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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上尉的女儿 [俄]普希金-第32部分

小说: 上尉的女儿 [俄]普希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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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只要好好体味一下这一切,那么,我们心中的怒火便会自行熄灭,不由得对他怀抱真诚的同情心了。再多说几句:二十年来,我走遍了俄罗斯的东南西北。差不多熟悉所有的驿道,认得几代车夫,很少有驿站长我没打过交道,很少有驿站长我认不清其面孔。我旅途观察所积累的有趣的材料我打算不远的将来整理出版。此刻我只指出一点:对驿站长这一类人的看法大部分是不公正的。这些被人唾骂的站长,一般说来大都为人和善,天性助人为乐,爱跟人交往,不求名,也不太逐利。听他们谈话(可惜过路君子对此毫不在意)
  ,真可以从中学到不少有趣和有益的东西。对于我本人,我得承认我宁愿听听他们聊天,也不愿领教因公出差的某位六等文官高谈阔论。不难猜到,我的朋友中就有这些可敬的人物。实际上,对其中一个人的怀念我是珍惜的。情境曾经使得我跟他接近,下面我就打算跟我亲爱的读者谈谈这个人物。1816年5月,我有事顺着现已废弃的某驿道经过某省。当时我官职卑微,只能乘坐到站换马的驿车,付两匹马的公费。因此站长们对我毫不客气,我得常常据理力争才能得到我自认为属于我的权力。我年轻,火气大,一看到站长把为我准备的三匹马套到某位官老爷的轿车上,我便憎恨站长卑鄙,骂他没有骨头。同样,在省长的宴会上,精明势利的仆役上菜时按官价,走过我跟前而不予理睬,这种事,也令我长久耿耿于怀。上述两件事,现在我倒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废弃通行的规矩:“小官敬畏大官”,而改换另一个规矩:“惺惺爱惜好汉”
  ,那么,实际上我们将怎么办?那会争得头破血流!仆役上菜从谁开始?闲话少说,再来说我的故事要紧。那一日天气酷热。车子距离××站还有三俄里,开始下小雨了,不一会,大雨倾盆,淋得我浑身不剩一根干纱。到了站,我第一件事便是换衣,第二件事便是喝茶。“喂!冬尼娅!”站长叫道,“茶炊拿来,再拿点奶油。”
  他说了这话,从屏风后边走出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女孩,跑进了前堂。她的美貌令我惊心。“她是你的女儿?”我问站长。“是的,大人!”他说,神态泰然自得。“她脑子聪明,手脚麻利,就象她过世的娘。”
  于是他便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我闲着没事,便来观赏挂在他简陋而整洁的房间的墙上的一幅幅图画。这几幅画,画的是一套“浪子回头”的故事。第一幅,一个头戴便帽,身穿宽袍的可敬的老人送走一个身心浮躁的少年,他匆匆忙忙接受老人的祝福和一个钱袋。第二幅,集中尖锐地描绘了年轻人的堕落:他在桌边坐,一群酒肉朋友和厚脸皮的荡妇围绕着他。第三幅,荡光钱财的年轻人身着粗布袍子,头戴三角帽,正在牧猪,跟一群猪同槽吃潲,他面带愁苦和悔恨之色。最后一幅,描绘他回到父亲身边:慈爱的老人穿戴同样的衣帽,跑出来迎接儿子,浪子跪下;远景画了厨子在屠宰一头肥牛,哥哥在探问仆人这天伦之乐的原因。每幅画下边,我都读到很贴切的诗句。这套画,还有栽在瓦盆里的凤仙花、挂了花幔子的床铺以及当时我周围的其他家什至今我还历历在目。此刻那主人的音容笑貌还记忆犹新,他五十来岁,气色很好,精力旺盛,穿一件深绿长制服,胸前挂着带子褪了色的三枚勋章。我还没来得及给老车夫付清车钱,这时,冬尼娅捧着茶炊回来了。这小婆娘我第二眼便看出了她已经给了我的好印象,垂上蓝蓝的大眼睛。我找她谈话,她就答话,全无半点害臊之态,俨然象个见过世面的大姑娘了。我请她父亲喝杯果露酒,给冬尼娅也倒了一杯茶。我们三人便开始聊天,好象我们早就是熟人了。马匹已经准备妥当,但我还是不愿离开他们。最后我只得向他们道别了。她父亲祝我一路平安,女儿一直送我上车。在门厅里,我停住,请求她让我吻她,她同意了……
  自从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我能掐指算计我有过多少次的吻了,但没有一次能在我心坎里留下如许长久、如许甜蜜的回味。过了几年,境遇又让我走上同一条驿道,我又到了先前的地方。我记起了老站长的女儿,一想起又将见到她,我的心就异常快乐。但是,我心里嘀咕,老站长或许早已走了,冬尼娅或许已经嫁了人,甚至老人已死或冬尼娅已死的念头也曾在我脑子里一闪。我驶向××站心头怀着不祥的预感。马匹在驿站前的小屋旁边停下。走进屋里,我立即认出了那几幅“浪子回头”的画。桌子和床铺依然放在原地,但窗口却没有了鲜花,周围的一切显得零乱和衰败。站长睡下了,身上盖件大衣。我一进来就把他惊醒了,他爬起来……
  他正是萨姆松。威林,老多了,当他正待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的时候,我望着他一头白发,满脸皱纹,胡子拉茬好久没剃,背脊佝偻——三四年工夫竟能把一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一个衰老的老头儿,我怎能不惊讶呢?
  “你认识我吗?”我问他,“我跟你是老相识了。”
  “或许是,”他回答,脸色阴沉,“这儿是一条大道,过路旅客很多。”
  “你的冬尼娅还好吗?”我又问。老头儿锁煞眉头。“鬼晓得!”他回答。“那么,她出嫁了?”我问。老头儿假装没听见我的话,继续小声念着我的驿马使用证,我不再继续问了,吩咐摆茶。好奇心更使我不安了,我指望一杯果露酒会解放我的老相识的舌头。我没猜错,老头儿不嫌弃喝一杯。我看到,一杯甜酒下肚,他的阴沉的脸色开朗了些。第二杯倒下去,他的话便多了。他说他记起我了,或者装做记得。而我便从他嘴里听到了一段故事,当时令我感动不已。“这么说,您认得我的冬尼娅喽?”他说起来,“谁不知道她呢?唉!冬尼娅,冬尼娅!了不得的丫头!那时节,谁只要路过这儿,没有一个不夸她,没有一个说她的坏话。太太们送东西给她,有的送头巾,有的送耳环。过路的老爷们借故停下不走,说是要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其实,不过是为了再多瞅她几眼。那时候,不论老爷的脾气多大,一见到她就老实了,跟我说话也变得和气了。先生!信不信由您:官差和军机信使跟她谈话,一口气就谈上几个钟头哩!她撑持着这个家:收拾屋子,张罗一切,把这个家弄得安安稳稳。而我嘛,是个老傻瓜,真是看她看不厌,疼她疼不够哩!难道我不爱我的冬尼娅,不疼我的孩子吗?难道她的生活过得不好吗?可不是,祸从天降,在劫难逃呀!“接着,他一丝不留告诉了我他的痛苦。三年前,一个冬日的黄昏,驿站长正拿本新册子划格子,女儿在屏风后面缝补衣衫,一驾三套马车到了。一个头戴毛茸茸的冬帽的旅客,身穿军大衣,外罩披风,走将进来,开口就要马匹。而马匹全都出差去了。听了这话,旅客便提高嗓门,扬起马鞭。然而,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冬尼娅急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满脸堆笑地问他:他先生是不是要吃点什么?
  冬尼娅一露面便产生了照例的效果。旅客怒火全消,他同意等待马匹并且要了一份晚餐。他摘去湿透了的毛茸茸的帽子,解开披风,脱掉大衣,此人却原来是个身材秀美、蓄了两撇黑胡须的年轻骠骑兵军官。他坐在站长身旁,跟他和他的女儿畅快地聊天。晚餐端上来了。这时马匹已经回来,站长去吩咐,马不用喂了,给这位旅客的马车立即套上。他吩咐回来一看,年轻人已经晕倒在长凳上,简直不省人事了:他感觉不妙,头痛头晕,走不得了……怎么办?站长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并且决定,病人如果还不见好,明早便派人到C城去请医生。第二天病人更不得了。他的仆人骑马进城去请大夫。冬尼娅用浸了醋的手帕扎在他头上,坐在他床边做女红。站长在场,病人便唤唤哼哼,几乎不说一句话,不过嘛,他倒喝了两杯咖啡,一边哼哼,一边要吃午饭。冬尼娅一直守护他。他时不时喊口渴,冬尼娅便给他端一杯她亲手调制的柠檬水。病人只打湿一下嘴唇,趁每次递还杯子的机会,他急切伸出软绵绵的手捏一捏冬妞莎的小手儿,以示感激不尽。午饭前大夫来了,给病人合了脉,跟他用德国话谈了一阵子,然后用俄国话宣布,病人只需好好保养,再过两三天就可以上路了。骠骑兵给了他二十五个卢布的出诊费,并请他一道用膳。医生没有推辞。他两位胃口蛮好,喝了一瓶酒,然后双方得意地分手。再过一天,骠骑兵完全康复。他格外高兴,一个劲寻开心,要么找冬尼娅放刁,要么跟站长淘气,要不就自个儿吹吹口哨,跟过往客人闲聊天,帮忙把他们的驿马使用证登记入册。如此这般,他便赢得了忠厚老实的站长的欢心,到第三天早晨,站长竟舍不得跟这个逗人怜爱的小伙子分手了。那天是礼拜日,冬尼娅打点去做祷告。骠骑兵的马车被套好了。他向站长告别,大大方方付了食宿费,再跟冬尼娅道别,自动提出要把他送到村口教堂去,冬尼娅犹疑不定……
  “你怕什么?”她父亲说,“大人又不是狼,不会把你吃掉。跟他坐车去教堂吧!”
  冬尼娅上车坐在骠骑兵身旁,仆人跳上赶车台,车夫一声吆喝,马儿便起步了。可怜的驿站长真糊涂,他怎么能应许他的冬尼娅跟骠骑兵坐一辆车走呢?他怎么会那样懵懂,当时他的脑瓜干吗不顶用了?还没有过半个钟头,他心疼了,绞得痛,惶惶然失魂落魄,终于忍不住了,拔腿就向教堂跑去。他到了那里一看,人都散了,不见冬尼娅,庭院里没有,教堂门口也没有。他匆忙走进教堂,但见神父从祭坛上走下来,执事在灭烛,两个老太婆还在角落里祷告。冬尼娅还是不见!可怜的父亲搜罗浑身气力才打定主意去问教堂执事:她来做过祷告没有?
  执事回答:没来。站长往家返,已经半死不活了。只剩下一线希望了:冬尼娅由于不懂事而自作主张,也许滑溜到下一站,上她教母家做客去了。忧心忡忡,他坐等那驾三套马车回来(就是他允许她坐上去的那一辆呀!)傍晚时候车夫终于回来了,喝得烂醉,他带来一个致命的消息:“冬尼娅从那一站和骠骑兵一道又往前走了。”
  这一击,老头儿可受不住了。他颓然往床上一倒——就是年轻骗子昨晚睡的那张床。此刻站长回想种种情景,猜透了那病是假装的。这可怜人得了一场厉害的热病。把他送到C城就医,调来了另一个人暂时代理他的职务。正是那个给骠骑兵按脉的医生现在为他治病。他向站长透露,那年轻人根本没病,当时他早便猜出了此人居心不良,但他不敢做声,因为怕挨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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