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的儿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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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大口浓茶,拿着刚写好的稿子,他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
“头儿,你给审阅审阅,关于今明两年市政建设的最新规划,明天的头条。”
头发花白的严主编放下案头工作,诧异地抬起头:“审阅?咱们的贺大牌怎么了?今天玩起谦虚谨慎了?平时你的稿子从不需要别人审阅的,直接上印刷完事。就算你胡乱瞎写一通,只要属上‘贺言实’的大名,一样有人追着看。谁让你是咱们市里的‘十大名记’呢。”
贺言实憨厚一笑:“主编,别损我了,这不都是在您的光辉领导下嘛。言归正传,今天的确思想不集中,一篇三千字的稿子折腾了我俩小时。完稿了我还是不踏实,您给瞧瞧。”
严主编拿起稿子微笑着快速浏览了一遍,没发现问题,于是若有所思地说:“小贺,和我说说怎么了,为什么不踏实?和女朋友吵架了?”
贺言实拉了张椅子坐下,长长吁了口气:“主编,您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咱们的老新闻人一瞅台历,想起来了:“3月10日,‘蜘蛛’被枪决的日子。”
“对,3月10日,两年了。”贺言实严肃地说。
主编想起了当年就是眼前这个小伙子揭开了“蜘蛛”一案的层层迷雾,为此还被恐吓电话和匿名信件包围着,身上至今留下了几处遭殴打的伤疤,于是感慨地问:“怎么,还没忘记?”
贺言实重重点点头:“还没忘记,毕竟还有五百万元巨款下落不明,国家的损失还没追回,我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严主编知道小伙子强烈的正义感和责任心,不过还是谨慎地说:“小贺,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公检法部门去处理吧,何况咱们也没有任何线索。”
“是啊,至今为止没有一点线索。‘蜘蛛’死了,‘蜘蛛网’内所有的涉案人员全都被公正的法律予以制裁,包括他的四个情人。他的妻子和他两地分居快六年,虽然流言飞语都说那五百万元是他妻子藏匿了。但是经过调查,他妻子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蜘蛛’死了,她也疯了,如今孤独地住在东原市精神病院里,也许只能凄惨地在医院里度过本应幸福的一生。他们的孩子据说早已经送到美国,从此杳无音讯。但是我总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一定还有一个和‘蜘蛛’亲密的人,他应该会知道巨款的下落,而且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只是你的个人感觉,那你说,这个人是谁呢?”
“主编,你还记得当初有人举报说看到丽水房地产公司苏老的女儿苏雨寒和‘蜘蛛’在一起吗?”
严主编不置可否地说:“当初举报的材料有上千份,大部分属于无中生有。你说的这件事我知道,后来经过调查,不是已经排除了吗?”
执著的言实还在坚持:“但是您不觉得巧合吗?丽水公司三年多前由于资金问题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举步维艰,据说已经徘徊在破产边缘。一夜之间突然奇迹般地东山再起,而且恰好投标中了现在的一千亩风水宝地,于是成功地向银行申请了大笔贷款。别忘了,那时候还是‘蜘蛛’掌权,银行贷款负责人也是他的四个情人之一。前几天丽水公司隆重举行了新楼盘的开盘典礼,规模盛大,嘉宾如云,苏家兄妹却都没有出席。我就这个问题提问了他们的发言人,就是公司的余总经理。他说当时是苏老国外的朋友鼎力相助,才渡过难关。这真的是真相吗?我感觉事情很蹊跷。”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继续查下去吗?从哪儿开始呢?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贺言实觉察到一贯按部就班的主编有些不悦。的确,报社有许多工作需要主编,手头上还有很多没处理的事务也要他操心,于是傻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哪有这工夫啊。头儿,您压给我的采访任务已经让我失去了宝贵的恋爱时间。女朋友一个劲地埋怨我,说什么又穷又酸的‘十大名记’还比不上有钱又闲的‘十大名妓’呢。对了,头儿,明天我得出差去趟东原,又有光荣的采访任务了。”
收拾好次日出差的行李时,贺言实重重地在白纸上写下大大的“东原”两个字。两年多前他曾经为了了解“蜘蛛”到过那个城市,一个高雅而倔强的女人冷若冰霜地对他无数次地说“无可奉告”。关于她的丈夫、关于她的儿子、关于他们的一切,她都一概“无可奉告”。在这斩钉截铁的“无可奉告”中,贺言实认识了一个独自吞下痛苦的伟大女性,领略到她无比坚毅的果断和刚强,可惜不久就听说她疯了。对于一个以家庭为重的贤淑女人,精神失常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丈夫的滔天罪行彻底粉碎了一个美满的家,还是因为四个目的不同的情人围绕在自己深爱的男人身边呢,或者谜底只有精神病院里那个寂寞的女人自己知道了。又是一年的3月10日,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刚强的女人是否回忆起了春雨绵绵中划破夜空的凄厉枪声呢?
我是执意坚持独自离开的,出门后放弃了乘坐出租车的计划,步行着穿过繁华喧闹的城市,终于疲倦地回到咨询室楼下。之所以没有让苏雷送我,是因为他今晚的意外表现实在令我很惊诧。简单粗暴,大发雷霆,完全没有一个学者的斯文与冷静。
傍晚下班后苏雷接我去了菜市场,买了许多新鲜蔬菜和海鲜。我们有说有笑地弄好了丰盛的晚餐,然后对妹妹的行为很气恼的他上楼把自称没有食欲的雨寒拖了下来。和苏家兄妹的晚餐本来很平静,尽管餐桌上敷衍了事的苏雨寒情绪明显低落,而且淡淡的泪痕暴露了她刻意隐藏的悲伤。
第三章(二)
闲谈中我们从日渐拥堵的交通聊到了未来市长的人选,苏雷突然提醒妹妹小心关照新来的李小蔓,并且尽快安排和李书扬局长的会面。一向顺从的苏雨寒终于忍无可忍,任性地撂下碗筷说不吃了。一反常态的苏雷脸色铁青,完全忘记了我也在场,拍着饭桌对妹妹愤怒地吼骂着,说她自暴自弃、沉溺往事、不以公司大局为重,还说她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拿着公司前途当儿戏……
我不知道苏雨寒所沉溺的“痛苦往事”;但知道苏雷的美好初衷是想让唯一的妹妹快乐起来;但是哥哥的暴躁和妹妹的泪水都让我无法安静旁观,于是我站出来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苏雷一定是在气头上,粗暴地一把推开我,并且说这是他们家庭内部的事情,外人不要插手。
外人!是的,就是这个刺耳的字眼让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一直和心爱的男人格格不入。两年来我一步一步靠近了他,带着朝圣般的敬仰和崇拜,却总是找不到水乳交融的甜蜜感觉。都说“距离产生美”,当日夜牵挂的距离完全消失的时候,所有爱情的不和谐都清晰得仿佛美玉上无法遮掩的瑕疵。
回想着这些不愉快的画面,我在昏暗的走廊里放慢了脚步,突然惊骇地发现咨询室门口坐着一个孤单的男人。
看清了男人浓密的卷发,我惊讶地叫道:“汪子童,怎么是你?”
瘦长的身体站了起来,迷茫的眼睛求助般盯着我:“钟医生,我等了你四个小时。我知道自己没有预约,而且也快十二点了,但是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看看手表,果然快到11日的凌晨了。不知不觉间,迷茫的我在街头徘徊了四个小时,而汪子童也默默地坐在昏暗走道里等了我四个小时。我同情地看着这个无助的英俊少年,他仿佛一只迷途的羔羊,目光迷离,手足无措。撕去往日世故的伪装,在昏黄的灯光下真实地表现出涉世未深的慌乱和矛盾,不再刻意假扮二十六岁的玩世不恭。我感觉恍然面对的是自己远在英国留学的弟弟,于是担心地拉起他湿润的手,牵着他走进弥漫着淡淡花香的房间。
他照常躺在咨询椅上,神情疲惫,却没有睡觉,身体绷紧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没等我出声,早已控制不住地自言自语道:“钟医生,我今天见到她了,和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趾高气扬的眼神,飞扬的眉毛,微微上翘的愤怒嘴唇,白里透红的脸蛋……虽然她穿上了白色的职业套装,举手投足间努力扮演着成熟和优雅,但我好像看到了当年她穿牛仔裤、白色背心的模样,天真,孩子气。她一眼就在欢迎的人群中认出了我,先是惊讶,然后压抑着厌恶和唾弃,眼睛深处喷发出撕碎我的熊熊火焰。没想到会是她,我胆怯了,全身冷汗;眼睛看着地板上爬来爬去的两只蚂蚁,脑子里一幕幕全是以往的快乐……”
作为一名急于去帮助别人的心理咨询师;在耐心等待了一年多后终于聆听到了他内心真实的倾诉;兴奋中我小心翼翼,没有打断他逐渐语无伦次的倾诉。
“她开始说话,词不达意,有些紧张。很多人在听,还稀稀拉拉地鼓掌。但是我没听到,耳朵里尽是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阳光下她挥舞着双臂呼喊着我,风吹起她柔软的白色连衣裙。她最爱白色了。白色的蒲公英落在她柔顺的黑发上,好美啊。我高兴极了,藏起手里的玫瑰花朝她跑去。我们拥抱着滚下绿油油的草坡,大口大口喘着气。她说厚厚的草地像她家的羊毛地毯,好舒服。她的胸膛快速起伏着,我心里一颤一颤的,抱紧了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应该恨我;因为走时我没给她任何理由。还需要理由吗?我以为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见面了。为什么?那么遥远,她却突然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命运的巧合?不是今天就好了,也许我会回头的,也许我还会对她说出无尽的思念。我措手不及,心跳几乎停止了,呼吸阵阵加快,闻到的,还是那缕淡淡的香。我想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贪心地闻遍她的全身。不行,我要拼命控制自己,我的力气太小……”
他沉醉于往昔的诉说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生动地再现:阳光明媚;绿草芳菲;少男少女;情窦初开。那么美好和谐的一切;应该是他刻骨铭心的初恋了。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和我提起呢?为什么爱情的结局后来蒙上了离别的阴影呢?为什么今天的重逢让他如此痛不欲生呢?许多的谜团堆积在我心里,一定有理由的,可是他会告诉我吗?
“……生命里一切都变了;背叛夜夜折磨着我,行囊很简单,心却沉甸甸。不是今天就好了,我一定会冲上去抱住她,请她原谅我。我鼓舞自己,要找到她。恨,让我靠近了另一个她。不一样,这个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贪婪,没有野心,甚至没有欲望。风沙吹起她的黑色裙摆,长发飞舞着,孤单的背影像个空壳,含着无尽的忧伤和失落。今天她在忏悔吗?我错了,一定是我的软弱在自欺欺人,不会有忏悔的,贪婪的毒蛇,伪装……我还能回去吗?白色真美;干干净净的。黑色很忧伤;也很浑浊,甚至罪恶。我多想回到过去,我的玫瑰花呢,遗落在了草坡上……”
他断断续续的倾诉变得混乱和模糊;近似于熟睡中的梦呓了。我的疲倦也让我糊里糊涂,究竟他诉说的是过去还是现在,是白色还是黑色,是一个女人还是两个女人。看着他矛盾的双眼,我也迷惑了,并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他终于沉默了,从痛苦彷徨进入香甜的梦乡。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