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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部分

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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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里斯托弗罗夫倒没有被打中。他抓起身边靠在车厢上的一支步枪,朝德国兵开起枪来。第一枪就打中了一个敌人,后来知道,还是个大尉军官呢。塔尼雅打死了三个。接着赫里斯托弗罗夫又打死了一个,子弹打在敌人背上,这是德国兵往后逃命时被他打中的。

  他们来到的那个前线医院,就是塔尼雅本来要去的地方,但现在她不是到那里去办公事,而是以伤员的身分去治疗了。医院里的人都夸奖她和赫里斯托弗罗夫两个。除了他们确实表现得毫不慌张这一点之外,还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自己人,都是医务人员。在这种场合,自己人总是特别受到夸奖的。条令里本来没有规定他们要拿起武器来作战,可是他们却参加了作战,而B表现得毫不慌张!

  当医生正在准备给塔尼雅动手术时,医院院长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老军医,早在上次对德战争时期就在部队服役了。塔尼雅早就认识他了,不过有些怕他。碰到有关伤员后送的问题在公事上跟他发生争执时,她总是竭力克制自己。

  老军医平日挺严厉,这一次进来时却显得十分和气,除了缺少一把大胡子之外,活象个圣诞老人。他问塔尼雅要不要在手术前喝一口白兰地,要喝的话,他有。但塔尼雅不想喝。

  院长后来又说,他在今天就要为赫里斯托弗芳夫和她申请嘉奖。

  “你已经有一枚‘红旗’勋章了,马上就会有第二枚。你不但保护了伤员,还亲手用自动枪干掉了三个德国兵!连缴获来的武器也掌握了,毫不慌张,拿起来就打!”

  塔尼雅回答说,她是懂得这种自动枪的性能的。这种枪不错,只是后坐力大一点。她本来还想补充说,当年她在游击队时,曾跟这种自动枪打过许多次交道,拆啦,装啦,射击啦,她都会。但后来她终于没有说出这一点,为的是不要显得她好象不单单是在说枪,而是在夸耀自己的过去。而且,就是不说,大家现在已经把她夸个没完啦。

  听到院长说他要给他们申请嘉奖,塔尼雅高兴地想:如果真是这样,身上佩着两枚“红旗”勋章,那该是什么样子呢?一个女人身上佩着两枚“红旗”勋章,她还没有亲眼看到过。可能女飞行员当中有,但她毕竟没见到过啊。

  手术后。女医生指着那块取出来的弹片对她说,她这次负伤,简直侥幸极了。弹片不小,只要稍微向上一点,就会打穿肺部,向下一点呢,又会打坏肾脏。这弹片就象特意钻到既碰不到肺,也碰不到肾的地方似的。必须说,伤势不很重,本来很可能……

  “用不着我多说,你自己也会明白的,”女大夫说。她又用钳子夹着那块弹片,问道:“要不要留下作个纪念?”

  “谁要它,扔掉算啦,”培尼雅说。

  三天之前给念念不忘自己母亲的炮兵大尉动手术的,就是这位女医生。大尉当时死在手术台上,塔尼雅也是在场的。

  当时女医生曾为那个大尉掉过眼泪,而现在呢,由于塔尼雅这般侥幸,她又为后者感到庆幸。

  当医生准备给塔尼雅动手术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侥幸呢;那时她想起了那个大尉,并且这些天来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医生给她动了手术,却没有给她包扎头部。她的头在车帮上碰了一下,不过在鬓角下面擦掉了一块皮。医生把创口洗干净,上好药,再在上面贴上硬膏。

  动完手术稍事休息之后,院方就用一辆救护车把她和其他伤员一起送到后方去了。

  下午她同其他伤员一起经过的这条路,她是很熟悉的。她在罗斯里亚科夫手下工作时就已熟悉了。后来她又经常亲自在这条路上进行检查,看伤员是否及时后送。

  事实上,从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以后,她在战争期间所担任的全部工作,几乎就在于保证这条路能畅通无阻。而今天,她作为一个伤员在这条路上经过,感觉到这条路比她当医生时更为漫长。

  到达集团军第二梯队的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同她很熟悉的那位卫生科长,看过她随身带着的病史后,对她说,根据伤势来看,虽然不完全符合留在前线的条件,但可以设法把她留下来,不出集团军的范围。

  “不要,”出乎他的意料,塔尼雅回答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你考虑一下,再过半小时就要把伤员送到飞班车去,到那时候就已经……”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不说也是够清楚的:如果卫生飞班车把她送到方面军医院,再从那里转送到医务人员叫作“内地医疗基地”的话,那么,除非等到完全恢复健康,是不会很快让她回到这儿来的。

  卫生科长知道塔尼雅的丈夫也在这个集团军里,因而准备破格对她进行照顾。当塔尼雅如此坚决地拒绝留下来时,他感到很奇怪。他不知道,塔尼雅正是因为自己的丈夫也在这个集团军里,所以才不愿意留下来。

  刚负伤的那会儿,塔尼雅想的是别的事。一方面,她为自己活着感到庆幸,另一方面,她又为死者感到难受。出事前,她同卡车司机一路上谈得十分投机,所以对他的死特别感到难受。她想的是自己和当时发生的一切。直到后来,在动过手术已经上路到这里来的时候,她才不去想BW的事,而开始去想负伤之前的事儿了。

  这就是她说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句话的原因。不过,既然说出,就应该做到。在动身上卫生飞班车之前还留有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决不能改变主意。最要紧的,是要在自己身上找到力量,现在不要立即改变主意,再过一会儿,等到坐上了到后方去的车,即使要改变主意,也已经晚了。

  我的老天爷,塔尼雅当然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竟会发生在今天!她没有想到会这样,也不愿意这样。但事情毕竟发生了,好象她请求命运作出这样的安排似的。过去她没有请求将军把自己从这里调到任何一个别的集团军里去,却听凭命运去摆布了。而命运也作出了恰如其分的安排,没有夺去她的生命,只叫她负了伤。“伤势不很重……”

  她忧郁地想起了辛佐夫和他军便服上的六条负伤的标志:三条是红色的,三条是金色的。总共不过半天之前,在别列津纳河的渡口,辛佐夫把她拉到怀里,吻了吻她,他还想再吻一次,而她却避开了,说“这里不方便”,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在他的军便服右首口袋上面的这几条负伤标志,正好在她的眼前。她甚至还数了一数,虽然她明明知道是六条,而不是五条或

  七条,还知道这六次负伤中的每一次各伤在哪里。她不仅听他讲过,而且亲眼看见过。她还亲手摸过他的伤疤:第三根肋骨上边的伤疤,是第一次负伤留下的痕迹;头发底下的伤疤,是第二次;背部从脊椎到胯股上的伤疤,是第三次。这次伤势最重,差点儿夺去了他的生命,所以伤疤也最大。这几次是他在遇见她以前,说得确切些,在他们共同生活以前负的伤。至于他的手,这已经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她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跟他在一起了,跟他在一起了,”她怀着悲痛的心清,不出声地重复说。

  塔尼雅知道,在所有这十一天进攻的日子里,齐娜依达都在补给站工作,在那里编组和发放卫生飞班车。派她到那里去是有道理的。因为她既有男子般洪亮的嗓门,又有女性的、对伤员体贴关怀的柔情,正好适合做这项工作。在那个站上,人们匆忙地把刚卸完运到前线的物资的空车编组好,在这些空车里装上事先准备好的铺板、床垫和被子,再挂上餐车、换药车厢和医务人员的专用车厢,随即毫不耽搁地打发这辆列车离开前线,把伤员运送到分类后送医院去。

  齐娜依达做的是组织伤员上车的工作,因为大家都说她最善于同军运铁路员工打交道。

  塔尼雅知道齐娜依达今天也一定在补给站上,但她还是问了问卫生科长,巴雷舍娃医生是否在那里。

  “她总是在那里的,你准能见到她。”

  在站上,她很快就看到了齐娜依达。她从远处喊了一声,但声音太轻,齐娜依达没有听到,飞快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同一个大尉吵嘴。

  第二次见到齐娜依达时,离开车只有几分钟了,塔尼雅已经躺在加温车厢里靠近车门的铺着干草的床垫上了。她请求把她安置在靠车门的地方,以便车子开动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即使车门关上了,哪怕从门缝里看看也是好的。

  塔尼雅生怕就此见不到齐娜依达了,但这种情况是决不会发生的,也终于没有发生,因为齐娜依达总是要把所有的加温车厢从尾到头逐节巡视一遍,检查伤员是否安置妥当。

  刚才专门有一辆汽车送来一个飞行员,于是,卫生兵就把其他伤员挪动了一下位置,把他安插到这节加温车厢里来。

  塔尼雅听到了齐娜依达的声音。齐娜依达还没有走到他们这节车厢跟前,就在老远的地方问:“是不是照我说的那样,把飞行员安置好了?”

  有一个人回答说:“安置好了。”

  “这样行吗?”齐娜依达走到车厢跟前,问躺在塔尼雅身边的飞行员。

  “谢谢,”飞行员说。

  “祝您早日恢复健康,”齐娜依达说,同时看到了塔尼雅。齐娜依达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仿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但是使她感到惊异的,倒不是塔尼雅负了伤,而是她躺在这节车厢里。塔尼雅负伤的事,她已经都知道了,并且作了安排;把她的床位放在火车头后面的第一节车厢里,靠近医务人员,但不知是谁把这件事搞错了。齐娜依达先发了一通脾气,而后才吻了吻塔尼雅,带着歉意说,现在已经来不及掉换了。

  “就这样已经很好啦,”塔尼雅说。

  “这段路不长,明天一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她安慰塔尼雅说。接着,突然又问:“你干吗不留在我们的医院里?他们会答应你的。”

  “是我不愿意,”塔尼雅说。

  医院里给她动过手术、包扎好以后,又给她穿上了军便服,因为她的伤势允许这样做。因此,她写给辛佐夫的那封信,还照旧放在口袋里。

  现在,在她负伤之后,她已经不想把这封信毁掉了!现在她感觉到,在渡口的那次见面时间太短促了,可能辛佐夫没有完全听懂她的话。应当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要不然,他会更难受的。信既然写好了,那么,最好还是让他读一读这封信……

  “医院里已经给我来过电话,把你负伤的事告诉我了,我跟他们是有电话联系的,”齐娜依达说。她好象是在解释,为什么一句也没有问起塔尼雅负伤的事。“你不该不留在他们那儿。好吧,到了什么地方,马上写信告诉我。”

  “好的,”塔尼雅说。

  说罢,她解开军便服口袋上的纽扣,取出那封信。她忽然觉得,她做这个动作是那样费劲,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了。

  “请你交给辛佐夫。”

  “就是那封信吗?”齐娜依达问,虽然她已经看到确实就是那封信。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到了现在,塔尼雅还要把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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