郑家烧鸡在省里获过奖,名气大一些。每斤就比王家烧鸡贵两块钱;晚上睡觉时,柳斯听见母亲说去娘家时拎郑家的,去婆家时拎王家的,父亲就不乐意了。问为什么不买一样的牌子。
“我不是说了吗?郑家的没有了。”
“那明天再买也不迟。显得有厚有薄。”
“怎么有厚有薄?厚薄就差出这几块钱了?听说我们要买房,我妈赶紧给我们拿了五千,你们那边一分没有,你就不说有厚有薄了?”
“他们要是有,不会不拿。”
“那你说我娘家是该着了?谁让他们有呢?”
声音越来越大。两个妹妹都醒了,悄悄地嘟噜着。柳斯不动。然后他听到母亲向父亲哭诉自己如何被亏待,父亲斥责母亲多么不知足。母亲说父亲多么不体贴,父亲说母亲多么市侩气。最后,母亲起床,把烧鸡扯得粉碎,东一块,西一块,纷纷喂到被子上,墙上,柜子上,有一块鸡皮,柳斯清清楚楚地看见:隔着两个大柜,居然跳到了窗台上。
等他们平静下来,沉沉睡去。柳斯起身,去捡那块鸡皮。他不能容忍窗台上有鸡皮,那真让他受不了。
柳斯捡到鸡皮,打开窗,想把鸡皮扔到窗外。可是打开窗之后,他怔住了。昨天下了一场雨,他看见,月光打在一汪一汪的水面上,像一面又一面闪亮的镜子。有人在照这镜子吗?有。那是谁在穿着月光?有点儿泛淡绿色的月光,难道不是女孩子的纱裙吗?最轻最透的那种纱裙。纱裙下,什么都看见了。一团一团的树影,是她的胸。一条一条笔直的树干,是她的腿。哗啦哗啦的声音,是她的笑。还有她的沉默。她的寂静。
她是个千手千眼佛。
柳斯突然想:如果拿一根绳子套住自己的腰,再拿一根绳子圈个圈儿,套到对面白杨树的树枝上,自已是不是就能在这样的月光下荡秋千呢?在这样的月光下荡秋千,不就是在那个这个千手千眼佛的怀里荡秋千了吗?当然,这么想想是不错,但要去试就太蠢了。一荡荡过去,准把自己荡得五颜六色,不人不鬼。
荡是不行。那么爬呢?他忽然想。
这个倒可以试一次呢。
后来,父母亲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真正琐屑得很。比如为一盆剩水。天渐渐冷了,洗脸都要用热水了。母亲要求家人把用完的洗脸水都倒在一个桶了,她可以在里面涮抹布。父亲就常常忘,用完了就端出去朝着下面一泼,风度潇洒。几次之后,母亲没耐性了,就说父亲。父亲反而驳斥母亲太不可理喻:这算个事吗?这算个什么事!我们家虽然等着买房子,可也没有穷到那个份儿上,多烧点儿水就是了。母亲说不是钱的事。她又不是家庭妇女,也有工作,没时间尽等着水开。又质问父亲:五楼的煤气,你往上背过几回?又说这不是经济问题,是观念问题,意识问题,原则问题。
为一盆剩水,他们吵了一个冬天。这是比较大的争吵项目。其他的零碎就不必说了:母亲说父亲吃蒜没清理蒜皮,父亲说母亲看电视爱议论比五百只鸭子还聒噪,母亲说父亲抽烟是害一家人,父亲说母亲在包子馅里放那么多姜末纯粹是想辣死人……但当了人,他们还是一点儿什么不露,恩恩爱爱,和和睦睦,心照不宣地享受着人们的夸赞。柳斯在一边听不下去,就回到自己的床前,在窗台那里站一会儿。他想,如果这就是所谓幸福的话,那他宁可不要。
他有他的幸福,那就是:想一想往下爬的事儿:
楼层的选定。三四层太低,不刺激。六七层又太高。他会怕。怕了就有压力,有压力就会影响,陕感。那么就五层最好。他见天在五层住,五层的高度是他熟悉的。熟悉了心里就塌实,塌实了就没有心理障碍,就既不遮蔽乐趣,也不折扣水平。每层楼按三米算,五层的地面也不过是四层的楼顶,十二米。再加上地面到窗台的高度一米,共十三米。不高。以前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跳过,没事儿。再说,他又不是跳,是爬。
窗户。像他床前这样的木窗户就很好,那些塑钢的和铝合金的估计也不错。但有一条,窗外决不能有防盗网或钢筋。
承重物。房间里最重的东西是柜子。既比窗宽,也比窗长,即使是他发生了什么意外,柜子被他的体重牵动,也决不会从窗口破框而出。
绳子。要两根。一根系在腰上做保险绳,一根做攀爬绳。粗尼龙绳就可以。攀爬绳当然要超过十三米。腰上绕两圈,他的腰两尺三,柜子上绕两圈,绳子每隔半米要打出一个结,便于脚踩和手抓。这样至少就得多算出五米来。十八米大约该够了。保险绳不能太长,得比攀爬绳少上一两米,这样即使攀爬绳出了问题,他被保险绳悠着直线坠落,也不至于砸到地面上,让脑袋开出白色的花。
爬下去的方法。绕着柜子拴好绳,把承重绳垂下,把保险绳系好,上了窗台,屈蹲,双手把住墙壁里侧的砖棱,先放下一条腿,再放下另一条。放完了腿,手抓住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哪一层就踩着哪一层的窗户定定神,喘口气——喘气的次数要比楼的层数少一回,因为到了第一层,“扑通”一声跳到地面,就用不着喘了。
其他重要细节。绳子,鞋子和运动衣都要白色的,既符合爬楼的气氛和心情,也和楼的颜色浑然一体,不易被人发觉。防滑粉是没有,那就用土吧。抓两把就够了。还要带上打火机和香烟,爬得舒服的话,就在半路抽上一支。
柳斯琢磨着这件事,越琢磨越入迷。这件事的详尽程度和父母的吵架频率一起深入着。然而,功课很紧张,他没有时间一直想,只能偶尔,一天,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在晚上,独自站在窗前时,想那么一次。一次想那么一小会儿。高兴的时候想一想,郁闷的时候想一想,有时候正做着物理题和方程式,脑子里也会开个小差,用数学和物理的角度,把这件事情想一想。
想着想着,看着看着,柳斯就觉得:这个窗,渐渐就像他的门一样了。
五
后来,新房子买好了,也是白墙,也是五楼,也是坐南朝北,塑钢窗外没有防盗网。
“好房子。”柳斯说。
“咱们是没钱,要是有钱,买二楼三楼的,才叫好呢。”父亲说。
有两间卧室挨着北窗,一大一小。另一间面积最小的,挨着南窗。搬家进去的时候,父母亲自然要住最大的。柳斯挑了挨南窗的那间。母亲悄悄问他:“你怎么不挑北窗那间?面积比这个大,风景还好。一入眼就是小区的中心花园,有喷泉和雕塑呢。”柳斯说:“我不要。”母亲问为什么,柳斯说:“我是一个人一间,妹妹们是两个人一间,我怎么还能要大的?风景好就更该让她们看,我是哥哥,该有着点儿气度。”把母亲说得又欢喜又惭愧。
这当然是最堂而皇之的理由。然而自然还是另有隐秘不能说的:一是他不想和父母亲并排隔壁。二是他习惯了南窗夜晚的光线。三是只有一个人住在这边,他才好找时机实施爬楼计划。
大凡心有所想,不仅夜有所现,日也会有所现。一次,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说国庆节去哪里玩,大家说东说西,问柳斯,柳斯说他哪儿也不想去。小妹妹柳影抨击柳斯:“你这个人真没劲。你说说你有爱好吗?你喜欢什么?”柳斯说:“我喜欢站在窗前看。”说完柳斯就有点儿后悔了,心想和她较什么劲呢?
“看什么?”大家—起追问。
“能看什么就看什么。”
“你不是……”母亲想问,又停住。
“我是开玩笑。”柳斯连忙说。
“我说呢,一个大男人家没事在窗前腻味什么。”父亲说,“千万可别学成那样,神经有毛病。”
一天晚上,柳斯在深夜在窗户边站着的时候,母亲偷偷推开了他的门。她怕柳斯用望远镜偷窥对面的人家。柳斯的门是反锁的,母亲配有一把钥匙。她进来,看见柳斯的背影,像一尊雕塑一般。忍不住叫出声来:
“小斯,你在看什么?”
“妈。”柳斯回头笑道。他的笑突然让母亲有些恐怖。
“妈,你过来。”柳斯说。
母亲走过去。柳斯让她和自己并排站着,指着远处:“你能看见什么,我就看见了什么。”
“这有什么好看的?”
柳斯笑笑:“我就是喜欢看这些。”
母亲摸了摸柳斯的脸:“没发烧吧?”
柳斯笑笑:“三十六度五。”
这天晚上,母亲和父亲讨论了一夜,研究柳斯为什么会这样。父亲说他最担心的事情是柳斯精神有毛病,可他柳家好像从没有什么家庭精神病史,母亲呸他,说自己娘家也没有;又说他是乌鸦嘴:说自己儿子精神有毛病,以后还要他怎么做人?!
谁都不能说!母亲强调。
是谁都不能说。父亲也说。
静静的夜晚,两个人的手挽在一起,有些悲壮。他们都心如明镜: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如果不出预料的话,今后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晚上,父母亲都不在家:父亲下午出差走了,母亲回娘家照顾看望生病的姥姥,说好晚上在那里过夜。就柳斯和柳絮柳影在家。柳斯晚自习回来,她们两个已经睡了。柳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好。柳斯决定了:就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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