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工匠 作者:高满堂-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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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曙光里,程厂长和汤大校在主持会议。这是一个高层会。众工程师和技术处的人员都在。程厂长说:“同志们,经过大伙的共同努力,第一批01特钢总算生产出来了,但是检验结果出来了,质量有问题,不符合要求。秦总,你说一下。”
大伙议论纷纷。秦总说:“这个问题出现在锻钢,锻钢的规格、质量都有问题。我和技术处的苏处长的看法是一致的。”
肖长功和谷主任十分困惑,面面相觑。苏处长看了两人一眼:“当然,责任不全在你们,就我们现有的设备,现有的工艺水平,按理是接不了这个活,据我了解,全国也没有哪个厂有条件接这个活,现在我们就是要向大庆学习,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锻钢的质量问题一定要解决!”
秦总道:“我有一个设想,会后想和首长汇报一下。”
汤大校的态度十分严厉:“技术问题我是外行,但是这个任务必须完成,情况我已经向首长作了汇报,首长命令我们,锻钢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谷主任和肖长功紧张地对视。汤大校说:“技术问题我们插不上手,但是我们也要尽一份力量,经研究,部队决定给参加01工程的人每天再加半个馒头。秦总,你的设想不要放在会后了,现在就说说吧!”秦总犹豫了半天:“我这个提议,想了好长时间,说实话我不大敢开口。”
汤大校:“说吧。”
秦总说:“我提议那三个有问题的工程技术人员参与工程,解决这个问题。他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都是留过苏的,多一个人多一份智慧吧!”汤大校问:“他们都是谁?我们以前研究过吗?”秦总道:“张子清工程师、刘寒冰工程师、吴若水工程师。”
程厂长等01工程领导小组的成员交头接耳,进行研究。汤大校宣布:“经过领导小组研究,同意秦总的提议,让他们立即进组。”
秦总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程厂长问:“谁?”秦总还在犹豫:“要不……就算了。”
汤大校问:“到底是谁?有本事吗?有本事就叫他进来!”
秦总小声地说:“杨老三……”众人望着汤大校。晨风里,王一刀正心事重重地骑着自行车,没想到和迎面而来的自行车相撞了。她刚想发火,突然愣住了,这人正是那个买肉的中年人。王一刀一把抓住那个人说:“我可找到你了!”
中年人惊惧地问:“你要干什么?我给你肉票了。”
王一刀急切地说:“报纸,报纸呢?”中年人一头雾水:“报纸?什么报纸?”王一刀说:“就是那天给你包肉的报纸,你还给我!”
中年人突然紧张起来,骑着自行车便跑。王一刀追了上去。小胡同里,王一刀骑着自行车和中年人追逐着。中年人拼命往家里骑,王一刀拼命在一旁追。到了家门口,中年人刚停下车,气喘吁吁。王一刀的车迎面而来,别住了他的车前轮。中年人十分紧张。王一刀说:“你别害怕,我就是要那张报纸。”
中年人脸色发白:“你要那张报纸干什么?”王一刀说:“你别问,我有用,非常有用!”中年人更紧张了,哆嗦着嘴唇:“找……找,找不到了。”
王一刀急道:“找不到就和你没完!”
中年人带着哭音儿:“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一刀道:“说别的没用,你赶紧给我找出来!”中年人吓哭了:“同志,我们家三代都是贫农,无限热爱毛主席,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把我送进派出所,我上有老下有小……”王一刀只好和声细语地讲:“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给我报纸咱俩就没事了。”
中年人无奈,领着王一刀进了里屋。他端起放在炕上的用报纸糊的烟笸箩:“我糊这个用了。”
王一刀接过烟笸箩,端量着。中年人紧张地看着她。王一刀把烟笸箩举过头顶。中年人哭唧唧地辩解:“同志,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注意,你就饶了我吧!”
王一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急促起来,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中年人小声地问:“同志,你怎么了!”王一刀带着哭音儿喊道:“我的妈呀,可找到了!”说着,将烟笸箩举在头顶,连哭带笑地朝外跑去。中年人被这举动闹愣了。大街上,王一刀一手抱着烟笸箩,一手掌舵,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她的眼泪簌簌而下。王一刀骑着车子一头拱进自家院子,又一头拱进屋里。王一刀抱着烟笸箩跑进来,半天不说话,傻了一样,抚着胸口呼呼直喘气。王父吓了一跳问:“桂花,又咋了?”王母问:“小姑奶奶,你到底咋了?大仙儿附体了吗?你倒是说话啊!毁了,这闺女瞎了,废了!”
王一刀抱着烟笸箩趴到炕上号啕大哭。王母上了炕劝道:“桂花哎,我的好闺女,别怕,有妈在,咱啥也不怕,告诉妈,到底咋了?”王父问:“谁欺负你了吗?谁敢欺负我闺女!”王一刀哭着从怀里推出烟笸箩。王母问:“你从哪来的烟笸箩?孩子孝顺,知道爸妈都抽烟。”
看着烟笸箩,“桂花,这笸箩打得不好。”
王一刀道:“你看看,好好看看。”
王父接过来:“没啥啊。”
王一刀说:“你们看看底儿。”
王母夺过来,举到头顶,大惊失色。那上面是毛主席和一个工人握手的照片。王母念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亲切接见冶金系统比武状元肖长功。”
王父嘴唇哆嗦着:“肖长功,那不是德龙他爸吗?成了,成了!”
王母嘀咕着:“敢情他爸真的和毛主席握过手啊?没撒谎?不过,你俩这事儿就因为这张报纸就成了?”在杨家院里,杨老三在用薄铁打着一节烟筒。他今天休班。小环子骑车进院。小环子急促地说:“杨师傅,在家啊,快,到厂里去,谷主任找。”
杨老三问:“什么事急三火四的?”小环子神秘地说:“你还不知道啊?01工程遇着麻烦了,锻钢这块老是出问题,请你出山呢。快走吧。”
杨老三忽地立起身,琢磨了一会儿:“我今天休班,等明儿上班再说吧。”
小环子催着:“咳,这么大的事,还休什么班啊,等你呢。”
杨老三说:“你回去跟主任说,我病了,等病好了再说吧。”
小环子:“你……”杨老三道:“你就这么说。”
小环子答应了:“哎。”
骑车走了。杨老三趴在窗前朝外瞅着。透过窗户,只见谷主任和肖长功推着车走进院。杨老三赶紧上了炕,用被子捂住头。两个人走进屋来,只听杨老三爹一声妈一声地呻吟着。谷主任忙问:“杨师傅,你怎么了?病了?”杨老三哝哝地:“病了,窝囊病了。”
谷主任:“就为没进01工程窝囊病了?”杨老三道:“丢人哪,这回面子栽大了,一股火拱心里去了,过不来啊!”肖长功说:“这回好了,01在咱们锻钢这儿出了点问题,领导研究决定,请你出山,到厂里研究一下怎么解决。”
杨老三听罢,摇着头:“不是诸葛孔明不肯出山,动不了啦,浑身散架了,又酸又疼,要了命了!要是实在着急,就麻烦你们回去说说,用程厂长的华沙轿车来接一下吧,实在是没办法。”
谷主任说:“老三,你这是拿把,不太好吧?”肖长功也说:“老三,别一烧香你就歪歪腚,这可是军工生产,儿戏不得。”
杨老三狡黠地说:“我儿戏了吗?谁说我儿戏你们也不能说,是这话吧?谷主任,你说呢?”谷主任装糊涂,给肖长功使了个眼色:“老三是病了,长功,咱们回去请示一下吧。”
肖长功和谷主任在街上骑车疾驶。肖长功数落着:“我顶看不上他这毛病,也不看火候,什么时候了,还摆谱。”
谷主任说:“长功,理解吧,这一回把他窝得够呛,应该让他出口气。”
肖长功气道:“要接你来接吧,我不伺候!”说着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谷主任陪着杨老三坐在华沙牌小轿车里。杨老三十分惬意,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和邻居打招呼:“老尤,买菜去啊?”老尤道:“是啊。咦?你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你们厂长坐的轿车吗?你怎么坐上了?”杨老三说:“噢,厂里有个活,技术上遇见难题了,不好解决,这不,挺急的,派车来接我去攻关。”
老尤感叹:“你行啊,是个人物。”
杨老三谦虚着:“小人物,小人物,我们主任亲自来接我。我说了,接什么接,我是草民一个,打个口哨我就呼呼地跑去了。偏不,搞得这么隆重。我忙,回头见。”
谷主任回过头来:“你少得瑟点吧,再得瑟,浑身的肉都要往下掉了。”
杨老三拿把起来:“嫌我得瑟?那就把车开回去吧,我回家得瑟,在家里怎么得瑟也没人说。”
谷主任气得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谷主任殷勤地给杨老三点了支烟:“杨师傅,别介意,抽烟抽烟。”
杨老三问:“我师哥哪?”华沙牌小轿车在厂区里慢慢地晃着。杨老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地和工人们打着招呼:“老龚啊,早班?”老龚说:“嗬,坐上厂长的轿子了,蹭车吧?”杨老三说:“什么呀,是厂长派车接我,有要事和我商量。”
肖玉芳骑车过来了。杨老三更来劲了:“玉芳,玉芳,上班啊?”肖玉芳吃惊地问:“师傅,你这是……”忽然杨老三又发现了肖长功,探出头去大声喊道:“师哥,干什么哪?怎么还亲自走道啊?快,上车上车!”肖长功瞪了他一眼。
会议正在进行。秦总,程厂长,技术处苏处长,三个有问题的工程师,张子清,吴若水,刘寒冰都在座。杨老三头上敷着毛巾,咳嗽、擤鼻涕、哈欠大口地作出一脸的病态。程厂长说:“各位,今天特意把你们请来,01在锻钢出了点问题,咱们搞个会诊,说说吧,有什么高见?”杨老三矜持地问:“我?我行吗?”程厂长道:“不行找你干什么?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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