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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5期-第32部分

小说: 十月 2006年第0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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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不堪回首。 
   
  8 
  牛圈和羊栏扎起来了,一色的青砖簇拥着磨坊,远远望去,俨然山坳里一户农家。 
  女人们总是好奇,挎着竹篮从村庄里走来,磨坊里转转,牛圈羊栏里遛一圈,乜一眼梅一民,喊着嫂子长嫂子短,说你掌柜还是个作家嘛(这里的人问丈夫喊掌柜),写一个字挣好多钱吧?难怪躲到这没人的磨坊,清静得很哦。 
  女人红了脸,支吾几句赶紧领她们去苜蓿地。女人们离去时,一片苜蓿花就不见了,像是紫色的绒毯被撕下了一块,边沿的参差不齐让人心疼。女人愤愤道,这些人真不知足,自己尝新鲜拽两把也就是了,可你拿去卖钱,我种苜蓿干什么?要晒干了冬天喂牛,我都舍不得吃呢。咱们今晌午就吃苜蓿花饺子。 
  你怎么知道她们卖钱?梅一民问。 
  我在菜市场看见了。贵着呢,一斤卖十块钱。我是抹不开脸,你不懂,这村里人得罪不得,看咱们包地眼都红了。女人唠叨着,手里拣着一把苜蓿花。 
  梅一民说,算了算了,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农民嘛,就是农民。 
  女人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隔两天女人进一趟城,去时把电脑放在馒头铺子里充电,回来买些豆腐干和生活用品。女人说,这山根是背阴,气候凉,屋后园子里的豆角黄瓜要七月才能上架,要不,咱们在苜蓿地里建一个大棚,就能一年四季吃鲜菜了。 
  梅一民说,建大棚要万把块钱呢,咱们现在是特殊时期,要节约每一个铜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女人说,还有,这豆腐干我可做不来,你又顿顿离不了,只能进城买。 
  梅一民笑呵呵地,没关系,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电脑有了电,梅一民的心情就愉快了许多,就能在凌晨工作几个小时,女人的絮叨就像是电影中一段插曲丝毫不会影响他的情绪。 
  村长来了,围着磨坊转悠了一圈说,梅局长你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资金,咱们先给你接上电?其实也简单,从沟那边村里扯线过来,十几根高线杆,十来万块钱的事,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有了电,首先你是受益者,不用去城里充电还能看电视。接下来咱们把这后山里的泉水蓄起来引过沟,村民们就都能喝上优质矿泉水了。下一步,咱们再搞些设备,办个水厂,让全市人民都能喝上咱的优质矿泉水,这对全市的经济腾飞有多大贡献?咱这山里可就热闹了,你也就不冷清了。 
  梅一民嘴上哼哼着,事后想想仍决定夜夜秉烛。这里盖工厂安机器,那还叫磨坊吗?那他还住在这干什么?就让村长继续梦想吧。 
  再说,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冷清。 
  春雨细无声。 
  盛开的苜蓿花仿佛一地的勿忘我,染紫了山根的雾,染紫了地边的小路,染紫了树木和小草,仿佛把雨也染紫了。浅浅的屋檐下坐着女人,手中的毛衣针上下翻飞,紫色的纯羊毛线在指间流动,似乎把一世界的紫色都揽在了怀里。打着伞从苜蓿地里转来时,梅一民竟有点舍不得走近,欣赏着朦胧于雨中的景物,天高地阔,静定思游,那一刻他觉得世界上唯有紫色最有风韵。 
   
  夏之声 
   
  1 
  最先让人眼亮起来的是崖根那株石榴花,一朵,两朵,绿叶间藏着。然后一天早上突然就满树的灿烂,争先恐后,你拥我挤,人的眼睛也像被火点着了,生生的疼。苜蓿花已经开过一茬了,那几只羊里多了一只小羊羔,咩咩叫着,捉迷藏般在牛腿间蹿来蹿去,对悬挂在头顶的牛的乳房,明显地感到了不可思议,仰头看了又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牛们是明显的胖了,仍然低头在吃,吃饱了就卧下,然后嘴里就吐出白沫,一圈,又一圈,堆着。蓝天上挂着白云,半天不动,仿佛把时间也挂在了那里。 
  女人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割苜蓿喂牛喂羊,晒草,洗衣服收拾家,当然,还做花样饭给梅一民吃。女人的话像车轱辘,于是梅一民知道苜蓿必须按时收割晒干打成捆,然后储存在棚子里,要不冬天牛就没有饲料。女人不想雇工,自己每天割几垄,边割边晒,边晒边存。女人反复强调,这苜蓿晒到半干时最怕天下雨,一场雨淋过,苜蓿发了黄,牛就不爱吃了。 
  梅一民除了写作,每天必做的功课是铡草,这活儿女人一个人干不了,他是男人,男人就得握铡刀。每天日落前,女人把割下的苜蓿一捆捆背到铡刀前,然后双腿跪地,把苜蓿搂在怀里,一把一把往铡刀下搞。梅一民抬起铡刀,再双手使劲按下去,利用屁股的坠力使着劲儿,喀嚓一下,喀嚓又一下,浓绿的汁液就染绿了雪亮的刀刃,带点苦涩的草腥味儿就扑鼻而来,浸漫全身。 
  到底有了年龄,铡几下就得展展腰。女人说擩草轻松跟他换换,可擂草要技术,梅一民没有技术,草铡得太长不行,短了又怕切了手,只好还握铡刀。梅一民干得很起劲,这权当锻炼身体。太极拳只能健身没有经济效益,我们这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这一刀下去就是五块钱呢。五块、十块、十五、二十……他气喘吁吁地喊,索性扯掉汗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脯。一颗心在里面怦怦地跳着,像急着要出来似的。 
  女人笑笑,停住手扯过肩上的毛巾,在梅一民额上沾沾,又在前胸后背上沾沾,动作轻柔,仿佛眼前的男人是个婴儿,梅一民的心速就在这一沾二沾中舒缓下来,均匀了。 
  我看电还是离不了的,有电咱就买台铡草机,省了多少力气。再说,你也离不了电,时间长了,不想足球赛?有多少好电视剧都耽搁了呢。女人说。 
  梅一民拽过女人手中的毛巾,在脖子上又揩了揩,扔在草堆上,手扶着刀不语。 
  他知道女人的意思,女人是要考虑那天村长说的话。 
  可接电就要去找资金,找资金就要求人,这让梅一民为难。 
  还有,有了电村长就要引水,要办水厂,一想到这片宁静将要被机器和车轮的噪音所打破,他就甘愿忍受眼下的劳累,甘愿过这种“倒退”的生活。 
  “倒退”是女人对他们磨坊生活状态的形容,她不懂。梅一民不想跟她说在美国只有大富翁才住在离城市很远的农庄。 
   
  2 
  进城回来的女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还有干洗的梅一民的皮尔·卡丹西服和金利来领带。怕弄皱了,女人就连衣架子拎着,外面套上装衣袋,胳臂支着,保证梅一民穿时领子挺括袖子没有折皱。山里早晚温度跟中午相差三四度,梅一民仍保持着穿西装的习惯,仿佛要出席隆重的宴会似的一丝不苟。梅一民一直认为西装比夹克衫挺拔,即使不系领带,也让他有一种自信。这夹克衫是欺负人的,年轻人穿上是休闲是潇洒,就越显年轻,老头穿上就是退休就是舒适,就越显老气横秋。 
  梅一民往往在离公交车不远的树下散步,看到女人肩上挎着电脑箱,胳臂高高举着西服小心地挪下车,看到她从售票员手中费力地接下菜兜,看到车子哐当一声关门开走,然后赶过去。 
  又让你受累了。梅一民充满歉意,伸手接东西。 
  女人笑了,笑布满每一道皱纹。哪儿来的那么多客气,一家人又说两家话。边嗔边捶着腰甩着酸麻的胳膊。 
  是的是的,我又犯错误了,该打该打。梅一民也笑了。 
  小路上就有了一对男女。剪影般映在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里,两双脚踩在杂草上,有时同步有时错开。同步时身子协调脑袋的晃动一致,像是心里在喊着“一、二、一”的口令;错开时显出了杂乱,肩膀不时地撞在一起,脑袋也忽远忽近。肩上黑色的电脑箱与身旁正拔节的玉米总是有点不搭界,容易让村里人想入非非:那些男人女人脱光了衣服的游戏据说打开那玩意儿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难怪他们躲在磨坊里,敢情天天夜里看着游戏干那事哇!他们可真会享受。这就是城里人的散步了?他们即使喂牛喂羊种着苜蓿,丢下镰刀抡起锄头,泥巴沾满了鞋子裤腿,可他们还是城里人啊。他们是做城里人做腻了才来图新鲜吗?就像是皇上吃腻了山珍海味要尝窝窝头,把白菜豆腐叫做白玉翡翠汤一样?他们打招呼的微笑里都透着有钱人的自信啊。听说还没有结婚啊,听说女人是他家保姆啊,你说这男人是不是傻瓜?有俩钱烧的!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村民们羡慕而又好奇,有关他们的各种说法就以不同的版本流传在村庄,故事一样新鲜有趣。 
  有一次女人发烧,梅一民又急着赶稿子,就想自己去。女人挣扎着说,我没事,你站在馒头铺子里像什么样子?女人吞下一片药就走了。 
  女人一语中的。 
  梅一民只是说说而已。他能够想象出电脑与面团同时放在案板上的那种不伦不类。充电eS红色的光一闪一闪,馒头膨胀着,列成方队的士兵一样迅速抢占着地盘,毫不客气地粘在电脑外壳上。买馒头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投过好奇的目光,喊,你阔了哇老板,你是让网络把馒头打出亚洲,还是找一两面能蒸出一斤馒头的秘方?真能与时俱进呀,还是笔记本的呢。 
  那种状况,梅一民没有勇气面对。 
  女人缓缓的脚步远了,有点佝偻的背影被一丛刺槐挡住,梅一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要被谁拽走心肝肺似的,一点隐隐约约的疼。此刻他满腔感激之情全为了女人,他喜欢这个与妻子完全不同的女人。真正的女人。跟他贴心贴肺。就像他是左手她是右手那样。 
  想想从前,婚前的妻子是他喜欢的女人,婚后却变成了他不喜欢的女人。要不,其貌不扬的她怎么会被他这个公认的校园才子选中?当然,当初她也有着令许多女生望尘莫及的家庭背景和优裕的生活环境,在这种生活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会像阳光一样明媚和开朗,没有小市民的势利和小家子气,更没有农村女孩根深蒂固的自卑和急功近利。可当初的长处怎么到如今全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毛病?是岁月之水洗去了妻子身上曾令他着迷的东西,还是他改变了审视妻子的目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看透了婚姻的实质,什么花前月下全是过眼云烟,什么山盟海誓全是青春期的躁动和呓语,还有梦想。婚姻除了责任,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白天柴米油盐,夜里做爱,闲暇时说话。或者不说话看对方一眼,也能知道对方肚子里有几条蛔虫。这一日三餐一张床俩枕头,看去跟思想和尊严无关,与门第和文化也不搭界,可一天一天过下去就是有关,而且关系密切。比如说夫妻房事,从一开始梅一民就在学说“做爱”和“亲爱的”这些词上表现出他的愚钝和冥顽不灵,让妻子一句“农民”泄了元气。尤其是一句一句的“姐姐”叫得妻子一下没了情绪,梅一民不明白这“姐姐”与“妹妹”有什么不同,可妻子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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