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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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之争
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天,我们全家聚会发生了激烈争执。六个孩子加配偶,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像个大会。开会的时间,选择了父亲正好不在的空当,他一早便外出打拳了,天塌地裂也得打拳。
争执焦点:买不买墓地?父母俩到底将来合葬不合葬?
近年,各地都时兴提前购买墓地。寻觅一块山清水秀的灵山宝地,厚葬并且双穴式合葬父母,几个哥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念头动过几次。朋友推荐了沪上和苏州几处公墓,这两天正逢打折优惠,商量一下好尽快拿个主意!
大姐伤感道:“我看还是买,买双穴!有亲人埋葬的地方才是根儿,每年清明后人来祭一祭,亲情便拢一拢!”二姐点头赞许的同时眼圈又红了。“妈妈遗嘱说过不合葬!我们不能违背她的遗愿!”我和老二老三的态度强烈。“遗嘱嘛,中国国情和西方不能同日而语,再说,老夫老妻又没离婚,合葬就合葬吧!”小哥息事宁人地说。“行了,老爸和妈能走过金婚了,够奇迹了!这年头有几个人能走过金婚?纸婚都新鲜。金婚就是胜利,其他的恩恩怨怨,天下哪家没有难唱的曲儿?”小哥又道:“要说爸和妈还是有感情,过生日爸写了多少诗?有诗为证嘛!”他指了指墙上父亲写的那首纪念金婚的诗。
买“单穴”墓地,父亲无疑会恼火,买双穴又违背了母亲的遗嘱,母亲决绝的态度是刻骨铭心的。正当兄妹左右为难的时候,二哥拍拍手叹道:“父亲如百年之后,还不知给咱留下什么遗嘱哪?这种事,子女又没法先征求意见,开不了口,好像咱盼望着他老人家早日辞世。万一他不愿在外头,来个叶落归根或革命化仪式怎么办?”
是啊,生者总不能再次违背死者遗嘱吧?深想下去,这个问题变得有些荒谬。那么,假使不买墓地,母亲骨灰最终怎么办?七嘴八舌意见更乱,有的说树葬,母亲生前爱树,有的说带回老家去安葬,还有的坚持说将来自己死后要和母亲葬在一起……
突然,大嫂叫了一声爸。
大家回头望去,父亲站在门口。他今天的外形显而易见与往日不同,他穿得规规整整,白衬衫外面是深色薄呢子中山装,皮鞋,手里还拿着皮包。哪里去打拳锻炼了,俨然是参加重要典礼的装束。父亲开口道:“我今天已经找了律师和科学家了!”
什么律师和科学家?风马牛不相及,我们面面相觑。
父亲拿出某律师事务所一个谈话记录,大意是,关于骨灰处理,夫妻、子女之间有了分歧怎么办?王律师说,论情,死者若有遗愿,生者应尽量满足,夫对妻尽情,儿对母尽孝,应按照死者遗愿执行。论理,死者已逝,葬在生者附近,既便于照料,又便于寄托哀思。若是论法呢?较为复杂喽,至少在中国这个事难以定论。王律师说,人死后,民事权力不复存在,遗体、骨灰的归属目前未见法律明文规定。但在国家公安、卫生等行政法规中,规定遗体骨灰由亲属处理。由此,能否得出:遗体和骨灰归亲属共同所有的结论?如果是,则配偶和子女之间就是共同所有?如果是共同所有,则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单方处理骨灰,都将构成对他方的侵权!
父亲气鼓鼓总结道:“侵权你们懂不懂?”说累了,停下喘息着。尔后,喝口茶继续说:“明白吧,听听专家说的,死者关于“不合葬”的遗嘱,不具有法律规定的遗嘱效力。但可否认定为:死者生前将其身体权委托他人在其死后行使,如果此论成立,父亲丈夫上诉子女侵权,是有依据的!……”
什么身体权,什么上诉,侵权?难道父亲他准备为了骨灰安放事宜和我们打官司?
父亲严正地说了一大堆法律名词,我们终于朦朦胧胧听懂了,父亲一大早踉踉跄跄出门,去求助法律武器了。他无的放矢地开展了与子女争夺母亲骨灰的斗争。以他的思维惯性,子女们是他的假想敌,他早已拉开了决一死战的架势。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可我们子女正在踌躇着,处处小心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没有形成与他对峙壁垒啊!在生活里,父亲的感情永远是错位的,就是如此。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了。又是一个猝不及防,却痛感生命的荒谬与荒凉。
“您到底要怎么样呢?爸爸!”我直直地问。
“你妈的骨灰安置听我的意见!明白吗?!”父亲重申道。
“谁不尊重您的权力和尊严了?”
尔后,他打开皮包,找出另外的一份纪录,赌气道:“我还没说完,我找了科学家!告诉你们,我先后跑两家我手下的研究所!都是中国一流科学研究所!”
他将重音放在了“我手下”仨字儿上,父亲在职曾管理过拥有一流科学家的研究所,可这与我们安葬亲人的琐事挨得着吗?对于他的虚张声势,我们只能洗耳恭听。只见他带上老花镜,煞有介事地翻开一个复印文件,道:“关于你母亲的骨灰,选新思路,新思路取决于谁,当然是我,只能听我的!我决定,你母亲的骨灰每人一份保存!”
什么?每人一份骨灰?!
父亲提高嗓门强调:“听着,是将骨灰特殊处理,变成一种特殊形式来保存,确切的说是收藏!这是科学家的最新贡献!”
父亲巡视了我们惊骇的眼光,继续念一段文字:“据美国一家媒体报道,一位来自美国菲尼克斯市的27岁妇女的骨灰经过特殊处理,被提炼成为6块珍贵的人造宝石,分别交由她的亲属家人珍藏!完成这个不可能任务的是一家名为“生命珍宝”的公司。根据公司介绍,这些生命钻石,经过宝石实验室鉴定,具有与TIFFANY等高品质钻石一样的色泽、亮度和硬度。”停顿片刻他说,我哪,早就看过这新闻,当时我就眼前一亮,又生怕是虚假的消息,所以,今天专门咨询了几个科学家。他们介绍说,碳是所有生命的基本元素,同时也是宝石的构成元素。所以我认为,钻石可以让死亡呈现出新的含义,而把骨灰制成钻石则开创了葬礼产业的新纪元。这些闪闪发亮的生命钻石,永远珍藏在亲人的肉体上,永永远远。
这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创意!
当然,报纸上后面的文字父亲没有念下去,他让我们传阅:
“这些闪闪发亮的钻石,并不便宜,一般来说,生命钻石的价格是同样大小的天然钻石的两倍以上。据该公司的负责人介绍,他们正在改进技术,希望能制造更多不同形态的钻石,同时也希望能将价格降低来适应更多的人。”
父亲说,就这么定了,无论花多少钱,他将卖掉一生所有的收藏来实现他的梦。不,生命钻石是他惟一的最后一件藏品!
父亲啊父亲,我们又能怎么办?
父亲的自私、乖戾、暴躁、喜怒无常,让这个家庭吃尽了苦头。我曾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流着泪想,究竟该怎么评价我父母的爱情才算是贴切的?或许偶尔也有柔情蜜意,但是,永远是无休止的伤害和折磨,附带着或许还有义务和责任。父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个男人?这太复杂。
父亲在热衷于实现他“钻石梦”的同时,猛然焕发了自己的作家梦。他早年酷爱文史哲,文学底子厚实,对文学情有独钟。青年时代战乱纷纷,南征北战,无暇顾及,这不,他又宣布写传记体小说了。为了“钻石”和出版小说,他重新光顾当铺,并把他收藏半生的东西,一件件送进了当铺……
终日伏案写作的父亲动机很复杂,他针对母亲的日记,又好像是为自己辩解,对后人答疑,却又羞于开口,甚至不知从何处说起。死亡具有一种力量。母亲活着的时候,对父亲诚恳的规劝,他从来不屑听,不屑于改变哪怕一点。如果说此前父亲从没认真考虑过“形象”的话,那么他现在终日在冥思苦想如何说清自己的问题。可谁能说清自己哪?
他发牢骚道:“我怎么他妈的又开始写反省笔记了!”
父亲的咆哮消失了,我们已听不到他训话。他钻进历史的尘埃和破碎往事的缝隙,陡然掉进了因妈妈死亡导致的“故事”终结的深渊。我常恶狠狠的想到“文革”时光对我家有一点“好处”——在那些日子,父亲飞扬跋扈的狂妄气焰顿消,甘心在俗世生活中体味着人生滋味。一想到凶神恶煞的他被造反派制服竟让我压抑卑微的心理得以释放。孔孟之道加“我的奋斗”加军人理想,这似乎便是父亲苑志豪形象的混合矛盾体。小时候看高尔基的小说的《我的童年》的感受至深,尤其看到作家描写他的外祖父常用皮鞭抽打他幼小的身体时,我便感同身受地流泪,颤抖。
妈妈笔下的苑志豪,以他高大形象的毁灭为结局,是父亲不能接受的。他开始向着对“我”一无所知的认识迷途前进。母亲永远沉默了,用她高傲的沉默注视着他。微笑,宽容,漠视,洞悉一切的微笑,居高临下的微笑,超凡俗尘的微笑,与世无争的微笑,寒彻骨髓的微笑,太可怕了——他惧怕这种微笑。一个定格的微笑,从此嘎然而止,一了百了。真正应了所谓“盖棺定论”,妻子给予他这“定论”,没有修改余地。他没有发火对象,没有辩解的机会。
这个春天父亲与我们同时发现,母亲用她日积月累的文字,筑成一座新坟。埋葬了她的爱情和梦。其实,他早就死了,死在妻子之前,他死在妻子心里很多年了。母亲构筑了一个空间,安放了一颗孤独的灵魂。驱逐了一个男人,驱逐了他,从两个共同生活的联盟里驱逐了。
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写下了最后的话:“死亡可以把我们分开,你终于可以自由了!”
“我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只有怜悯。”
这个,便是她遗嘱里交代不愿与我父亲合葬的理由。
第五部分
第十二章(2)
全家福
母亲生前最爱看家庭相簿。她随身总带着家人照片,火化的时候,也随她去了。
在一个不幸福的家里,父亲是气候,而太太孩子都是风景。可想而知,我家会有什么样的风景。照片纪录的那些风景的瞬间模糊暧昧,记忆的瞬间则是清晰可辨。父亲喜欢拍照,尤其是全家福,还要把照片广为散发,寄给四方亲友,尽管亲友不多。他需要营造一个家规严明,祖慈而孙敬的氛围。
在正常的日子里,只要心情好,一有机会他就召集全家照相。照相时我们都是他的工具,任他摆布、导演,指手画脚地张罗。他又挑剔,又那么大的气性,张罗的结果是让所有的人都紧张,稍微不合意,他便要骂,让他这么一骂,良好气氛荡然无存,结果拍照的时候个个绷着脸,暗地里都盼望着快点拍完了散伙。所以,经年累积的,历经磨难能够留下的那些照片,没有一张是开怀大笑的。
可惜,相簿里我们一个大家庭缺一张全家福。这可说是母亲多年心病,她怀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希望,哪怕在影集里,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影像应是“全”的。影集里缺少爷爷和大哥的合影,他们经年地与我们分隔。我想,这也是那个晚上,邹大伦家人送来照片的缘由。
从母亲日记看,她最后一次见邹大伦就是为寻找照片。
邹大伦当时正在剧团那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