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工匠 作者:高满堂-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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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玉芳问:“那你那天在机械车间直大轴为什么没问温度?”杨老三狡猾地笑了:“这叫兵不厌诈。那天我一进车间就看了温度计。你当那些人是看热闹啊?都想偷手艺呢。他们偷不了我的手艺,我早就防着了。”
杨老三说着,把一顶帽子放在肖玉芳的屁股底下:“垫着,女人不能着凉。”
肖玉芳挺纳闷:“咦?帽子哪儿来的?你没戴帽子啊!”
杨老三狡黠地笑着:“嘻嘻,电影院里,前排那个人的,你当个屁股垫吧。”
肖玉芳哈哈大笑:“你呀,鬼心眼儿太多了!”
杨老三道:“没有鬼心眼儿,我能赢了你哥?”肖玉芳扑棱一下站起来问:“赢我哥,你使什么鬼心眼儿了?”杨老三自知失言,忙掩饰:“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比武是在大伙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我能使什么鬼心眼儿?我是说,你哥,技术是不错,可不善于比武,他是输在经验上。”
肖玉芳不爱听了:“不说这些了,一说你和我哥的事心里就堵得慌。唉,刚才的电影看得好好的,叫你拖出来了,真可惜。我就爱看苏联电影。”
杨老三问:“你都爱看些什么?”玉芳羡慕地说:“他们住的房子真好,那么多汽车,几乎家家都有电话。”
杨老三说:“我也挺爱看的,你猜我爱看什么?”肖玉芳问:“爱看什么?”杨老三道:“我就爱看他们,男的女的,见了面就拥抱,特别是情人,还接吻,一看他们接吻,身上麻沙沙的。”
“不怪人家说你,你呀,就是有点……不说了。”
“说我好色是不是?告诉你,我杨老三好色不假,可真入我眼儿的还没有几个,我也就是嘴上过干瘾,其实,自从死了老婆,这些年我没碰过女人边。”
肖玉芳道:“我不信!”杨老三急道:“我要是说假话,叫我明天出门就撞汽车!”
肖玉芳急忙捂住杨老三的嘴:“我不许你胡说!”
杨老三就势抓住肖玉芳的手说:“玉芳,咱俩都这样了,我今天就说实话吧。一小我看着你长大的,我的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多少年了,我都在想:这丫头,是老天爷给我预备的,可为什么她就小了我这么多呢?我老婆还活着的时候,晚上我搂着她,心里在想着你。我对自己说:老天爷,这一辈子,要是让我能搂着玉芳睡一回,就是死了,也不算白来这个世界走一回。现在我的愿望达到了,我就是明天死了,也会高高兴兴的,我活得值了。”
肖玉芳被感动了:“三哥,你真是这么想的?”杨老三眼里含着泪:“哥不骗你,哥骗谁也不会骗你。”
闻听此言,肖玉芳紧紧地抱住杨老三:“三哥!”
两人厮搂着,互相亲吻着。杨老三坏笑着:“玉芳,像不像刚才看的苏联电影?苏联人就是这么接吻的。”
肖玉芳笑着推开他:“三哥,你太坏了!”
杨老三马上说:“玉芳,守着人你可不能这么叫我。”
肖玉芳道:“我又不傻。”
杨老三笑着:“再来一次,你别睁眼,把头往后仰。”
杨老三指导着。肖玉芳认真地、反复地试着外国人接吻的样子,嘴里喃喃道:“好了,别叫人看到!”
杨老三和肖玉芳手扯着手走出公园来,突然两人松了手。只见肖长功拎着个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两人呆呆地看着肖长功,一时无语。肖长功挥了挥手:“玉芳啊,你先回家吧,我和你师傅有几句话。”
肖玉芳看了杨老三一眼,低着头匆匆走去。肖长功拍了拍椅子道:“老三,坐下说话。”
杨老三心虚地说:“师哥,我还有点事……”说着要走。肖长功说:“坐下,坐下。”
杨老三道:“师哥,咱明天再说吧。”
肖长功瞪着眼说:“你怕什么?你看这是什么?”从包里掏出两瓶酒,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酒,杨老三松了口气:“师哥,这是干什么?”肖长功说:“给你的,我从北京背回来的。”
杨老三拿起酒看了看道:“好酒,地道的二锅头!”
杨老三坐下。肖长功说着:“这些天我忙着到处作报告,也没时间去看你,这不刚从会场出来,就奔你来了,你别在意啊。”
杨老三还是不安:“没事没事,师哥,我领了,那我就回去了。”
杨老三欲走,肖长功把他按住了。——“老三,再坐会儿,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这些年,跟你说了些没斤两的话,别往心里去,还有……老三,我对不住你!”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从北京走了我才知道,为了我,你把那天晚上喝酒的事全揽过去了,没有你,我见不着毛主席……”——“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忘不了!”
杨老三朝外走去,被肖长功叫住了:“老三,过来,我还有话说。”
杨老三走到肖长功面前。肖长功见四处无人,低声道:“老三,凭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费事,是不是啊?”杨老三道:“师哥,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好吗?别曲里拐弯的,我烦!”肖长功道:“你火什么?”杨老三道:“你火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放个响屁!”肖长功干脆说了出来:“那好,老三,你和玉芳的事我一直没说什么,可现在我不能不说什么了,再不说就要出事了,一句话,你俩现在走得不近便,我警告你,要是你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伤了她,我就要你的小命儿!”
杨老三冷冷地说:“就这么个响屁啊,那好,我告诉你,我不敢,她不就是跟我学点手艺吗?我不教行了吧?”第二天,下班铃响,收工了。杨老三给肖玉芳发了个暗号,肖玉芳回了个暗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厂区的僻静处,巨大的空铁管横躺在地上,肖玉芳蹲在里面。外面传来杨老三的两声咳嗽,肖玉芳在里面回了两声咳嗽。杨老三钻了进来。两个人说话声音虽然很低,却震得铁管子里嗡嗡作响。杨老三心慌地说:“玉芳,坏事了。”
肖玉芳一怔:“怎么了?”杨老三说:“昨晚你走后,你哥和我说了几句话。”
肖玉芳问:“我哥怎么说的?”杨老三:“他说,我要是敢打你的主意,他就要了我的小命儿。看来他可能知道咱俩那个了。”
肖玉芳睨视着杨老三:“你就那么怕他?”杨老三直言道:“说真格的,我还真有点怵他。你别看他言语不多,身上有股杀气。光复前一年,有一回,一个日本人非要跟他比摔跤,结果你哥输了。后来他发狠学摔跤,跟着腚要再跟日本人比一回。日本人说他是手下败将,死活不跟他比。你猜你哥怎么着?天天下了班,堵在厂门口跟人家叫号。那个日本人没办法又跟他摔了一跤。”
肖玉芳追问着:“结果怎么样?”杨老三说:“把人家摔了个狗啃泥。”
肖玉芳问:“日本人没报复他?”杨老三说:“怎么没报复?人家找了个因由,把他好一顿揍。不管怎么揍,他愣是没说一句软话。”
肖玉芳说:“他那是对日本人,对你,他不敢怎么的。”
杨老三踌躇道:“那可不好说,我还是躲着这个凶神吧。”
肖玉芳瞋了他一眼:“看你那点胆量,我就不怕他!”
杨老三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真的不怕?”肖玉芳坚决地说:“不怕,他还能吃了我啊?”杨老三心意终定:“好,你不怕我也不怕,豁出去了!”
两个人悄悄地爬出铁管子。两人骑车在大街上狂奔。下坡的时候,肖玉芳和杨老三玩起了大撒把,两个人搂着肩膀,说着笑着,唱起了当时流行的苏联歌曲《喀秋莎》:正当梨花开遍了田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在另一家小工厂里,杨老三现场教肖玉芳直大轴。肖玉芳打了一锤。杨老三摇了摇头,为她耐心讲解着什么。肖玉芳看着杨老三,深情地点了点头……当天晚上,外面夜色沉沉,两人在大铁管里摆上了小酒小菜,不停地碰着杯,炽热的心是火红的,明亮的。两人笑着,都有些喝醉了。杨老三如在梦里:“玉芳,我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像神仙一样,人也觉得年轻了。玉芳,你不觉得我老吗?”肖玉芳唇角绽笑:“一点不觉得。我觉得,你这个人吧,有一颗年轻人的心。以后给你规定一条,天天必须刮胡子,要不然我不让你那个。”
杨老三故意问:“哪个?”肖玉芳道:“那个。”
“到底哪个?”肖玉芳捶打着杨老三:“你太坏了!”
杨老三微微闭上了眼睛憧憬着说:“玉芳,真想领着你远走高飞,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下来,过咱们的好日子。”
肖玉芳却说:“我可不想离开厂子,没有厂子,我怎么学手艺?”杨老三一下醒了:“你是和我好还是和我的手艺好?”肖玉芳道:“废话,你没手艺我能和你好吗?”杨老三的脸暗下来了。肖玉芳柔声问:“怎么了?”杨老三叹口气:“唉,玉芳,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为了学手艺受委屈了。我杨老三一定不辜负你。”
——“三哥,你说哪儿去了!我开始是冲着你的手艺去的,现在我是连你和手艺一起要。”
——“玉芳,我不明白,我一个半大老头子了,名声又不好,你喜欢我哪一点?”——“我吗?我就是喜欢你张张扬扬的性子,喜欢你敢说敢笑敢怒敢骂,喜欢你敢昂起头来做汉子,又能夹起尾巴装孙子,喜欢你一点不装假地向女人献殷勤。我想,一男一女两个人在一起,图的是什么?图吃?图穿?图炕上那点事?都不是,图的是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儿去,想到一块儿去,图的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儿,这些你都能给我,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豁亮,舒坦,这就够了。”
——“玉芳,你真是我的知心人啊,我这辈子有过你这么个女人,死了也值!”杨老三流泪了。肖玉芳道:“三哥,你再说这些我可要不答应了!”
杨老三擦去泪水:“好,不说了,咱们唱歌。”
肖玉芳问:“唱什么歌?”“就唱那首《莫斯科郊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