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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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叉开双腿站在掩体里,两肘抵住胸墙。这掩体是昨天夜里刚挖出来的,湿润的泥土使他的两肘感到一股凉意。他就这样站着用望远镜观察德军的动静。人们意识到再也没有必要向他请示并等待他下命令了,就立即迅速而果断地按照经过充分准备的作战计划行动起来。当然,不管你准备得如何充分,在战斗刚打响的几分钟里,最初几发在处爆炸的炮弹还是会使人感到很紧张.这种紧张只有用行动来克服,只有用一连串预定采取和临时必须采取的行动来克服。
这些行动已经开始显示出初步的效果。在右面,从树林边缘,有两门团属加农炮,再靠右一点,有一个炮兵连,都在向德军的坦克开火了。
在后面,从纵深地带,我们的一二二毫米炮已开始向德军的炮兵连进行试射。昨天夜战的时候,德军只出动了坦克和自行火炮,他们的炮兵没有露面,所以还没有测定他们的位置。现在正在测定。一二二毫十炮没有朝坦克打.而是一股劲儿朝德军的炮火阵地猛射,准备压住他们的火炮,使坦克失去后援。
在德军阵地纵深爆炸的炮弹,有时可以看到,有时却只能听见声音。炮弹落在橡树林后面。谢尔皮林当年曾把一个营的炮火阵地构筑在那里。看来,德国人也选中了这块地方。现在我们正在搜索这些阵地,并用炮火摧毁它们。
有两门火炮朝着水塔开火。人们怀疑,在水塔里设有德军的观察哨。这是完全可能的!但目前炮弹没有打准,一发偏左,一发偏右,又是一发偏左,一发偏右。终于,一发炮弹打中了塔楼,又一发朝下,打中了塔基。
“不错,”谢尔皮林在心里表示赞赏。
团属加农炮一直盯着坦克打,但因为距离还远,即使有几炮命中,也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只有一辆坦克冒了烟。虽然现在已经测定了德军炮火阵地的位置,正在向它射击,但德军的炮兵仍在继续开火,朝我军前沿猛打。他们也猜中了,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既有我们的步兵隐蔽在掩体里,也有坦克停驻着。他们想要摧毁这个阻力,为突围创造条件,使尖刀部队得以通过那条小路。
“辛佐夫,”谢尔皮林拿下望远镜喊了一声。“到吉普车那儿去跑一趟。传达命令:叫他们不要再在那里作一级战斗准备了,先隐蔽一下。要不然打来一发流弹,就报销啦!但也不要跑得太远,一等这里局势明朗,我们就回去!”
“要不要用电台通知,司令同志?”辛佐夫问。
“通知谁,通知什么?战斗打响的事儿,已经报告过了。报告我们待在这里,要求援救——目前还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这样做!快跑一趟,立即返回。”
谢尔皮林苦笑了一下,目送辛佐夫沿交通壕跑去。他自己也曾想到过,要不要用自己的电台再次同空军联系,但想了一想,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看到德军的坦克和强击炮正在朝你压上来,火炮正在朝你开火,你就要再次求援,就要催促强击机快点飞到头顶上来掩护你!”不,谢尔皮林不能容忍这种想法!
在前面,德军的坦克和强击炮越开越近了,但却没有打炮。要是在过去,他们老早就开始打炮了,在老远的地方就赶紧打起炮来,想要使我们吓得发抖!
而现在,他们尽管让炮兵在那儿打,而坦克和强击炮则没有开火,留下炮弹作近距离射击之用。它们想在炮火掩护下爬近一点,再进行密集扫射,把我军全部摧毁。
在树林里隐蔽待命的我军坦克也同样没有开炮,没有暴露自己。我们也同样沉住了气,等待它们爬得更近一点。
这时候,我们的炮兵正在全力以赴地猛轰德军的阵地,有两个营在打!第三个营暂时没有动静,但有两个营在打!德国人的炮火减弱下来。可能是已经命中了他们的几个炮兵连,也可能是他们正在被迫转移阵地。
“报告司令同志!”
谢尔皮林放下望远镜,朝走近身边的加尔乔诺克转过身来。
加尔乔诺克报告说,现在炮兵用两个营射击德军的炮火阵地,第三个营正在转移。——一师师长考虑到德军在这场战斗中投入了大量技术装备,已命令这个营迅速绕到坦克兵背后,在莫吉廖夫——博勃鲁伊斯克公路上作好直接瞄准准备,以防德军的部分坦克和自行火炮突破防线。火箭弹营正在奉命转移,以便迎击德军的有生力量。
“这么说,他不相信你能挡住德国人罗?”
穿着皮上装的加尔乔诺克微微耸了耸肩。他虽然自信能够挡住德军,但师长的调度也是正确的。别人处在他的地位时,可能会向司令解释,说明自己能够挡住敌人,但他并没有那样做,而是继续报告说,今天拂晓前,两个营已经对前面六百公尺的地界进行过试射,只等德国人一靠近这个地界,炮兵就掉过头来朝这个地方揍他们。
“司令同志,”加尔乔诺克迟疑了半晌说。他的眼皮明显地跳动了一下。很难想象在这样一张脸上会跳动眼皮的,但眼皮显然跳动了一下。看得出来,集团军司令待在掩体里,一直使他心神不定。“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但我还是请求您坐我的坦克到——一师指挥所去。师长也提出了这个请求!那里什么都很方便:也有通信设备,也可以看得见……”加尔乔诺克含含糊糊地补充说。他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真话,而且司令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看得见个屁!”谢尔皮林反驳说。“我不需要你的坦克,我有自己的装甲运输车。如果你们要逃跑,坦克开得一辆不剩,我也会找到车子坐的。如果你们不打算逃跑,我又干吗要离开这样的战斗到别处去呢?你的掩体很好,你又答应完成任务,我干吗要离开你到别处去呢?有什么必要呢?”谢尔皮林问。随后,他既严肃又镇静地补充说;“你应当知道,现在我是不能离开你这儿的。一等战斗转得对你有利,我立即就走。你去干你的事,不要管我!”
“我想,我们对付得了,”加尔乔诺克说。“已经要求空军支援,他们答应了。”
“样样都好,”谢尔皮林说。“就是一样不好:刚才把我吓了一跳,我还没有喝完汤呢。”
“是不是送到这儿来?……”
“干起来啦!”谢尔皮林没有听完他的问话,就喊了起来。
德军的坦克炮发射出来的一枚假弹,高高地从他们头顶上飞啸而过,打在后面林子里的一棵树上,锃的响了一声,好象有人在背后敲击着一只奇异的木琴似的。
继这枚假弹之后,有一连串杀伤弹开始爆炸,不过不是在头顶上,而是偏右一点,在靠近公路的地方。
“又是这个,又是那个,都干上了,”谢尔皮林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等到他们通过这里的时候,”加尔乔诺克指了指旧田界上那片野草杂树丛生的不高的狭长地带说,“我们的各种火炮就立即一齐开火。右首留出一条通道,放他们进去,到达我们的布雷区。只等他们一停下,两边立即开始短兵射击。”
“你去指挥战斗吧,”谢尔皮林说,但心里却在想:“瞧你怎么打好这一仗,够你伤脑筋的。事情可不简单哪!”
加尔乔诺克走了。谢尔皮林重又注视着爬得越来越近的德军坦克和自行火炮。
在这以前,坦克和自行火炮一直在利用地形迂回曲折地前进,等待步兵到来之后再一起行动,唯恐炮火把它们与步兵隔断。现在看到装甲运输车以及以散兵线的队形同它们交错行进的步兵已经跟上,坦克就来个快速猛冲,又停下来射击一阵,再来个猛冲。又射击一阵。
刚开头那阵子,他们的主力似乎是向公路和铁路之间的地方迎头扑过来的,而现在,他们在集结以后,却摆开楔形阵势,朝位于谢尔皮林待着的那个观察所右首的博勃鲁伊斯克公路行进。
“是的,终于逼近了,”谢尔皮林想,并且禁不住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已经逼近了!”
这没有说出来的“已经”两个字,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总是与恐惧联系在一起的。
在战争中经历过大小场面制担任过不同职务的人,在对某些事物开始习惯的时候,往往对另一些事物就开始不习惯了。最近以来,谢尔皮林对此时此地亲眼目睹的这种场面,已经感到不习惯了。从库尔斯克会战之后,他再没有这样逼近地面对德军的坦克了。那一次他在师的观察所里,正赶上一场袭击战,当时他也没有离开。一个司令不应该去给自己寻找危险,这是愚蠢的,对战事不利的!但经常亲临前沿毕竟有助于了解下级的情况,而且这样做也有可能随时随地提醒你:什么叫做危险。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死的恐惧或者认为自己不知道死的恐惧,他就不能英明地指挥军队。如果自己不亲身体验死的恐惧,他就不懂得对下级应当要求什么,不应当要求什么。当你下命令的时候,你必须知道,在执行你的命令时,恐惧占有多大的分量。
对这种恐惧的作用考虑得过分,在这方面对下级采取容忍态度,你就不会向他提出应该和可以提出的要求;而对这种恐惧的作用考虑得太少,你又会提出不切实际的、无法达到的要求,也就是说,提出于事无补的要求。
当谢尔皮林看到德军的坦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时,在过两三分钟时间里,他想得很多。假如能把他的想法整理一下的话,大致就是这些。
但是,要把他的想法层次分明地整理出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在他想到,在战争中应当向别人要求什么,不应当要求什么的时候,他的思路不止一次被他亲身感受到的危险所打断。他看到坦克和自行火炮越来越近,感到危险越来越大,自己也正在不断地克服这种恐惧的心理。
“司令同志,您的命令执行完毕。”
辛佐夫已经沿着交通壕跑回来了。
“电台怎么样?”
“一切正常。”
“人呢?”
“也都安全。”
辛佐夫一边回答,一边却只管紧张地张望着前面的德军坦克。
“司令同志,”辛佐夫突然说。“给您端来了……”
谢尔皮林开头没有听懂,后来才发现在辛佐夫的背后站着加尔乔诺克的传令兵。传令兵手里端着军用饭盒,饭盒上盖着倒翻转来的盖子,盖子上面放着面包和一把匙子。他两手端着饭盒站在那里。脸色也同辛佐夫一样紧张,两眼虽然直望着谢尔皮林,但实际上目光却是越过谢尔皮林,投向那边空地上的德军坦克……
“放下吧,”谢尔皮林说,心里却在骂加尔乔诺克,连开玩笑也不懂得。
传令兵把军用饭盒放在夯得很结实的掩体侧坑里。
“谢谢,您回去吧,”谢尔皮林说。
传今兵掉转身子走了。现在他已经背向德军的坦克,沿着交通场走了,但他走路的那副样子,却好象仍旧在注意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