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女人 作者:周雁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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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革命的烈火就烧到了董亦剑身上。只有他,才是这个林场真正的一把手。朱卫军一狠心,带着小将们就去抄董亦剑的家。秋千最珍视的两只大樟木箱子打开了,朱卫军一眼就看好了董亦剑的马裤呢军官服,立马命小将们带走,说是排练革命样板戏正需要呢。至于秋千的绫罗绸缎,俺的妈唉,实在令小将们开了眼。他们在房前拉起两条长绳,像开展览会似的,把秋千的衣裳挂满了长绳,就连林场的工人和家属们看见了,也个个目瞪口呆。都晓得董书记宠老婆,可无论怎么个惯法儿,也不至于这般脱离劳苦大众吧?朱卫军即使心怀惜玉之情,如今眼看着宛转娥眉,也是无法可救的。她苏秋千不是一直在积极争取入党吗?就凭她这么个“修”法儿,家里雇着老保姆,闺女儿养得直似个娇小姐,还想入党?听说她的志愿,都已经上报党委了。若不是文化革命得及时,这个修正主义分子,就差点儿混入党内了哇。
半夜里,朱卫军又带领革命小将,踹开了董亦剑的家门。因为白天,他忘记给董亦剑量头围了。头围没量,高帽子就没法做;高帽子做不好,明天的游街就不成体统。小将们冲进来的时候,秋千已穿上了睡袍。迎着她怨毒的目光,朱卫军心中不由得一凛。他硬着头皮给自己鼓劲儿,默念着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温良恭俭让。心里却在说,对不起呵苏老师。我只有用实际行动,才能对抗自己的情窦初开,别无他法。
天刚蒙蒙亮,小将们就来带董亦剑了。连夜糊成的白色高帽,足足有四尺高,上面用红笔写着“走资派”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小将们命他站在队伍的最前边,塞给他一面铜锣,让他一边走一边敲,一边敲还一边喊,喊“打倒走资派”,另加一串人名。董亦剑们穿街走巷,足足游了两三个时辰,两边全是观看的人群,连街墙上也长满了黑脑袋、白脑袋、花脑袋和秃脑袋。董亦剑打小儿就爱敲锣打鼓的。自打参加了革命队伍,从来没再摸过锣鼓家伙的边儿。这一回,可算是苦中作乐,过了一把瘾。他把那面铜锣敲得震天价响,后面跟着的一串儿,也渐渐步调一致,敲得有板有眼起来。
游完长街,接着批斗。小镇上惟一的大礼堂,原是镇上人的娱乐中心,演戏看电影的地方,如今成了最现成的批斗会场,也成了小镇文化革命的中心。两派各据一室,把后台变成了革命指挥部。大礼堂外的宣传栏,玻璃橱窗早已被砸得七零八落了。此时为了配合批斗氛围,内容也换成了各色漫画。其中有一幅,画了一个骷髅架,底下堆满了柴禾,正熊熊燃烧呢,名曰:火烧董亦剑。另有一幅,画上一座孤坟,旁边一小寡妇正哭天抹泪的,名曰:苏秋千上坟。
董亦剑被押上了台。陪斗的还有朱胜儒。在批斗“走资派”这一点上,两派难得地一致。一旦强调起谁更革命来,一言不和,两派又自相争斗起来。等他们发现谁也甭想说服谁时,就一起来逼问董亦剑,问他相信哪一派更革命。董亦剑不卑不亢,说,我只相信共产党这一派。你们两派是否真正按照党的方针、政策做事了?你们没有做,因此,这个投降派我不能当。
董亦剑不当投降派,小将们就让他坐“喷气式”。这个“喷气式”,也不知是谁先发明的,反正小将们无师自通,此时就将这一招用在董亦剑身上。时间久了,董亦剑在战争中落下的关节炎犯了,双腿发颤,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滚,脸色变得蜡黄。秋千在台下眼睁睁地看着,心里疼得发抖,也怕得发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直到一位林场老工人看不下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出自己腚下的小凳就上了台,往董亦剑身后一放,扶着他就坐下了。小将们想要阻止,朱卫军打了个手势,顺便也解脱了朱胜儒的“喷气式”。秋千心里那种感激呵,又不敢哭,偷偷咬住手帕,把泪吞进肚子里。
《秋千女人》第四章(4)
散会后,许多工人忍不住涌到台前。胆子大点的,轻轻喊一声“董书记”。董亦剑向人群摆摆手,是不愿连累的意思。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秋千才走上台去,掏出手帕,去擦他的汗。董亦剑说自己没问题,世界观的改造本来就是一个艰苦的过程。群众运动嘛,难免过急走火。他董亦剑受得了。
朱卫军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走资派”押到南京去,把向“走资派”猛烈开火的誓师大会开到省会去。他这样决定,也有借机壮大革命队伍的意思。这第一批的名单里,就有董亦剑和朱胜儒。
正是桃花初绽的时节,大家伙儿一股劲地抓革命,谁还有心思促生产呵。董亦剑虽说是“走资派”,已经靠边站了,但那些老工人还是听他的吆喝,此时仍背着打药筒上山进园,引水浇树,治虫施肥。
这一天,天还没亮,离职工宿舍不远的那个果园里,就传来一阵击鼓声,还有咿咿呀呀的戏腔,唱的是淮海戏的调子。这倒新鲜了,是哪位高人,还有这等闲情闲功夫,一大早就起来击鼓唱戏,苦中作乐?早起的工人和家属们,身不由己想探个究竟,很快就聚拢了一大群人,将鼓声唱腔团团围住。只见朱胜儒穿着不知从何处搞来的戏衣,头发用红绸子扎成三撮朝天辫儿,脖子上挂着一面牛皮小鼓,手里攥着鼓槌,正斜躺在桃树枝上,边敲边唱呢。那桃树正打着蓓蕾,被他颠簸得花枝乱颤的,煞是好看。他唱道:从福建,来了一对好夫哎妻呀,身上么背着那收音机,怀里头抱着小把戏,箱子里装满了花花衣……
朱胜儒疯了。
既然朱胜儒疯了,董亦剑只好一个人,跟着小将到省会南京去。这里是陇海铁路的起点。小将们怀揣着火一样的激情,一路上自然忍不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都还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呢,看着他们心目中昔日的英雄,训话的口气虽是审讯式的,其中却更多了好奇的成分。问:你为什么要当兵?答:当兵为的是保家卫国打敌人。问:你一梭子子弹,能打倒多少敌人?答:一梭子打出去,倒下一大片,我没时间去数几个。问:为什么你的工资那么高?答:工资高,是党和人民按我的职务给的。
列车到了徐州,车厢里就没了空地儿。大串联的小将们,扒不开紧锁的车门,就呼唤车上的战友,从车窗子往里爬。小几上、行李架上、车座底下,坐着、躺着的都是人,过道里更是人挨人、人挤人,别说上厕所了,就是转个身都难。
不久前还在高声朗诵“红日从东方升起,灿烂的阳光映红了大地。伟大的领袖、敬爱的毛主席,您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的朱卫军,此刻硬是让一泡尿,把脸憋得如同红日一般。他想起苏老师讲的生理卫生课了,想到自己的膀胱里,尿液正像满了的湖水,要溢过堤岸,要恣肆汪洋。已经有女孩子憋不住劲儿,泪水和尿水一起顺流而下,淹没了最初的羞涩和耻辱。他朱卫军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搪瓷缸子,一只特大号的搪瓷缸子。缸子是白底的,上面印着鲜红的党徽和“为人民服务”五个毛体大字。顺着缸子看上去,主人是董亦剑。董亦剑看着他,只抬抬下巴,又将目光调到他的不便之处。他就明白了,心里扑腾扑腾地,跳得巨快。来不及细想,他接过缸子,掩进军大衣里。活到这么大,朱卫军总算知道了,人生的快乐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就像,他想要恣肆汪洋的时候,他就可以做到。往后的一路上,这只缸子在小将们之间传来传去,到底拯救了多少只膀胱和脸面,连董亦剑也无从知晓了。
到了南京,小将们的锐气早已不那么足了。朱卫军还记得这次行动的初衷,找到了省农林厅。可是农林厅只管小将们的吃住,不管批斗的事儿,更不管召集什么誓师大会了。朱卫军无奈,勉强打起精神,又去找高校红卫兵联合会,谁知人家对外地的小“走资派”根本不感兴趣,当地那么多又高又大的“走资派”,人家还斗不过来呢。朱卫军无所事事,干脆掏了董亦剑的钱包,揣在自己身上,领着小将们和董亦剑闲逛了两天,看了中山陵,又看明孝陵;看了秦淮河,又看长江。这才押着董亦剑,又一路颠簸地回到林场。反正花的是“走资派”的钱,就算他董亦剑破财免灾了。
秋千看到董亦剑毫发无损,囫囵着回来了,一颗悬了好几天的心,这才重新落回到肚子里。董亦剑专拣路上的趣事儿说给她听,似乎他不是去挨斗,倒是去旅游了一遭。秋千紧紧地偎过去。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天就不会塌。天塌了,这男人也不会让他的女人去顶。这个叫董亦剑的男人,就是她秋千的天呵。
4
飓风在来临之前,往往有一段出乎寻常的平静。从南京回来以后,有老长一段时间,小将们几乎把董亦剑给遗忘了。他们现在忙的是,坐上不花钱的列车东奔西走,饱览祖国大好河山,培养饱满的爱国主义热情去了。世道艰险当中,秋千如一只受到惊吓的母鸡,格外惦念海燕。她夜里头老是做梦,不是梦见李伯朗和关雎把她的海燕卖了,就是她把海燕从家中偷出来,抱了就往车站跑。醒来一摸,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屈指一算,她丢下海燕,已经六个年头了。
《秋千女人》第四章(5)
海鸥倒是不必操心,她跟着杨奶奶,吃住都在杨家。就连杨家的母鸡生了蛋,杨奶奶也要立马收进蛋罐子里,给海鸥留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儿,连个蛋皮也吃不上。在杨奶奶眼里,海鸥好比那落了难的公主,而她,就是一心护主的老忠仆了。当然,董亦剑三天两头地过来探望,随手放下的生活费,也足够海鸥喝一百次蛋汤的。
这一段也是董亦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悠闲时光。即使在这悠闲的时光里,他也没有忘记对自己世界观的改造。他每天在家里,抽着老烟斗,读列宁全集,学毛主席著作,听收音机,做笔记。闲来无事,就剪剪解放军画报。秋千一和他商量,要接了海燕来,他立马就同意了。将心比心的事儿,他能理解,也全力支持。
秋千先给王莲子写信,也是烦她前去探探口风的意思。从王莲子那儿,秋千得知,李伯朗在有了那个儿子之后,又添了个小闺女儿,如今也有三四岁了。海燕从小就照看弟弟妹妹,挨关雎的打骂更是家常便饭。落到后娘手里的孩子,遭老罪了。王莲子是说者无心,秋千却是听者有意。秋千也是后娘,是董鲁闽的后娘。俗话说,爱屋及乌。那海燕可是他李伯朗的骨血,没掺半点儿假的。关雎爱李伯朗爱成那样儿,没脸没皮的,倒容不下他的孩子了?秋千想不通。
秋千想不通,就干脆直接写信给李伯朗,骂他。李伯朗此时的处境也不好,说不上有多大的不好,就是心里窝囊。文化革命对他的冲击并不大,因他也没有什么大辫子可抓。倒是关雎,成天被小将们揪到当街的十字路口,挂上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