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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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到司令部从前驻扎过的阿威罗夫卡村之后,辛佐夫让吉普车停在后勤部设置的拦木旁边,他自己就朝村边第三所房屋走去。照塔尼雅写的便条来看,她就住在这所农舍或旁边的小屋里面。
究竟是哪一间呢?他正在寻思,恰好这时候,黑暗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台阶上叫他:“是辛佐夫吗?”
“是我,”辛佐夫答应了一声,朝暗处望去。
台阶上坐着齐娜依达·谢尔盖耶芙娜,通常大家只叫她齐娜依达。塔尼雅很喜欢和她住在一起,即使住在很小的角落里,也非要两个人住在一起不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男子汉讲义气的性格,一旦有什么需要,她随时都会帮你的忙,如果需要她让开的话,她也决无二话。
“我一眼就看出你了,”齐娜依达说。“高个子,准不会把你认错。请坐,一块儿抽支烟……”
辛佐夫在她身旁坐下,在黑暗中握了握她那只象男人一样又大又硬的手。
“塔尼雅在哪里?”他问。他已经料到塔尼雅不在这儿,否则齐娜依达不会对他说“请坐,一块儿抽支烟”的。他担心的是,弄得不巧,她恰恰今晚在野战医院里过夜。
“她在这儿,”齐娜依达说,“在科里值班。到二十四点交了班,马上会来的。”
“已经二十四点了。’
“你再等一会儿。你早就应该来看她了。”
齐娜依达跟塔尼雅和辛佐夫都很熟,而且已经习惯于自己走开,让他俩待在一起。他对辛佐夫称“你”,和他谈话时就象姐姐对弟弟那样,虽然她的年纪比他小。
“是戒烟了,还是没有烟?”
“有烟,”辛佐夫从背包里拿出纸烟来,对了个火。
齐娜依达把自己的纸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递给他对火。借着纸烟的火光,他看清了她那有着漂亮的厚嘴唇和扁鼻子的脸孔。齐娜依达是俄罗斯人,但由于她有一个扁鼻子,塔尼雅就叫她卡尔梅克人。
“你为什么不来看她?”齐娜依达问。“我们女人不喜欢这样。特别是在生了孩子之后……你知道她回来了,就是爬也得爬来!”
“要是能够的话,我早就爬来了。”
辛佐夫听了齐娜依达的话并不生气,他知道不管她怎样骂他。只要他和塔尼雅在一起,她总是愿意为他效劳的。要是塔尼雅不是和他在一起,而是和别人在一起,她也愿意为那个人效劳……
“我就是这样跟她讲的,”齐娜依达说,“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就好了。”
“塔尼雅怎么样?”
“她来了你自己看吧。已经忍耐了多少时候了,再忍耐一会儿吧。我们这儿的发电机在二十三点之后只给司令部送电。不过我们有蜡烛。你可以借着烛光看,她到底怎么样。”
“我去打发司机回去,”辛佐夫站起来说。
“你能在这儿过夜吗?”
“能。今天准我假了。”
“到几点钟?”
“明天九点得回去。”
“唉!”齐娜依达叹了口气说:“塔尼雅明天早上六点得起床,七点钟就有汽车来接我们到后送医院去。”
“我知道了。”
辛佐夫让司机回汽车连去过夜,明天早上七点钟到这儿来接他。他回来的时候,齐娜依达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她大概到屋子里去给我们俩安排住处了,”他怀着对齐娜依达感激的心情想。她是一个有夫之妇,丈夫是另一个方面军的野战医院院长。听塔尼雅说,她怨丈夫喜欢惹草拈花,所以尽管她仍然爱着他,却经常故意搞一些不幸的恋爱关系。这些事情辛佐夫本人没有看到过,只是听塔尼雅这么说,当然,她比他更了解。
他坐在长凳上静听着,屋子里寂静无声。在塔尼雅即将走来的那条路上,也没有一点儿动静,只听见发电机在远处隆隆作响。
他想走过去迎接她,但是他忍住了。下班的时候,大伙是一块儿走的,可他想单独见到塔尼雅。他感到高兴的是,齐娜依达现在没坐在这儿,不和他一起在台阶上抽烟,而是走到屋子里去了。
塔尼雅走来了。他并没有看到她,而是听出了她的声音。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听到了什么:是她在被雨水淋过的土路上行走的异常轻盈的脚步声呢,还是她走路时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真不明白,这一切怎么能在老远就分辨出来,但他却分辨出来了。等她走得更近一些时,他就完全肯定这是她了。
她举起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甚至使他感到有点儿痛。她让自己整个轻盈的身体,他所熟悉的同时又淡忘了的身体挂在他身上。起初她双脚离地挂在他身上,后来陪起脚尖,伸出双手,把他的头搂到自己怀里,长时间地吻他的嘴唇。最后她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我们坐下吧,”并且推推他的胸部,让他坐下。他坐下后,她也在他旁边坐下,但没挨着他,接着,她双手捂住脸,突然悲痛地哭了起来,使他难受得心如刀割。
当他去拥抱她时,她推开他的手,依旧掩面痛哭。过后,她呜咽了几声,就不哭了。她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说;“你别生气。”
他没生气,也不可能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她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过。她只哭过一次,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仍旧紧握着他的手,用鼻子大声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象根本没有哭过似的,换了一种非常幸福的语调说:“你能来过一夜,这有多好啊!齐娜依达告诉我了。我刚才迎面碰到了她。我看见她肩上搭着一条被子,就知道你来了。”
他坐着,认为她迟早会问他为什么不早些来看她。这一点只有在离她很远的他们的指挥所里,才能够给她和他自己作出解释。在这儿是无法解释的。但是她大概自己也懂得这一点,所以她继续握住他的手,默默地坐着。后来,她说话了,但不是讲他,而是讲自己:“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因为我一直没给你写信,使你苦恼了这么久……”
他想打断她,说他并没有生气,但她不让他插嘴,自己继续说:“我实在不能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你,我没有勇气写。我本来深信她会活下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医生们也答应过我。他们口头上答应我,其实是骗我。后来他们对我说,她受了感染,所以不能抱来给我看……可我却始终没想到他们会骗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为我担心才骗我的。你别生气,我自己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了解真相。后来,等到我知道了,心里却突然感到无所谓了。我想,我反正不会回到你身边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后来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差点儿死掉。但等我病愈之后,我多么想见到你,把一切经过情形都告诉你。哪怕你怪我不写信,生我的气,哪怕你打我,我也要亲眼看到你,亲口告诉你……”
他又想不让她讲下去,插嘴说,这一切他都能理解……但她仍然不许他讲,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后来,飞机没有起飞,我连妈妈也没告诉,就坐在飞机场上一连等了五天。起先是天气不好,后来又是人太多,所以没有带我走。我乘上火车之后,一路上渴望能见到你,差点儿绝望了,后来才又满怀着希望……”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笑,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拉着他说:“走,到我们房间里去……”
于是他们向她们的房间走去。他们走进堂屋,穿过一间有人在睡梦中轻轻地打鼾的房间,进入农舍最里面的一间夏季贮藏室。这很象搭在农舍旁边专供郊游的人住宿的小屋。当她点着了刚才齐娜依达讲起的蜡烛之后,他才看清了这个房间。
贮藏室很小,墙壁是用有许多裂缝的木板钉成的,窗口挂着一只麻袋当帘子,一扇朝外开的门也有许多裂缝。他不懂,塔尼雅为什么领着他穿过屋子,从几个睡着的女人身边走过,而不是让他从这一扇门进去。
地板上堆着被服袋,叠着两只他熟悉的箱子——一只是塔尼雅的,另一只是齐娜依达的。箱子上有一面小镜子,这就是两个女人的全部家当。
靠墙放着一张做得很粗糙的木床,床上垫的是草垫,草垫上一半铺着被子,另一半空着,大概这一半本来铺着齐娜依达的被子,现在已被她拿走了。看来,她们俩就一起睡在这个草垫子上面。
塔尼雅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没向辛佐夫转过身来,负疚地说:“请原谅,这儿弄得象猪窝一样脏,我们过去从来也没有这样过。我们来到这儿已经三天,每天都是从早忙到夜…·到这儿来只是睡觉,连收抬都没收拾过。”
她仍旧没向辛佐夫转过身来,走到木床边,撩起被子,把下面的被单铺开,然后把枕头拍松,仿佛她必须把这一切都做好之后才能向他转过身来。
“我们认为反正是这个样了。”她终于朝辛佐夫转过身来,说。
她指的是这间没有收拾过的房间,并不是指她自己,但她讲得很伤心,好象是在讲她自己似的。
“我已经死心了,以为这几天看不到你了。不,不对。我是怕想这件事,不愿意预先作好准备,免得引起不吉利的后果①。所以就让它这样……”
①俄国人的迷信:事先说了好的话,会引起不吉利的后果。这里指塔尼雅不愿把房间预先收拾好,准备辛佐夫到来,她伯这样做了辛佐夫反而不能来。——译者
她说话时,他看着她。出乎他的意料,她并不显得消瘦,相反,她到了前线之后,这些天来,身体倒稍有好转了。他看到,在她那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的睑上,有着一种过去没有的绝望的神色。
从她的睑色来看,好象她不准备同他团聚,而倒象是要同他分别似的,这使他几乎叫了起来:“你怎么啦?”
“我没什么。”她又扑到他身上,勾住他的脖子,没再说什么话。
以后的一切都是匆忙地、默默地进行的。他感到了她那急不可耐的心情,感到了她那异乎寻常、毫不害羞的亲呢劲儿,感到了她那不加抑制、也不想抑制的狂热的欲念。
他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同时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思念是多么强烈,所以事先就警告过自己:决不能放纵自己,要为她着想,不能只想到自己。为此,他就更强烈地感觉到她这种急不可耐的心情。但是她却对他的这种温柔态度感到生气。他没马上迎合她的急切心情,低声问:“你的身体这么干能行吗?”她一言不答,紧偎着他的身体,生气地很快点点头,好象是在怨他: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要问。
于是他不敢再问她什么了。既不问她身体怎么样,也不问她怎么干行,怎么干不行。反正什么都不用问。他明白,她现在不希望听到任何问题。她只想让你感觉到,她仍旧象生龙活虎一样,你和她在一起会感到幸福。她的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好象她力图向自己、向他,或者向他们两人证实什么似的……她此时成了一个放荡、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