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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红楼梦魇 作者:张爱玲-第41部分

小说: 红楼梦魇 作者:张爱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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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书初名“石头记”,改名“情僧录”。第一回甄士隐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街上来了一僧一道,“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哭起来”。甲戌本批:“奇怪。所谓情僧也。”情僧原来是茫茫大士,二仙之一。这与楔子冲突。楔子里空空道人宝青埂峰下大石上刻的一部书抄了来,看了此书“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名‘石头记’为‘情僧录’。”情僧是空空道人悟后的禅号。


    空空道人入山“访仙求道”,似乎是个道士,而不是随便取得别号。道士改名情僧,非常奇怪。但是我们一旦知道情僧本来是茫茫大士,就恍然了。最初楔子较简短,石上刻的文字是茫茫大士录了去的,因此书名一度改为“情僧录”。此后添写空空道人这人物,与石头问答,借石头口中发挥此书与一般才子佳人的小说不同处。但是改由空空道人抄录“石头记”,不得不牺牲“情僧录”书名,因此使空空道人改名情僧,“情僧录”就仍旧保留在一系列书名内。


    先后两次“情僧录”都是指情僧作的记录。如果双关兼指情僧的故事,即宝玉为情削发为僧的故事,也是书名改为“情僧录”之后的事了,初名“石头记”的早本内,宝玉没有出家。


    楔子末尾那一系列书名,按照时序重排,是初名“石头记”,改名“情僧录”,十年五次增删后又改名“金陵十二钗”;增删时将“风月宝鉴”收入此书,棠村就主张叫“风月宝鉴”;最后畸笏建议总名“红楼梦”,但是到了一七五四年,脂砚又恢复“石头记”原名(见“二详”)。十年改写期间,大概前期仍旧书名“石头记”,后期已改“情僧录”。

    楔子里后加的空空道人一节,内有:

    空空道人听了此话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批注:本名)再细阅一遍。

    加空空道人时,书名仍是“石头记”,但是作此批时,书名已改“情僧录”或“金陵十二钗”或“红楼梦”,因此在“石头记”下注明“本名”。但是此回回首还提起过“石头记”,并没有批注“本名”: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

    劈头第二句,批者决不会错过此处的“石头记”。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作批时还没有这一段。

    第一、二回甄士隐贾雨村的故事是不可分得。显然自述一节起初并没提甄士隐贾雨村,而是这样:──括弧内文字是后加的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当此则自欲将已(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其短,一并使七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防(妨)我之襟怀笔墨。(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初名“石头记”,就是指青埂峰下大石上刻的记录。所以那篇楔子是一直就有的。楔子前的这段作者自述与楔子冲突──楔子里这部书没有作者,是凭空出现,刻在大石上的。自述一节当是隔了个时期添写的,此后发觉矛盾,因又插入一段解释:是将真事隐去,所以“借通灵(玉)──即石头──之说”自譬。加解释的时候,已经添写了甄士隐贾雨村两个人物,趁此说明二人命名由来。畸笏把这篇自述收入“凡例”内,大概就是为了隔离作者自述与楔子,因为一旦隔开了,楔子是作者所着小说的一部份,楔子内此书出现的奇迹当然是虚构的,不必另加解释,因此删去“借通灵之说”这句,成为:“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甲戌本)

    甄士隐梦游太虚,“风月宝鉴”收入此书后始有太虚幻境,因此是收并“风月宝鉴”后才加了甄士隐贾雨村二人。

    第一个早本没有第一、二回,只有楔子;写贾家不似今本自黛玉来京写起,而先写湘云幼年长住贾家。今本自甄士隐贾雨村的故事上引渡到雨村送黛玉进京。第一个早本显然是从贾家的观点写黛玉入京,没有另起炉灶写江南那边。


    “四详”分析第二回介绍三姊妹一段的改写经过,加了“因史太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读书”这两句,才删去贾政将迎春“抚为己女”句,因为不复需要解释迎春为什么住在贾政这边;但是此后又将惜春改为贾珍之妹──当然是因为有了宁府──以至于侄孙女也归入“孙女”之列。因此是先加贾赦夫妇,后加宁府。

    甄宝玉家出现在下列诸回,各回定稿年份如下:

    第二回(一七五四年──回末无套语或诗联,一七五四本特徵)

    第七回(一七五五年左右──回末诗联作结)

    第十六回(一七五四年─回末套语或诗联)

    第十七、十八合回(一七五五年左右──回末诗联作结)──仅只小字批注提起。元妃点戏,“仙缘”“伏甄宝玉送玉”

    第五十六回(一七五四年──回末无套语或诗联)

    第七十一回(一七五四年──同上)

    第七十四回(一七五四年──回内有“(左反犬右任,音gu…ng)”字,一七五四本特徵)

    第七十五回(一七五六年──回前附叶有日期)
    有甄家的这几回都定稿很晚,但是第五十六回梦甄宝玉一节有“长安都中”这名词,早本特徵之一。这是因为甄家文字分两个阶段,本来用甄家抄家影射曹家,贾家并未抄没,自一七五四本起才改为甄家抄家是贾家抄家的预兆。


    甄家是否书中一直就有的?

    有甄家的八回,内容如下:

    第二回:甄士隐贾雨村的故事。

    第七回:“送宫花周瑞叹英莲 谈肄业秦钟结宝玉”(甲戌本回目)──秦钟来自“风月宝鉴”。显然是“风月宝鉴”收入此书后新写此回;香菱一节涉及甄士隐贾雨村故事。

    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风月宝鉴”收入此书后新写的。回内又有香菱一节。

    第十七、十八合回:省亲──与王妃归宁不同,元春改皇妃后新写的。

    第五十六回:第五十四回至五十六回来自极早的早本,但是甄家一节是第五十六回回末一个后添的尾巴,一七五四年自早本他处移来(见“四详”)

    第七十一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嫌隙人”指邢夫人陪房女佣。书中加贾赦邢夫人后新写此回。

    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抄园是后加的情节(见“三详”);宁府也是后加的。


    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上半回写宁府,下半回回目指贾赦视贾环的中秋诗为袭爵之兆。加贾赦与宁府后始有此回。
    除移植第五十六回的一节无法判断外,其他七回在第一个早本的时候都还不存在。因此第一个早本没有甄家。

    贾雨村是贾家获罪的媒介。第七十二回贾琏怕雨村贬降会连累他们,林之孝也担忧贾政贾珍与他太接近。凤姐又代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说过情,贾赦古扇案也是雨村经手的。太虚幻境的曲文画册又指出宁府是罪魁祸首:“箕裘颓堕皆从敬”、“造衅开端实在宁”。此外还有贾政收藏甄家寄存财物,代隐匿籍没的家产。


    第一个早本没有宁府贾赦,没有贾雨村,也没有甄家。所有贾家犯事的伏线都不存在,可知此本贾家并未获罪。

    此本宝玉湘云白头偕老,家里又没出事,是否结局美满?红楼梦起初并不是个悲剧?











    五详红楼梦旧时真本(之二)

    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增订本中游“旧时真本”的资料(第九二七至九四○页)。我把它整理归纳了一下,分列出来,代加着重点:


    ①平布青着“霞外(提手旁鹿下加困)屑”卷九:“石头记”原本内湘云嫁宝玉,故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回目;宝钗早寡,故有“恩爱夫妻不到冬”谜语。此本与程本先后出刻本,此本遂湮。平氏在北京琉璃厂的书店买到一部,被同年朱味莲携去。


    ②蒋瑞藻“小说考证”卷七引“续阅微草堂笔记”:戴诚夫曾见一旧时真本,“后数十回文字皆与今本绝异。”荣宁籍没后皆极萧条,宝钗亦早卒,宝玉无以作家至沦为击柝之流,湘云则为乞丐,后乃与宝玉仍成夫妇。


    臞蝯“红楼梦佚话”:同。

    赵之谦“章安杂记”(咸丰十一年稿本)引“涤甫师”言:红楼梦〔按:显指八十回本“石头记”〕尚有四十回,至宝玉作看街兵,史湘云再醮与宝玉,方完卷。想为人删去。


    ③董康“书舶庸谭”卷四:“先慈尝语之云:幼时见是书原本,林薛夭亡,荣宁衰替宝玉糟糠之配实惟湘云,此回目中所以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也。”

    王伯沆王希廉本红楼梦,引濮文'走之旁加显'(字青士)言:“都中‘痴人说梦’云:宝玉系娶湘云,后贫苦。……──有似拾煤渣时光景。”(批“贫穷难耐凄凉”)“宝玉实娶湘云,晚年贫极,夫妇在都中拾煤球为活云。”(批第二十一回)“……曾在京师见‘痴人说梦’一书,颇多本书异事,如宝玉所娶系湘云,其后流落饥寒,至栖于街卒木棚中云云。”(批第四十九回)周汝昌按:甲戌本后有濮文'走之旁加显'跋语。苕溪渔隐着“痴人说梦”、二知道人着“红楼梦说梦”、梦痴学人着“梦痴说梦”中无所引之八十回后事。此或濮氏误称,或王氏误记,必系另一书。


    ④扈功“记传闻之红楼梦异本事”引画家关松房述陈'左弓上山下支'庵言:光绪初曾见南京刻版旧本,宝钗产后病死,湘云寡,在醮宝玉。宝玉曾沦为看街人,住堆子中──昔日街口例有小屋,为看街人居住守望之处,俗称堆子。──北靖(〔静〕误)王路过,未出侍候,为仆役捉出,将责打,王闻宝玉呼辩,认出声音,延入王府。作者自云当时也在府中,同住宾馆,遂得相识,闻述身世,乃作此书。周汝昌按:王梦阮着“红楼梦索隐提要”云:乾隆索阅,将为禁书,曹雪芹乃一再修改;内廷进本取吉祥,因此使鳏寡的宝玉湘云结合。此说如属实,亦必已写宝湘贫极为丐,方可撮合二人,适足证明此本非他人所补撰。纵非真原本,亦当是真本迷失之后有知七情节而循拟以为续补者。


    ⑤“红楼梦补”犀脊山樵序:曾见京中原本,仅八十回,叙至金玉联姻,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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