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3期-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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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宁 肯
奔跑的风景
季栋梁
暑假正是豆黄麦熟时节,这日子里的工分是最高的,一个工要顶闲日子里的三四个工。母亲却在这个季节里生下了小妹,在家里坐月子。家里就少了—个大劳力,挣不上工分,就什么都分不上,那可是—年的麻烦事哩。
从学校回来的第二天,爹就把羊鞭塞在了我手里。我也能算个劳力,到了受苦的年龄了,可到地里干活,只能挣半个工分,要是放羊,就可以挣满工了。
爹从八岁开始给财主放羊,到了大集体,爹还是一个羊把式,结果把放羊放成了一辈子的事。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总是赶着羊群到塬坡上去,一顶草帽,一个水壶,一把羊鞭,一个油乎乎的干粮口袋,风—程,雨一程。
早晨起来,爹给我灌了一水壶的水,装了一个白面馍和三个玉米面饼,把一顶麦秸秆编的草帽往我脖子里一挂,又在我的肩膀上拍一把,然后两只手扳着我的肩膀扭了两扭,憨憨地一笑,对我说把羊从刘家湾垴赶出去,过冰草沟,再过卧牛洼,然后上百里塬,那里天宽,地层,草厚,离庄稼地又远,把羊往开一撒,你就野去吧。我点点头,从爹的口气里听得出放羊是一件多么爽快惬意的活计吧。爹又摸了一把我的头说,五黄六月,正午,山里孤得很,你不害怕吧。我说我不害怕,有羊哩。爹就嘻嘻嘻地一笑说到底是我的儿子,知道羊能给人解孤哩。
但谁都知道放羊是一件苦活计,尤其是夏日,百草丰茂,羊要揽膘,天明得早,黑得晚,早晨羊出了圈,要到乌鸦归巢时分才能归圈,日子大啊。
队里的羊是大群羊,一群羊有二百多只。
我赶着羊出了山。
爹护送着羊出了庄子,然后就站在沙土梁上看我。我走出老远了,爹又追上来。我以为有什么事,可爹追上来却说:“你赶着羊走的背影真像我。”他摸了我的头一下,嘻嘻嘻地笑得那样开心。
我说:“爹,你回去吧。”
草叶的气息和花的香气在早晨纯净的空气中,要多清爽有多清爽,吸一口进去,凉爽,滑润,带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太阳刚刚爬上东山,还木愣愣的,像刚刚睡醒的人脸上蒙着一层不真实的雾气一样,朦朦胧胧的一团水红。那顺着地皮铺洒过来的阳光,飘乎乎的,像随风而动的水绸。地上的草却个个精神抖擞,叶子像箭杆一样坚挺,平时披头散发铺展在地上的苁草叶子也是都竖立起来。露水像青玉做成的串珠挂在叶秆上,晶莹剔透,天气柔爽得很。布谷鸟、麻雀、燕子、鸽子、鹞子、鹰、隼、野鸡……在天空飞翔,它们的歌喉显然是被那珍珠一般的露水浸润过,清脆、柔润、亮丽,每叫出一声来,都像一粒极小的石子碰在音质很好的铜锣上一样,在山谷中萦荡回环。伏在草丛中的花姐姐、蚂蚱、蝈蝈、丝虫、金牛……在阳光的抚慰下,像一群从潮湿的睡梦中醒来的娃娃,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唱了。百鸟百音,千虫千声,生动活泼。不时有黄羊、狐狸、野兔、黄鼠狼从眼前沟壕里蹿出,随即又遁人远处的山谷中去了,留下一个瞬间的幻影。
山塬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苫盖着一层轻柔的素纱。在太阳的挑拨下,一丝一匹地挂向山头,飘向天空中去了。到了高远的天空,就成了薄薄的云翼。
羊群知道它们要去的地方,不用多费心,它们一路走去,不恋路途上的草,背上驮着阳光,个个金黄。
我提着鞭子,跟着羊群,按着爹指定的方向随羊而走。熟过的牛皮拧成的鞭穗子上挽了麻匹搓成的鞭梢,猛甩一下,山谷里就传来“叭——叭——”的回声。我爱甩响鞭,因此爹特意在鞭梢上挽了一截麻匹。
卧牛洼像一口大锅,沿着四周的缓坡,就能上到百里塬。
到了卧牛洼,羊群就很自然地撒开,认真地吃草了,顺着缓坡往上吃。因为雨水好,什么草都长得茁壮,叶肥汁满的,草地就显得非常富有,看上去就像质地好、十分华丽的毯子一样。在这样的草地上,羊是十分幸福的,它们轻轻地走过草地,传来的声音就像清风抚过。我混在羊群中,也像一只羊就在草地浪荡,时而跑到羊群的前面,时而落在羊群的后面。
夏日草地上的花比春天要稀少一些,多数草都在春天开过花了,现在正是孕子结实的时节。我开始在草地上寻找那刚刚结出的鲜嫩的果实来吃,有酸酸甜甜的,有涩涩苦苦的。不一会儿,我的两个口袋就装满了这样的果实,我开始追逐那些在草地上啄食花蕊嫩叶和果实的鸟和兔子之类。
一群野鸡拖着长长的尾羽,像个绅士在相对平坦的草地上散步一样,步履轻盈,优雅。它身材修长,匀称,线条流畅,舒展,没有臃肿的脯和腿,每一枝翎羽都充满了飞翔的欲望。呱呱鸡总是在坡地上觅食,它们的羽毛更接近于土地的颜色。呱呱鸡长得太像家鸡,身体臃肿,缺乏线条感,一看就不适合飞翔,更适合于奔跑,因此在飞翔的鸟群中最显得笨拙。它要飞起来,不像其他鸟,一展翅便能冲天而起,它常常要顺着山坡往下奔跑,依赖惯性凭借塄坎或悬崖间的落差才能飞起。因此娃娃也能逮住它。要逮它有一个窍门,就是必须一直将它箍住逼往上坡的路,它就飞不起来。有时候追着追着忽然不见了,原来它抱起一个土疙瘩,一翻身将自己压在下面,因为它的毛色是土黄色夹杂着麻灰的斑纹,常常迷惑了人们的眼睛。然而,有经验的人却很快就识破了,搬开土疙瘩,一把就擒住它了,倘若遇到心地善良的人,总会对着那发抖的呱呱鸡笑笑,然后一举手让它飞走。
早晨要逮住呱呱鸡是不容易的,因为一个晚上的休憩,它的腿和翅膀上攒足了力气,是可以和人赛跑一番的。
除了呱呱鸡,不要说是野鸡、鸽子、鹰、隼,就是麻雀、蜂鸟、地麻雀也对人是不屑一顾的,它们甚至允许你走到离它们非常近的地方,然后翅膀一伸,就上了天,丢下几声呜叫,它们是那样的自由与骄傲,给你留下的是一片怅惘与无奈。
我追了一阵呱呱鸡,又去追野兔。靠着奔跑,人是追不上兔子的,但追兔子也有个窍门,正好与捕捉呱呱鸡相反。如果要是顺着坡往上追,不要说是人,就是狗也追不上。但如果从山坡往下追,就不一定追不上。因为兔子前腿长后腿短,顺着山坡往下跑,跑得一快就顺着山坡滚下来。因此追兔子,就得逼着它顺坡往下跑。但是,兔子机敏,它常常一个非常美妙而舒适的转弯,就把人甩下了一大截。
什么事重复几次后,如果还没有收获,就有些无聊了。
我乱追了一通之后,看看羊群已经漫过了卧牛洼,便追着羊群向百里塬而去了。
九、十点钟的太阳,光芒像三月柔嫩的杨柳枝一样温柔,偶尔有清风掠过,是非常爽意的。羊群到了百里塬这空大的山塬,不再走得拥挤,就像一个个怀有心事的人一样,自动散开在草地上去了。
百里塬不是有多么平坦,起起伏伏中形成了一些平缓的小山峁,站在山峁上,能看到周围的庄稼地,豆、麦地黄灿灿的,劳作的人们跪伏在地里,像在做—件虔诚的事一样。而糜地、谷地还像一汪一汪碧澄澄的水潭,正是扬花抽穗时节。今年雨水广,庄稼长得喜气洋洋。一条剃、路,像蛇在庄稼地里游动,即使是一块平层展的庄稼地里的捷路,也绝对不是笔直的,仿佛是有人故意走弯的一样。站在高处往下看,枝枝丫丫的路就像一棵平躺着的大树,大路是干,小路是枝。每条小路的尽头都连着一户或几户人家。
卧在山旮旯里的村庄呆头呆脑的,非常宁静,显得十分古朴,圆的门,方的院子,一样高的墙,就像是一个人设计出来的一样。谁家的牲口圈门没有关好,一头驴从圈里跑了出来,乱尥着蹄子撒起欢子,沿着大路一阵疯跑,跑着跑着它似乎给什么想法挡了一下,一个扭身,斜冲着那山坡扑了过去,就更野更疯了,一个欢子接一个欢子地撒着,带起一道土尘,还不时高叫几声。我忽然想那平展展的庄稼地里的小路,之所以那样弯曲,想必是第一个踏出路来的那人,端端地走着,忽然有了一个什么想法,或者是走烦了,便走出了弯弯扭扭的路来。
虫子们开始从地下走出来,蚂蚁总是那么忙碌,它们行色匆匆,更多的时间是搬运土粒修筑自己的家园。一只只小蚂蚁衔着一颗小小的土粒,匆匆忙忙举着土粒从洞里爬出来往巢口一垒,一转身又进去了,连洞外的风景也不曾多看上一眼。地上有一只死去的花姐姐,一只大蚂蚁正扭动着身子往起举,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它终于改变了方式,将花姐姐拖到高的地方,然后站在下面往起举。结果它被花姐姐压在了下面。它爬出来,抖动了一下身子,开始翻滚花姐姐,将花姐姐翻过身来,便站在一边等待着太阳晒去打湿了花姐姐的露水。放牛娃像丢了牛,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屎壳郎却在牛粪堆里丸药师一样兢兢业业地把牛粪做成丸药,然后推向洞里,为过冬贮藏起来。
蝴蝶终于晾晒干了夜晚被露水打湿的翅膀,便在花丛前飞舞,在一朵朵花上面,便像粘上去一样摄取花粉。一群鸽子从草地哗的一声响起,向东飞走了,飞得好好地,忽然一个集体转弯,显然那样的逍遥、悠然。那银灰色的翅膀便全展现给了阳光,洒了阳光的翅膀便是一片灿烂,像是故意让阳光看到自己那美妙的翅膀。隼的突然出现,让闲适有度的鸽群乱了阵脚,隼就是要搅乱它们,然后去追捕那只离群的鸽子,十几只喜鹊围在一起起起落落,就像一团被风扯动的花布,那一定是围住了一条蛇。鹰还是那样的执著,在高空一层层向上冲刺着,在很高的云层,它就跟一滴墨点一样,偶尔它会紧抱起子展开来的翅膀,一个猛子扎下来,很准确地抓起一只兔子,又腾空而起,兔子还在它的利爪间挣扎。地里劳作的汉子拉长苦音,吼出一首曲曲来,山野就一片粗犷回声:
马兰河谷勾着百里塬,好婆姨出在我们猪头山。
五更里起身小晌午站,峁峁上把我的小亲亲看。
不唱个曲曲儿谁知道苦,唱上个曲曲儿给小亲亲。
五月里的山丹盏盏红,为啥老实人儿这样难心。
太阳有三竿子高的时候,光芒就不再柔和了,草像是开水锅里煮过一样,叶子蔫了,卷起来,低头纳闷儿的,不再爽口了。山野潮热,就像个蒸笼一样,羊不再安分地吃草,不停地打着喷嚏驱赶蚊蝇,低着头开始乱蹿,扎堆,五个一簇,三个一攒的,仿佛是一朵一朵的云在风中往一块儿集合,集成了一块一块。它们整体在移动,却不知道要移向何处。先是鸟儿不见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