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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3期-第52部分

小说: 十月 2006年第0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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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天地很狭小,但还算独立、安静,有点“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味——仅仅是有一些而已。院子里有几棵树,不高;有一些花,不算珍稀;有几片草坪,也不算大,但这就是我在都市生活中的环境、生态、“自然之趣或仙境”了。每当我徜徉其间时,我常常将几株仅比人高一些的树木想象成茂盛的森林,将比巴掌大一点的草坪想象为辽阔的草原。唉,现代都市中的人们就是这样在钢筋水泥的挤压下,在一片绿叶中感悟春天的脚步,在一朵鲜花中享受人生的美好。 
  就在这个周六宁静的清晨,一群鸟儿——大约有八九只——似乎是舞动着绚烂的晨曦降落在院子里的树梢上,婉转清脆的鸟鸣令我欣喜。嗬,鸟儿!嗬,都市稀罕的客人!嗬,来自远方的尊贵朋友!我几乎要对它们高喊。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树上的鸟儿们行长久的注目礼。它们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啁啾不停,似乎在对树下呆望的那个人评头品足,又像是在回应我心中的感动,尽情地在我的面前展示它们的自由与快乐;高贵与傲慢;或者,是在询问我:尊敬的主人,我们可以在你这儿栖息一会儿吗? 
  我仿佛听懂了鸟儿们的话语,乐颠颠地返身回屋,找来米粒,散播在树下的草丛中。然后悄悄退回屋内,从窗户里静静地观望外面。那时我真心地祈祷:下来吧,可爱的鸟儿们,请接受一个市民诚心诚意的款待。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是尊贵的客人,但愿你们也把我当朋友。 
  也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那群鸟儿们真的饿了,它们发现了院子里的食物,开始在院子里低空盘旋。它们从树上一划而过,似乎并不急于降落下来。我知道这是由于鸟儿们曾经被城里人捕杀怕了,对聪明的人类总是心怀戒备。纵然它们是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精灵,但是天上有无情的网大张着网口,地上有无数枪口、弹弓瞄着它们,没有教养的孩子们追逐着它们的身影,使它们在飞行中也难逃厄运;还有不张网不打枪的,在地上撒一些食物作诱饵,然后玩上一出“请君入瓮”的小小把戏。人们的这些小聪明玩到最后,便使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灵——从大象、老虎、豹子,到一只小鸟——都躲开我们远远的,把最后的孤独留给人类自己去品尝。 
  我在静静的等候中期待着鸟儿们的信任。也许我院子里的树木还不够高大、不够茂盛,鸟儿们认为它们过于寒碜;也许我的草坪太狭小,鸟儿们也认为这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乐园。在拥有广阔天空的自由的鸟儿面前,我们活得多么促狭啊。 
  我的思绪忽然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时我家四周那片遮天蔽日、郁郁苍苍的森林里,岂止是几只鸟,那羽毛丰满、红冠白胸的野鸡成千上万!又岂止是只有美,而是各种动物出没其间。岩羊、獐子、狗熊,数不胜数。可那时我是多么厌恶这一切,不仅讨厌这些动物,还憎恨那片森林。因为森林才有鸟兽,因为鸟兽太多,使人害怕。我曾憎恨,因为森林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常常要爬到树梢处,才看得见峡谷里的怒江。大人们说怒江的下游就是汉地,我总在设想流到汉地的怒江,该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我们这里那样切割纵深,水流湍急?我曾更恨死了森林里的动物们,使它们更是令我不胜其烦。那些羽毛漂亮的野鸡,就像是我们家养的一样,天天从森林里飞到宅院里见什么吃什么。由于我的父母和四周相邻都是虔诚的佛教徒,从不杀生。不但不捕杀它们,还让家中的人拿出食物施舍给这些不速之客。可是野鸡们并不领情,它们还常常偷吃一些不该吃的东西。在有重大的宗教节日时,家里请人做许多的供果,以供奉给佛堂里的诸佛菩萨。这些称作“朵玛”的供果做好后要放在院子或阳台上晾晒干,每逢此时,野鸡们便嗅着“朵玛”的清香翩然而至。那时如果碰上家中人手不够,父亲就指派我去守护晾晒的“朵玛”,驱赶贪嘴的野鸡。对一个孩子来说,那真是一件苦差事,从太阳出来到日落西山,我都不能去玩,也不能随便走开。这边的野鸡轰走了,那边又飞来一群。我在院子里追着野鸡的屁股东奔西跑,累得气喘吁吁,还常常完不成家里交代的任务,换来一顿批评。我也是不可以杀生的,但我面对猖狂偷吃“朵玛”的野鸡们,总会咬牙切齿地喊:“叫你们吃,叫你们吃,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把你们的毛全拔光!” 
  不幸的是,我童年时期的“咒语”在多年以后竟然全都得以实现。我到内地读书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正是“文化大革命”肆虐华夏大地之时,即便像西藏这样高寒缺氧之地也未能幸免。横扫“牛鬼蛇神”之风,“破旧立新”之势越过高山峡谷,传到穷乡僻壤。我回去看到的家只是断壁残垣、荒草凄凄。巍峨的寺院,宽大的佛堂早已荡然无存。更令我吃惊的是,我家周围那片郁郁苍苍的森林,就像一块不翼而飞的翡翠,早已无影无踪,只留下裸露在蓝天下的荒凉山冈。原来人民公社在河谷里办了一个砖瓦厂,成千上万块砖倒是烧出来了,一整片森林却进了砖瓦厂的窑炉。那些曾经以森林为家的各种动物们,不是被赶尽杀绝,就是迁徙他乡,真可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记得那时我坐在往昔繁华的废墟上,举目张望,眼前空无一物,再没有参天的大树遮挡,也没有森林里的飞禽走兽干扰。我的视线可直达怒江河谷的对岸,一派天苍苍、野茫茫的洪荒景象。这就是我儿时的愿望吗?我厌恶过的森林在哪里?我憎恨过的动物们又去哪里了?那是一次尴尬的故乡之旅,直到今天还让我难以释怀。难道这苍天古树、这野羊野鸡也都是“牛鬼蛇神”吗?也都得进行“革命”的洗礼吗? 
  噢,现在我多么期望有一只野生动物飞到我的院子里来啊,哪怕只是几只普通平常的麻雀。我将专供小鸟吃的小米装在白色瓷盘里,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里那些显眼的地方,急切地企盼着。看哪,我真幸运,它们在我的忏悔中飞来了,一只勇敢的鸟儿率先落在盘子附近,它警惕地四处张望,良久,才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食物,啄一口,抬起头来看看,又再啄一口,又到处看看,最后紧啄几口,飞走了。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的鸟儿飞下来了,它们叽叽喳喳,又小心谨慎。我把最先来啄食的那只鸟儿命名为“带头兵”,我对它感激不尽,它是鸟群中第一只敢来吃食的鸟,就像我们人类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那样伟大。 
  看到鸟儿们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漫步、啄食,我的内心深处忽然感受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巨  
大震撼,那不是巨石投入到平静的湖面里的震撼,而是一种宁静中的震撼,甚至比童年时期我得到的任何一种快乐、任何一种稀物所感受到的冲击还要强烈。人与自然,人与动物其实相隔得并不遥远,要建立起某种亲密无间、相互信任的关系,其实也并不困难。事在人为啊。人类已经可怜到唤回几只鸟儿也不易的地步啦,而当初我们是怎样对待动物的生命、植物的根基、生物的生灵的呢?现在几只鸟儿落地吃食,有人已经感到莫大的荣幸。我帮助了应该帮助的人,我为社会做了点有意义的事,都会让我感到荣幸。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几只前来啄食的普通鸟儿,也会给我带来感动和荣幸。 
  从那天以后,我天天在我的小院子里摆上一些食物和水。在都市里养鸟的人,大都把鸟儿养在笼子里,而喂那些天上自由飞翔的鸟儿,则又是另外一番情趣和享受。那几棵小树上,前来栖息的鸟儿越来越多,它们分清展、上午、傍晚三次光临我的寒舍,已把院子里的食物当成自己一日三餐的盛宴。来得最多的一批竟有40多只,大约有三种类型。它们都不属于羽冠漂亮、啼声婉转的鸟儿,但是它们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每逢节假日,我会搬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期待我的朋友们大驾光临。它们享受我提供的美食,我享受它们带给我的自然、原始、生态的美感,我们共同分享一段宁静和谐的时光。诗仙李白有“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千古绝唱,我有“相看两不厌,唯有人与鸟”的满足和惬意。我倾听它们的鸟语,用温热的目光抚摸它们的羽毛。它们悦耳的絮语,让我忘记了工作的烦恼,它们闲庭信步的姿态,使我回忆起童年时那些森林里的动物朋友;它们轻盈优雅的步履,总是步步跳在我的心中,它们自由翱翔的翅膀,总是轻轻带来我遥远的梦。我总觉得我为它们做的很少,而它们带给我的却很多很多。唐朝诗人杜牧有:“好树鸣幽鸟,晴楼入野烟”的佳句。我的树木不够高大,我的庭院也不够幽深,这些鸟儿们却从不嫌弃。只是鸟飞天外,人在城中,我时时为它们牵肠挂肚,不知道它们晚上宿哪里,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中了猎手的枪弹或圈套,还担心它们能不能抵御这城市上空越来越糟糕的污染。 
  有时连我也闹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心态,我的人生已经快走到耳顺之年,我的足迹也已遍及世界各地,经历了太多的事,见识了太多的人。承受了不少失败的痛苦,也分享了无数成功的欢乐。但有一点却是我心中永远挥洒不去的情结,也是我发自内心深处想要告诉别人的:保护生态,莫污染环境,这地球是我们的家,也是子孙的家,破坏不得。我们需要一个和谐、宁静、自然的家。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 宁肯 
一个作家的社区生活
南 帆 
  一个作家说,阳台是伸向空中的半岛,另一个作家说阳台如同乳房,我愿意为这些形容而每天到阳台上那一把帆布椅子上坐一坐。阳台上总能看见一群灰白的鸽子在空中无忧无虑地翻飞俯冲,仿佛和我有约。很久以后才明白,它们是被驱赶到天上去的。那幢细木条和油毡布的鸽楼搭盖在一座屋顶上。一个人站在那儿用力向空中的鸽子挥舞一条绑在竹竿末端的红布条,气势绝不亚于草原上挥舞长鞭的牧马人。十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到许多平房的曲折瓦顶,一些瓦片刚刚换过,上面压着新的红砖。 
  站在阳台上俯瞰,不由自主地渴望知道底下那些平房里的人们怎么生活。每一扇窗户如同一个小型屏幕,阳台是我的包厢。一天上午,平房里一对夫妇吵出门来。丈夫站在庭院里用很难听的话骂妻子,妻子不时愤怒地反唇相讥。他们的儿子突然冲出来用小拳头捶打父亲。愣了一阵的丈夫开始反击的时候,妻子一面竭力遮挡丈夫落到儿子身上的巴掌,一面厉声地责骂儿子。最后的结局是,三个人一起携手走回他们的平房。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津津有味地看了半个小时。 
  我所居住的这个社区包括了五幢二十层的公寓,两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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