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3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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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们的钱,真是太可耻了。
二牛三牛见我不吱声,愧疚地说,哥哥,我们下次再也不去了。
我没有说他们,我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可怜的弟弟们呢?我甚至连原谅他们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去—次网吧又有什么过错呢?城里的那些小孩没日没夜地玩,把大把的票子喂到了老板的肚子里,我的弟弟们去一次网吧又有什么呢?
作为哥哥,我根本无力管弟弟们的食宿,仅仅凭这点,我已经羞‘隗难当了。可是,他们除了自食其力外,还要供我的学费。
二牛三牛的行为没有引起我的警惕,但我渐渐发现,二牛三牛后来尽管还是每个星期天来大桥上与我见面,但给我的钱却没有以前那样多了。我没有问,我只有愧疚的份儿,我想,也许每个星期的收获并不是一样的。二牛三牛也没有解释,但毕竟有了一丝躲躲闪闪,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与我对视了。而且一见面,将钱急急忙忙地给我之后,便匆匆地走了。二牛说,我们太累了,要去睡觉了,哥哥你也快点回去吧。
我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各自说着一些有趣的事情了,没有再默默无语地看那灯火灿烂的城市了,没有望望那黑黢黢地山脉了,也没有低头俯视大桥下那条黑暗无声的河流了,当然,也听不到三牛手中的小石头碰撞出的清脆的响声了。
我呆呆地站在大桥上,望着二牛三牛模糊的背影,觉得那匆忙的背影里,有了几分诡秘和狡黠,甚至还有了几分陌生。
因为我有愧于二牛三牛,所以,我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钱比以往少了许多,是不是他们又拿到网吧里玩掉了?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的弟弟们后来不再提供我的学费了。
7
我很想找二牛三牛好好谈谈,问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我还是难以启齿,我担心他们会反驳我,他们凭什么要任劳任怨地供着我读书呢?他们也正是读书的年龄啊。我这颗非常脆弱的心,肯定承受不了弟弟们的诘问。
在我极其苦恼的时候,我接到了家里的电报,父亲突然暴病而死。我看着电报,怎么也不敢相信,像被雷击了一般,我哇哇地大哭起来。同学们劝我,又纷纷凑了点钱,于是我请了假,急忙去叫二牛三牛。可是,我跑到烂尾楼,二牛三牛却不在。
我想,他们肯定捡破烂去了。
我急得直跺脚,问谁也不知道。我刚要离开,有个躺在地上的蓬头垢面的老人,沙哑着嗓子说,你到对面那个网吧里找找吧,看在不在。
怎么?二牛三牛白天也待在网吧里?他们难道不捡破烂了吗?我马上冲进大楼对面那家叫快乐天地的网吧,果然看见二牛三牛正在人迷地玩着。
我不由分说,气愤地将他们拖出来,悲伤地说,爸爸死了。
二牛三牛也呆住了,好像我在骗他们。灼人的阳光照着他们,使他们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抬起头来,疑惑地问我,真的吗?真的吗?
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团怒火,抡起大手,重重地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巴掌,打得他们差点跌倒在地。
我伤心地说,跟我回家吧。
我们下了车之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此时,父亲已经静静删尚在了棺材里,他好像平静得很,走得一点也不痛苦,好像多年来堆积的那些辛苦和劳累也不复存在。他已经彻底地放弃了那些用汗水浸泡过的田土,那些用双手磨砺得放光发亮的农具。他知道他的三个崽已经回家了吗?他知道二牛三牛悄悄地有了令人惊讶的变化了吗?可怜的父亲,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定要抽空来学校看看我的,看看热闹的省城。你说,你这辈子还没有去过县城呢。
母亲哭得天昏地暗,见我们回来了,哭声中更有了一种尖锐的沙哑,像寒风在空中呼啸。我们兄弟悲痛万分地扑在棺材上,呜呜地大哭。可是,父亲已经再也听不到我们的哭泣声了,他永远安静地睡去了,好像一丝牵挂也没有了。唢呐凄凉的吹奏声,呜哇呜哇,一阵阵将悲伤和哀痛传送得很远很远。
母亲泪水涟涟地说,你们爸爸虽然很累,一直却还是好好的,这些年来,也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那天晚上,他忽然说胸口有点闷,我说,那你吃完饭就睡吧,我去猪栏守夜。他答应了,他从来没有叫我替他去守夜,可那晚上他没有一点犹豫。天亮之后,你们爸爸应该早起来了,可他没有起来,我想,他想多睡睡就让他睡睡吧。谁知八九点钟了,他还是没有醒。我觉得奇怪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啊,他总是记着田土里的事情,一天也不歇气的。我去喊他,喊了几声也没有醒来。我伸手去推,突然发现不对头,身上怎么冰凉冰凉了?再—看,他早已走了……
生命居然是如此之脆弱,我们的父亲就在睡眠之中走完了他劳苦的一生。在父亲的坟上,风猛烈地吹拂着,杂草悲伤地摇晃着,炸碎了的鞭炮,像彩色的雪花洒落在地。
那是一个凄凉的世界。
我跪着,含着泪水对父亲说,爸爸,你放心走吧,我会把二牛三牛带好的;我们一定会孝敬娘的。我似乎看见坟墓中的父亲微微地点了点头。从那一刻起,我俨然地感到了长子肩膀上的重担。
父亲去世了,家里空寂了许多,终日弥漫着浓浓的悲伤和忧郁。但我总是好像听见父亲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喃喃地说话,似乎他在与我们捉迷藏,故意发出一点声响,却又不让我们知道他到底躲藏在哪里。
我说,爸爸在说话哩。
二牛侧耳一听,说,我也听到了。
三牛也说,我也听到了。
我们不相信父亲就这样无声无息走了,便在屋里寻找起来,门后面、灶屋里、床铺下面、桌子下面,我们甚至连厕所和猪栏里也没放过。猪栏里那只黑毛猪,也显得十分痛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深深地皱起来,似乎知道每晚守着它的主人已经去世了。我们多么希望父亲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啊,故意让我们寻找得焦头烂额之时,他便乐呵呵地从某个秘密的地方走出来,用粗糙的大手逐个摸摸我们的头。
我们在家里待了五天。母亲那几天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憔悴,呆痴,什么事情也不做,也不睡觉,眼泪像河水一样,流也流不完。我们跟她说话,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二牛三牛那几天非常懂事,抢着做家务,也不让我插手。我陪着母亲,用极其苍白的语言劝说着她。母亲默默地抓紧我的手,似乎害怕我突然飞走了。母亲这副样子,叫我怎么也放心不下,我决定叫二牛三牛多待一段时间,陪陪母亲,等到母亲的情绪稍稍有所恢复了再走不迟。谁知二牛三牛坚决不答应。他们振振有词地说,我们不去捡破烂,你的书怎么能够读完?
一直呆呆的母亲一听这话,突然清醒了,她也不同意,抬起头来,抹着泪水对我说,大牛,就让二牛三牛跟你走吧。
我紧紧地抓住母亲骨瘦如柴的手,说,娘,你要好好保重啊。
母亲嗯嗯地点点头。
我问,娘,那头猪以后谁来守夜?
母亲说,我会有办法的。
于是,我们含着泪水离开了那贫穷的家乡,离开了我们的母亲,离开了那静静地躺在坟墓里的父亲。
8
我原想,父亲去世之后,二牛三牛会更加懂事的,况且,以前他们就是那么懂事,知道为家里分担忧愁。但是,我完全想错了,他们后来不但不去捡破烂了,竟然还跑到学校来问我要钱。当二牛三牛第一次脏兮兮地出现在我宿舍时,同学们以为是从哪里闯进来的叫花子,大声呵斥道,出去出去,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当时,我躺在上铺看书,伸出头一看,天哪,原来是二牛三牛来了。我急忙对同学说,他们是我弟弟。
同学们惊讶地说,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呀?
我没有对同学们作过多的解释,赶紧恼怒地把二牛三牛带出宿舍,来到草坪里大树下的石椅上坐着。我瞪着眼睛,问他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三牛还是老习惯,不先开口,默默地看着二牛,意思叫二牛说话,自己便若无其事地抛起了小石头。
二牛手一摊,说,我们没钱了。
我脑子突然发蒙了,支援我的弟弟们现在竟然问我要钱了,可我哪里有钱呢?我掐着他们给我的那些血汗钱,已经紧张得缓不过气来了,哪里还有钱给他们?我心情很复杂,一时也转不过弯来,便说,到吃饭的时候了,先去吃了饭再说吧。
二牛却不肯,说,饭我们就不吃了,你给点钱吧。
我问,你们不是捡破烂吗?捡破烂的钱呢?
三牛收起了小石头,不看我了,害怕似的把眼睛望着远远的操场那边,操场上不时地传来阵阵欢呼声。
二牛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告诉你吧,我们现在不捡破烂了。话说得非常坚决,居然没有一点犹豫。
那你们……我听罢,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再捡破烂了,是不是想回家了?可你们回了家,我这个书就读不成了。
二牛坐在石椅子上,架着腿,一摇一摇,没有说话,眼睛冷漠地看着我,好像在嘲笑我的智力太低,怎么就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迅速地冷静下来,问,你们是不是想回家了?
二牛冷冰冰地说,我们不回家。
不回家?我摸不着头脑了,疑惑地说,不回家,又不捡破烂,那怎么生活?
二牛站起来,涨红脸,居高临下地对我说,哥哥,我和三牛是为了你没读书的,是不是?
我说,是。
二牛激动地说,我们曾经起早贪黑捡破烂供你读书,是不是?
我点点头说,是。
二牛继续说,我和三牛年纪这么小,什么苦头都吃遍了,现在我告诉你,我和三牛不想再吃苦了,也不回家,但是,从现在起,你必须要养活我们。
我目瞪口呆。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从我亲爱的弟弟的嘴里说出来的,就在这个静静的夕阳斜照的校园里,在这一片绿草茵茵的草坪上。
二牛尖锐的目光盯着我,像是审视着我内心的虚弱和胆怯。但我还是想尽力挽回这个令人难堪的局面,便问三牛。
我说,三牛,你是不是跟二牛的想法一样?
三牛转过头,用毫无商量的口气说,一样;
我真想发疯了,我气愤得想跳起来,可我底气不足,我无法发泄,我无可奈何。我抬头望着天空,明显地感到了头顶上的那一片蓝天,已经被一只残酷的巨手割成了可怕的两半,我本来就苟延残喘的大学生活,从现在起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一种浓浓的悲哀便涌了上来。不过,冷静地想想,也是啊,弟弟们小小的年纪,他们凭什么退学?凭什么起早摸黑捡破烂来供我读书呢?
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我给了他们一点钱,打发他们走了——他们并没有感激的意思,他们一定在想,这些钱本来就是他们给我的——但我不知道,像这种状况究竟要延续到什么时候?他们明天或者后天肯定还会来问我要钱的。我简直不相信弟弟们是这样的逼我,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的糊涂吧,不可能长期地这样下去。他们是知道我的难处的,不然,还要他们失学来捡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