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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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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战争结束以后,”扎瓦里欣预先露出了笑容,表示他要说的是一句笑话。“有朝一日,等我们的柯里亚担任了集团军司令或者更高的职务,他立刻会把比他年纪大的部下统统撤换,让他们退役。只把比他年纪轻的人留下。”

  “等我当上了集团军司令,我的头脑会比现在聪明些,你以为不可能吗?”伊林笑了笑说。

  “是否会聪明些,我不得而知,”扎瓦里欣仍旧面带笑容说。“你的头脑是正常的。然而,职务的升迁会改变人的心理状态,这也许是对的……”

  这时有人送来肉饼子和茶。这人不是伊万·阿甫杰伊奇,而是另一个士兵。他年纪很轻,身体健壮,军服上紧紧地绷着一件白色的炊事员短上衣。他把东西端了进来,放在桌上。

  “他身体很强壮,干这种活儿不合适,”士兵出去后,辛佐夫指出。“应该让这种人去扛‘德什卡’机枪!”

  他所以这么说,是由于他早就对那些留在指挥机关围着首长转,并且吃得胖胖的年轻传令兵感到厌恶了。在营部或连部,那又当别论;在那儿,眼下是传今兵,一分钟以后就是自动枪手了。

  “需要的时候,我们会调他到火线去的,”伊林说。“这位丘贡诺夫怎么还不来?他平时不是这样拖拖拉拉的。”

  伊林摇了摇电话机的摇手柄,通过通信兵找寻丘贡诺夫。在他原先待过的那个营里没有找到他。原来,他到另一个营里去了。

  “要是那儿也不在,那就是在路上了,”伊林没放下听筒,说。

  然而,丘贡诺夫并不在路上,他恰好在这另一个营里。

  “瓦西里·阿历克赛耶维奇,你躲到哪儿去了?”伊林同丘贡诺夫接通电话后问,但是丘贡诺夫在线路另一头说的话使他睑色骤变。“你讲吧,”他说。“在什么时候?……抬出来了吗?……”

  他连连应着“对,对”,表示赞同丘贡诺夫在那个营里采取的行动,最后他说:“我准许你留下,”随即搁上听筒,睑色仍旧没有恢复常态,接着他看了辛佐夫一眼,仿佛刚看到他在这儿似的。

  “对不起,忘了代你向他问好。”

  然后,他转身对扎瓦里欣说:

  “马克西缅科被打死了。”

  “什么时候?”

  “傍晚。丘贡诺夫说:二十一点左右听到枪声,二十一点四十五分有人爬过去换班——他已被打死,躺在那儿。子弹从左眼进去,右耳根出来。”

  辛佐夫听了进一步的说明,了解到出事的是伊林今天提到过的一个狙击手。最近两周内,他不仅击毙了好几名德国人,而且还发现了德军防线上过去我们疏忽了的某些细节。辛佐夫在营里时,伊林由于没能直接询问马克西缅科而感到遗憾,因为马克西缅科正好在狙击点里值班。

  可是,现在这个马克西缅科被德国狙击手打死了。丘贡诺夫打算趁黑夜偷偷地把观察哨移到前沿外面,明晨从几个点测定德国人的位置。

  伊林向扎瓦里欣说明了这次死亡事件的经过悄况以及丘贡诺夫留在营里的原因,讲完以后就默不作声了。

  事情已经过去,但这里仍旧笼罩着死神的阴影。

  它,这个死神,现在就在这儿,在这三个活人坐右的桌子跟前游荡。他们中间有两个人认识死者,第三个人不认识。但是,问题不在于认识与否,而在于人是在什么时刻被打死的。

  战争中有不同的日子。在有些日子里,连续的大量伤亡,使人们神经麻痹,感觉失灵,直至清醒过来以后,才会慢慢地意识到他们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重新一个一个地回忆已经不在人世的那些人。

  在另一些日子里,人们等待着进攻,并且象又常一样,希望在这次进攻中尽量减少伤亡,虽然他们事先就知道有许多人免不了要被打死。但是,尽管如此,他们不愿意,也不要求推迟终究要发生的不可避免的一切。

  然而,在战争中也有沉寂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暂时恢复了原来正常的人的感觉,因此在他们重新听到“人被打死了”这样的话时,似乎又开始意识到一个人突然被打死意味着什么!原先平静无事,他活着,可是后来他突然被打死了,现在得把这个在一两个小时以前还好好地活着、不愿意死也不准备死的人埋到地下去……

  此刻,伊林、扎瓦里欣和辛佐夫之间并没谈论这些,但正是死神的突然降临所引起的这种感触,使他们默默地坐在饭桌边,半晌无言可说。

  “有几天没写阵亡通知书了?”辛佐夫问。

  “六天没写过一份阵亡通知书,”扎瓦里欣说。“有受伤的,但阵亡通知书一份也没写过。不过,有过一个,庶务连的,是得化脓性阑尾炎死的。他忍着痛没说,等到送医院时,已经变成腹膜炎了。”

  “阵亡通知书上是怎么写的?”

  “写了‘死亡’,”伊林说。“在作战部队执行勤务时死的,同样发给抚恤金。这是法令规定的。”

  “是啊,在战争中也有不少人并非在战斗中死去的……塔尼雅那个时候也可能死于伤寒症……”

  辛佐夫又不安地想起,为什么她的三角形的信上打的邮戳是“阿雷斯”……

  这时,伊林和扎瓦里欣谈到,应该打个电话报告师部,并再一次呈请授予马克西缅科“一级卫国战争”勋章——哪怕是死后追授也好!以后他们可以把勋章作为特种邮件,按通信地址寄出,通过兵役委员会转交死者家属……

  “不过,”伊林突然怀疑起来,“他是从西乌克兰来的,他的家乡好象还没解放,我记不太清楚了。”

  “他不是西乌克兰人,”扎瓦里欣说,“他是卡梅涅茨——波多尔斯克地区人,他的家乡在开春时就解放了。他已经收到过那儿寄来的信,一星期以前他跟我说起过。”

  “既然解放了,那么兵役委员会就会恢复工作,”伊林说。“蒂拉斯波—一我在那儿开始打仗的城市,也早已解放。这些城市都在那边,都在南方!可是在这儿,在我们面前,还有整个白俄罗斯呢!”

  “不是整个白俄罗斯,”扎瓦里欣说。“应该说是半个白俄罗斯。一半土地在德国人脚下,另一半是苏维埃政权——游击队的天下。”

  “我看,你们这些政工人员的计算方法未免太浮夸了,”伊林说。“难道在战争中能把一半土地看作半个国家吗?德国人为进行战争所必需的一切首要因素——一城市、车站、交通要道,在几乎整个白俄罗斯,至今还被德国人的魔爪牢牢控制着!为什么要言过其实,说成半个白俄罗斯!好象我们只剩下一半事情要做了。至于游击队的功绩,谁也不想抹煞。这儿有游击队……要是到处都有这样的游击队……”伊林没把话说完,笑了一下。“两星期以前,我们这儿抓到了一个‘舌头’。在移交给侦察兵之前,我同他谈了几句,实践一下德语。他是个二级下士,年纪已经不轻了。他对这儿的游击队评价可高呢!整个冬天和春天,他都在明斯克和巴拉诺维齐一带守卫铁路线。后来他犯了错误,被派到了火线。他来到火线,摆脱了游击队以后,你可知道他有多么高兴?真安静!So gut,soruhig,so eine Stille!他说,在那边,在后方,不好——Schlecht!Sehr schlecht! Jede Nacht Sprengungen, Uberfalle, Schusse……总之,每天夜里有紧急指况!他说,在前线,却非常安静!只是他不走运,大便不是时候,也找错了地方!当然,我们这儿也不是完全平静无事的。五天前的一个夜里—一我们打过报告,也许你也看到过。—一我们观察到在我们正前方的德国人那儿,发生了一起猛烈的爆炸:在泥炭沼泽地带,一座窄轨铁路的桥梁完蛋了!是谁干的呢?是游击队,不会是别人!这又是在什么地方呢?就在贴近火线的地方。怎么能不给他们以应有的评价呢?”伊林重复了一下,借以表明他同扎瓦里欣的争论,其用意并不在于要贬低游击队的功绩。

  (德语:多么好,多么宁静,多么安逸啊!——译者。)

  (德语:不好,很不好!每夜都有爆炸、偷袭和射击……——译者。)

  “可以进来吗?”

  一个身材矮小、辛佐夫感到眼熟的大尉走进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您说吧,”伊林停了半晌说。

  “您说过,要我弄清情况后马上向您报告,”大尉说。“卫生营外科主治医生否定了原来的结论。他断然否定了!他建议进一步调查。详细情况我明天早晨再报告。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他否定了?真奇怪!”伊林惊奇地摇了摇头。

  “怎么,这不好吗?”扎瓦里欣问道。

  “不,这很好.甚至叫人难以相信。”伊林着了大尉一眼。“你到哪儿去睡觉?既然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喝茶吧。瞧,辛佐夫来了,我们在请他吃晚饭。”

  大尉没回答什么,脱掉军大衣,摘下船形帽,往钉子上挂好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先梳了梳散乱而稀疏的头发,然后走近桌子。在他这样做的时候,辛佐夫终于想起他是谁来了。

  进来的大尉是原先的特工处驻国特派员叶甫格拉福夫上尉,辛佐夫在斯大林格勒接任营长的第一天就碰到了他,后来还经常在营里看到他,特别是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

  “怎么样,为他干一杯吧?”等叶甫格拉福夫在桌子边坐下后。扎瓦里欣指了指辛佐夫问。

  叶甫格拉福夫点点头,于是扎瓦里欣就往杯子里斟伏特加:给他倒得满一些,给自己和辛佐夫倒很少一些——因为已是第二次干杯了。

  “在团长的准许下,再一次祝你健康,”扎瓦里欣说着,同辛佐夫碰了碰杯。叶甫格拉福夫点点头,也跟辛佐夫碰了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接着,他吃了一点菜,问辛佐夫:“在作战处吗?”

  “对。”

  “有人通知我,” 叶甫格拉福夫说,“集团军作战处有一位军官上我们这儿来了,只是没说出您的名字。”

  “这么说来,你手下的人工作还做得不够?”扎瓦里欣笑了起来。

  “这跟我手下的人有什么相干?”叶甫格拉福夫说。“传令兵库图耶夫说,你们这里有客。我决不定进来好还是不进来好。后来我想,既然答应立即向团长汇报,就决定进来了。”

  “您一直在这个团里吗?”辛佐夫问。

  “他离开我们到哪儿去呢?”扎瓦里欣说。“我们同他之间的关系仍旧象你在这儿时一样。我们跟他没发生过纠葛,他也没给我们添过麻烦。过去是特派员,现在是一级特派员。一年半之内增加了一颗星——就这么一些变化。”

  “对我们来说,要给我们增加些什么的话,总要考虑三番五次,”叶甫格拉福夫说。“要是按照火线上通行的惯例给我晋级的话,我早已是中校了。如果是中校,那么根据军衔早就把我调到师部或军部去了。谁来待在你们团里呢?”

  “你发什么牢骚?你跟我们搞熟了。”

  “是搞熟了,这一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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