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女人 作者:周雁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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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事情,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那天下班,李伯朗往厂门口走,习惯性地去看传达室的窗子。以前,他常能在那儿看到关雎写给他的信。这一次,没有写给他的信,倒是有一封是写给关雎的。李伯朗折进传达室,对看门的大爷说,他给关雎捎回去。大爷让他登了个记,就将那信交给了他。李伯朗顾不上体面,一溜小跑地回到家,进门就把那信拆开了。
那封信是从六十里外的城郊写来的,正是关雎发配的地方,地址是一家粮店。那是一封男人写来的信。一看到“小关子,我的心肝宝贝”这样的开头,李伯朗就有了一团苍蝇正堵在喉咙口上的感觉。那男人说,和小关子在一起的这一年多,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特别是那一次在桥洞里,那龙凤呈祥的床单,那疯狂的野合,太刺激太过瘾,至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他原本打算回去就打离婚的,不想他的心肝又调回了城里。好在六十里路并不算远,有机会,他会来看望他的宝贝。有机会,他还要疯狂地弄她,还是那个桥洞,还要铺上那床龙凤呈祥的床单。他会做得更好,让他的小关子更快乐,更满足。
什么叫“现世报”?这就是了。李伯朗向来自信,这时候也懵了。关雎一回来,他就蹦着高儿破口大骂,先骂关雎,又骂那个写信来的野男人,全然忘掉了,自己也曾是野男人当中的一个。同样的桥洞,同一条床单,同样的情欲盛宴,只是,享用的男人不是他。李伯朗的痛苦,是所有血性男人都能体味到的痛苦,他要发疯了,他要吐血了。他要关雎立马从他眼前消失掉。滚回那个野男人身边去,带着那条龙凤呈祥的床单。而那条床单,俨然正铺在他们的大炕上。李伯朗疯狂地撕扯着,终于将它薅了下来,照着关雎就掷过去。
《秋千女人》第二章(10)
关雎一直倚着门框,听着,后来就落了泪。门是反锁着的,别人进不来。估计左邻右舍的,也没人来管他俩的闲事儿。直到李伯朗要她滚,这才出溜了身子,一手护着肚子,另一手撑地,给李伯朗跪下了。她已经快到预产期了,跪得十分艰难。她就这样跪着以膝代足,挪到盛怒的李伯朗跟前,就势抱住了他的腿。她仰起脸,脸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泪痕。她想,她都这个样子了,李伯朗除了发火,总不会动手。有了这点儿信托,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白了。
她说,那个地方本来就穷,后来连饭都吃不饱了,是这个男人一直在周济她。他是当地一家粮店的主任,连她不时捎给李伯朗的救命粮,也都是这个男人给的。关雎嘴巴上辩白着,心里却在想,若非这个男人周济,你李伯朗能过得那么滋润,还能和她办事儿?关雎只是想了想,没敢说。她发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那个野男人的,而是李伯朗的。因为每次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呆过,关雎回去以后,总是仔细地洗了又洗的。
李伯朗又一次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有关雎在这儿比照着,他想起了秋千种种的好处,忍不住就跑去找秋千诉苦。
秋千现在正恋爱着。真正地恋爱着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从前有多么懵懂,多么无知。爱情是最好的大夫,也是最好的美容师。这爱,让秋千恢复了从前的滋润。如果不是有海燕贴着身儿缠磨,说秋千还是个大姑娘,肯定有人相信。董亦剑果真像春草描述的那样,浓眉大眼,直鼻方口的。当时,黄梅戏《天仙配》正在热映中。秋千一看到董亦剑的照片,就愣住了:这个男人,多像银幕上那个董永呵。她的心咚咚直跳,小鹿撞了似的忙乱地跳,即使是在独处的时候,脸也会烧起来。董亦剑不但在精神上成了她的支撑,在物质上也做了她的坚强后盾。在经过了半年的通信之后,她已经决定动身南下,去相亲了。
李伯朗的告白是真诚的,忏悔也是,至少在此刻。但是,一切都晚了。这个学会了诉苦的李伯朗,只能唤起她天性中的怜悯,却无法令她再次心动,或有丝毫的回心转意。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不过,李伯朗来得正是时候。她也正想同他商量,暂时将海燕托付给他。因为她马上就要动身去春草那儿。秋千请的是探亲假,因为母亲一直跟着春草生活。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者因为海燕原本就是他的亲生骨肉,李伯朗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答应了。
秋千就在那个深秋的黄昏,拎着一只小皮箱离开了关营子。她不知道,此一去,前方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谁又能知道将来的事呢。只有王莲子得知了她的行程,赶来送她上火车。也就在当天晚上,关雎分娩了。孩子生在家里的大炕上,是个男孩。
《秋千女人》第三章(1)
1
婚礼定在下午六点半,在团部的小礼堂举行。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全团所有排级以上的干部都参加,连同正在探亲的家属们。可是新郎官呢?新郎官开完会后,只打了个照面,就骑上马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都快两个时辰了。秋千独自坐在宿舍里。这是团长的宿舍,一溜四间平房,也就是她的新房了。这是婚礼的前夕,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打搅她。秋千渐渐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又不好意思问那个不时向房内探头探脑、被她发现了就嘻嘻一笑的小勤务兵。那小兵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八岁,嘴上的绒毛还是软的。秋千只能暗暗心急,脸上却不能带出模样儿来,生怕这个小家伙笑话她。她听到外面操场上集合的哨声,看到排以上的干部们排着队,从她敞开的房门前走过,往小礼堂方向去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招手叫那小兵进来,问他,首长哪儿去了?小兵一个立正,仍是笑嘻嘻地,回答:首长说了,保密!居然也是一口鲁南腔调。
这个人!秋千哭笑不得,只有静等。这是她的第二次婚礼。都是过来之人了,为什么那心思比第一次还要来得迫切,来得心慌呢?想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扬长而去的男人,秋千又是盼望又是羞怯。在这个良辰吉日里回想当年,是不合时宜的,又是顺理成章的。本来连秋千自己也以为,从遥远的北国来到南疆,来遭遇这样一个男人,过去的种种就如无须再读的书页,早已掀过去了。不想此时,那一幕又清晰地展现出来。秋千的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声。他,那个有着军中董永美称的男人——董亦剑,他可不要像当年的秋千一样,在婚礼之前逃之夭夭呵?这里可没有王莲子,知道去哪儿可以把逃婚的新娘找出来,拉回到现场;就算王莲子在,这回逃跑的,可是新郎!
晚餐的号子吹响了。在断续传来的号声中,秋千分明听到了马蹄的“得得”声,由远及近,直扑秋千而来。秋千的胸膛立即起了共鸣,也“得得”地跳荡起来,越跳越快。果然,战马停在了房门前,董亦剑翻身下马,怀里,是一大捧五颜六色的野菊花。小兵迎上去,想把首长怀里的花接过去。董亦剑调皮地一躲闪,侧着身子几步就跨进了房里,站在秋千面前。秋千说,你还没进门呢,我就看到了。不光见识了马上的新郎官有多么神气,而且知晓了热血男儿的一腔柔情,一种难能可贵的浪漫。我被你震撼了。秋千的这些话,是在心里说的。她低下头去,只是为了掩饰那突如其来的娇羞和感动。她娇嗔地哼一声:这个男人,真是讨厌。一声也不吭地,跨上马就跑,原是为她上山采花儿去了。他怎知她爱花儿?自从来到这个绿的世界花的原野,秋千才知道,自己是极爱花儿的。秋千再也无处可躲,不得不抬起头来,一大捧的野菊花就在她的怀里了,闪闪烁烁,清香四溢。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花丛里,嗅了又嗅,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董亦剑似乎比她还开心,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只管嘿嘿地笑。又东找西找,找出一只用炮弹壳做成的花瓶,亲自灌上水,让秋千把花儿插进去。秋千遵命插好了花儿,略加整理,连同花瓶一起,放在了公家配给的书桌角上,简陋的军官宿舍立即变得生动起来,如同花香,到处弥漫。秋千回头向董亦剑示意,是要他欣赏他们合作成果的意思。爱人之间是有灵犀的。董亦剑立马说,好,好看,真好看。然后拉起他的新娘子出门。
董亦剑提醒说,待会儿,大家伙儿肯定是要轮番敬酒的。我酒量浅,咱可少喝。董亦剑南征北战十几年,乡音无改,仍是一口浓重的鲁南味儿,杂糅了地瓜、玉米、小麦、小米的成分,然而清亮,醇厚,是粮食酿成了酒吧?秋千张开了耳朵,听,并不能完全听得分明,但就是愿意听,爱听,越听心里头越踏实有靠。这个时候,秋千听到这样一句话,立马断定是董亦剑不敢多喝的意思,便想,嗯,晓得了。如果大家伙儿敬酒,我一定挡在前面代劳就是了。
小礼堂里已经很热闹了。排级以上干部和他们的探亲家属们都在这儿,一个个跟自个儿结婚似的,激动。屋顶上拉起了纸花,一大盆一大盆的花生、糖块、香烟堆在中间的大案上;大案周围,十来张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席,那是董亦剑自掏腰包,请炊事班代劳的。进门前,董亦剑才放开秋千的手。两人一进门,掌声和欢呼声就起来了。这是在连江的一条大山沟里。在这里,已经好久没有这番热闹气氛了。
也贴上了双喜字,是政委夫人亲自剪的。炊事班也下了真功夫,不但有色浓味重的红烧肉,还做了福州的特色小吃:打鱼丸。松软雪白的鱼丸裹了肉馅,漂在洒了香菜末的清汤上,看一眼都会馋涎滴沥。还有青绿的空心菜,那可是这儿一年到头的主打青菜,当地人称“无缝钢管”,和闪着油亮的红烧肉放在一起,实在养眼。军官们以北方人居多,政委就是地道的山东兵,红脸膛大嗓门儿,一讲话,整个礼堂都嗡嗡直响。婚礼当然就由他主持了。
《秋千女人》第三章(2)
政委说,今天是董团长和苏大夫大喜的日子。俺们老家有句俗话:新婚三天没老小。咱们虽说是新事新办,热闹还是要热闹的。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内,大家伙儿可以尽情地闹,有章法地闹,闹得越热闹越好啊。军官和家属们立马大呼小叫起来,以示响应。政委又说,俺们老家还有句俗话:宁在小叔子腿上坐,不从大伯哥身旁过。今天在座的,除了我,全算小叔子。咱们是行伍出身,苏大夫你不要笑话。秋千正抿着嘴角偷乐呢,一听政委点到了自己,身上立即像被雨点打了似的,齐刷刷落下一片眼珠子,那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接下来,在政委的指挥下,一对新人被众人推着,先向毛主席画像,鞠躬;又冲着老家的方向,鞠躬;再脸儿对着脸儿,鞠躬。还没等举杯呢,秋千先自晕头了。果真,前面的种种还只是引子,很快,小叔子们就开始了轮番进攻。秋千自然按照路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