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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部分

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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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们一登上西岸,战斗就开始了。他们自己渡过了河,又把一挺“马克沁”机枪和两门“八二”迫击炮也装在木筏上运过了河。渡河以后,天已经擦黑了,他们突然发现,在身后上游的地方,差不多有一个营的德军从树林里蜂拥而出,扑向东岸。原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德军也匆匆忙忙地穿过林子到达了德鲁特河,只比他们迟了一步。

  尽管敌我兵力悬殊,队长看到德军之后,仍立即命令两门迫击地朝东岸开火。开头还可以看到,头几发迫击炮弹有的落在岸上,有的落在水里,在渡河的德军中间爆炸。待到天色全黑,他们还继续摸索着朝德军开炮,可是因为炮弹带得不多,打了一阵就打完了。

  德军一时惊了手脚,但过了一会儿,就在东岸用迫击炮还击了。接着从西岸的纵深部分也开了火。东西两岸的迫击炮弹一齐密集地打过来。等到德军渡过了河,他们大概是接到了抓紧时机消灭我军的命令,所以不待天明就发动了两次进攻。

  不过,经受了这一夜的艰难困苦之后,尼库林对拂晓敌人的进攻倒是无所畏惧了:哪怕能看到德国人也好嘛!夜里打仗终究要比白天可怕,你打呀打的,就是看不见,不知挡住了敌人没有。也许没有挡住?很可能,一眨眼之间,敌人已经到了你的身边。而在白天,一切都是一目了然的!

  战士们趴在地上,形成一个环形的防线,尼库林已经爬了两圈,爬到每个战士身边,检查堑壕挖得怎样。其实也用不着特别督促他们,因为他们自己也都明白:往地里钻得越深,就越是保险。他们有小批的用锹挖,没有小锹的,就用短刀子、饭盒或皮带扣子,甚至用自己的和从死人头上摘下来的钢盔挖。好在这里尽是沙土,土质很松。

  尼库林命令给那些自己不能挖堑壕的伤员也在沙地上挖一条堑壕。他自己则给负伤的准尉在身边挖了一个小掩体。现在他仰卧着休息一会,为了躺得舒服些,把皮带也解了下来,接着就用军便服的下摆擦枪——他那支自动枪的枪机被沙土塞满了。他刚才对其他所有的人下了检查武器的命令,自己也在照着执行。

  他一边躺着,一边心里感到懊恼,因为他们连一发迫击炮弹也不剩了。有一门迫击炮还是完好的,而炮弹却一发也没有了。要是还有几发炮弹的话,等到德国人一靠近,当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他们来一家伙,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在整个战争期间,尼库林有一大半时间参加了战斗,而且是当迫击炮手。他深信这种武器的威力,而中尉队长在牺牲之前,竟让全部炮弹都打光了,对这件事,尼库林深感遗憾。假如当时就象现在这样,由他担任队长来指挥的话,那么,他至少会留下几发炮弹作储备的。

  准尉一直昏迷不醒,躺在那里不住地呻吟。尼库林对他的为人还不了解,对他的负伤也并不感到比对别人更惋惜——所有伤亡的人都是值得惋惜的嘛!使他特别感到惋惜的倒是那位女护士。她已经不很年轻了,看上去跟尼库林的妻子年纪差不多。这些天来,她跟战士一样,任劳任怨地随同他们一起行军,包伤口啦,上夹板啦,背起伤员来一点不比男卫生兵差。一路上倒也安然无恙……可就在这河岸上,被德国人的一发迫击炮弹击中,马上就牺牲了!

  尼库林对死去的中尉也特别感到惋惜。中尉还年轻,但却从头到底经历了整个战争。三天前,尼库林刚补充到他的队里,中尉立即同他一见如故。尽管尼库林并不隐瞒自己曾在惩戒营待过,但中尉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相反,他看到尼库林是个老战士,立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作通信兵。中尉对尼库林在惩戒营待过的事并不介意,却对他从惩戒营出来之后,又急着离开初愈伤员大队投入战斗这件事倒很重视。

  谈起这桩往事是由三条负伤的标志引起的。中尉知道尼库林在进惩戒营之前是个中士以后,就不叫他的姓,而叫他“中士”了,而且还笑着说:“可以认为,你的军衔已经恢复了。我们再打一个星期的仗,事情就成啦!”他就是这样一个爱说爱笑的快活人。他同时还记住了,尼库林要比他年纪大得多。他自己动作敏捷,也要求所有的人都动作敏捷。但他并不无缘无故地催促人。况且也没有理由叫尼库林特别卖力,尼库林在战争中一贯是卖力的嘛!

  “就是因为卖力才遭到了不幸,”尼库林现在就是这样想的。他在进攻的第一天就流了血,幸而流血不多。离开初愈伤员大队后就自愿要求归队,这样就赦免了他过去所犯的罪。从此以后,他自己就不再把那件事看作罪过,而是看作不幸了。

  尼库林同其他的战士们一起,冒着德军的迫击炮火,躺在德鲁特河的西岸。他现在是在整个集团军的最前面,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是在全营的最前面。由于没有办法使德军的炮火减弱,他感到十分伤心。他不愿意被打死,跟他一起躺着的人也都有这个愿望,但是他比其他的人更为殷切地盼望着援军的到来。这并不是因为他比他们更想活——想活这一点大家是相同的,而是因为自从把这二十个人交给他指挥后,他不仅感到自己要为他们的生命负责,而且感到,援军迄今没有到来,他对他们有点儿负疚似的。

  在战争中,尼库林已经四次负伤,他也看到过,士兵们几乎每天都会遇到数不清的危险,那是其他人所想象不到的。战争已经使他对别人的死亡,甚至对于自己可能料想得到的死亡,都变得无动于衷了。

  但与此同时,这场使他变得心如铁石的战争,也使他养成了永不灰心丧气的习惯,使他惯于看到:人们在已经绝望的时刻,却能获得生机;在已经束手无策的时刻,竟能化险为夷;在已经不再盼望援军的时刻,援军却突然自天而降。

  尼库林一边躺着,一边想着那两个派回自己部队去的无线电兵,他们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吧。他清楚地知道,在战争中,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他们可能迷路,也可能,他们经过来回两次泅渡,已经精疲力竭,又怕黑夜里行动危险,不如找个地方躺到天亮,等情况明朗后再走。他知道这种事情也是有的。但是他信任别人,而且相信别人也不会辜负他的信任,所以心里始终认为,只要这两个人还活着,他们一定会赶到并且会把情况报告上级的。那么,我们的援军为什么迄今未来呢?这也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而是因为还没来得及赶到。他们可能在路上碰到德军,因为不仅这里在打炮,德鲁特河的东岸也在打炮。而且,即使派去的这两个人没有到达,在路上牺牲了,那么,德军一直不停地打炮,而且已经好几次发射了照明弹,这也告诉了我们的部队:我们在这里还没有死,还在进行战斗,因为德国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河岸上空放照明弹的。而且,迫击炮弹的爆炸声总是听得到的,水面上声音传得远,何况又是在深夜里……

  渡河之后,他们马上用电台报告了自己的座标,当时中尉兴高采烈地对尼库林说:“嘿,太好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里啦!”尼库林也跟他一样高兴,感到无线电真是个好东西。他在战争中几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学会了,就是从来没有同无线电打过交道,可它一下子就这么报销了。要是有线电通信的话,那情况就不同!……在当时刚开头那会儿,尼库林和中尉共同分享过那份高兴,现在,电台打坏了,中尉也牺牲了,自己又处在德军迫击炮弹的威胁之下,他就不禁忧郁地怀念起有线电通信来。他回想起四三年在乌克兰的普肖尔河上,也是在渡河的时候,一个同他并排泅渡的战士在河中心负了伤。大伙儿本来想帮助他往回游,但他却不肯,反而清求帮助他朝前游,游到西岸去。于是大伙儿用绳索把两个空炮弹箱系住,做成一只浮船,把他放在上面,扶的扶,拖的拖,把他运过河去;可是到了岸边,他又被弹片打中,已经奄奄一息了。直到大伙儿把他拖到岸上,看到他把电线的一头缠在腰里,才知道他是一个电话兵。“他带着这个线头游过河来,是要来接电话的,而且也终于把电话接通了。”尼库林怀着敬意想起了这位早已牺牲的战士,也想起了有线电通信,他依然认为,有线电通信才是最可靠的通信工具!

  对于谢尔皮林或鲍依科这样一些统率着集团军、指挥着这个庞大军事机构的人来说,他们是根据什么作出我强敌弱的结论的呢?他们是根据整个战役的胜利进程,根据俘获的数量,根据标志着德军在力量对比上每况愈下的数字来判断的。这些数字就是:飞机——五比一;大炮——三比一;坦克—一二比—……这一整夜间向尼库林和他的战友们所在的德鲁特河西岸的小空地开炮的,是德军的一个兵员没有满额的迫击炮营。就总的规模来说,这个营不过是全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局部而已。集团军前面的德军还有几百门炮,而这个营总共就不过七、八门炮罢了。

  但是,在尼库林和他的战友们躺着的这片低洼的河岸沙地上,德军却用八门迫击炮来对付我军的一门炮,何况就连这一门炮也是哑的,因为炮弹已经打完了。而那八门炮却打了整整一夜,它们使伤员不断死亡,把活着的人压得抬不起头来,从而使他们对这场战斗产生了敌强我弱的感觉。一个战士在艰苦的战斗中,特别在思想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是会产生这种感觉的。

  假如尼库林和他的战友们为这种感觉所支配,那将是危险的。它的危险就在于,你受它的支配,它就会把你一直引向绝望,这样的话,在这个夜里,他们就不能在德鲁特河的西岸坚持下来,他们就会掉转身子,退过河去。在这种情况下,生死是难以逆料的。因为受绝望驱使的保命本能,往往非但不能使人获救,有时恰恰相反,它会在他自己认为已经获救的时刻送了命。

  尼库林虽然也产生过上述的感觉,但他并没有屈服。虽然他知道,德军此时在德鲁特河西岸要比他强,但他仍然以强者的姿态坚持作战。

  在这六昼夜进攻的日子里,他已经走了一百公里路。在他走过的大半路程中,他都意识到:他是受到保护的,虽然一天之内总有好几次碰到这样那样的危险。既然要打前锋,不管你走得多快,危险总是难免的。

  虽然尼库林本身在进攻刚开始的时候就负了轻伤,但是他记得,在空军和炮兵把德国人的前沿犁地似的犁过几遍之后,他周围负伤的人是不多的,而且总的说来,我们的伤亡很小。他记得,在他负伤之后,自行火炮和坦克纷纷赶上他朝前推进,火箭弹不断从他的头顶飞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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