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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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没了,大家正在惋惜,那汉子的头露出了水面,蛟龙一般破浪搏击,让岸边的观望者捏着一把汗。
湿淋淋的马褡子抢回来了。上岸后父亲问道:“小子,是那个连队的?他摸着脸,讷讷说不清,原来这南方汉子,是个刚参军的战俘,刚才开枪的,就是押送他的那个战士以为他要跑。他以为长官拼命号召去捞的行李这么重,一定是金银钱财,不想是一堆没用的书,不识字的俘虏兵连连咤舌,书让他差点丢了命,同时也赚了一条命。父亲详尽问了他姓名家庭,是个长江边的四川人,苦出身,看他勇猛机灵,老实憨厚。便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样儿的,这个人我要了!”留下他当了一名马夫。姓张的马夫兢兢业业跟随着我父母很多年,在后来的解放战争中,马夫老张不仅照顾马和书,行军打仗还成了我大哥凯的男保姆,老张的故事后面还要提到。
第四部分
第十章(1)
离婚问题
在阳光灿烂的新时期,上海的繁华与生机对比着人的衰老,显得那么醒目,本来该安安生生过日子,可离婚问题却成为我母亲最黯淡的伤痛。
母亲日记里说:苑志豪提出离婚让我感到失败,羞耻!
看到此处,我的心凛然一惊。很多家事蒙着重叠面纱似的云雾,我们身在其中,悠着惯性在岁月的河流冲撞,却不知道父母爱情的船,曾经朝着我们最不愿看到那个方向急速转弯,多次险些触礁。
母亲老了,她老在心气上。在平静的倦怠中,苍老以优柔寡断和胆小怕事的形式篡改了她的气质。同时,家,以母亲昂然挺立的姿态为精神轴心的结构发生了倾斜,母亲开始天天围着父亲转。
父母占据了一个制高点,精神的制高点。他们资历令人尊敬,坚如磐石的婚姻是他们一致对外的美好形象。对战友来说,我母亲是亲切的老首长老大姐,是她们的爱情、婚姻故事的见证人。夏天庚将军的妻子稽阿姨就是我母亲的老部下之一,一个学生兵。柏政委背着她过大冰河的故事让她记了一辈子。那时参加部队来的城市女学生,纷纷花落名将,成了首长夫人。然而,多年来她们依然像年轻时一样向大姐倾诉,毫不掩饰地哭泣,抱怨,闺房私事等什么都不忌讳。她们信任柏大姐胜过亲人。母亲好像一个女教父,明明自己满腹心事,却得耐着性子地倾听女人们的忏悔,哭泣和痛苦,生怕自己辜负了她们的信任。她永远是虔诚地倾听,而自己却守口如瓶。也许是目睹了同代人太多的不幸婚姻,母亲像个士兵堵枪眼儿、堵管涌似的奋力堵住每一点缝隙,抢救危机四伏的感情大堤。她给所有老战友写信,都必报告正面喜讯并署上苑志豪的名字。凡聚会,一定成双入对出席;所拍照片一概并肩;若父亲与他发生争吵,平息怒火,影集必定是她常用的道具。用老照片以刺激回忆,唤起苑志豪对往昔温情的怀恋,而全然无视他的厌烦和无动于衷。对于以往的激情生活,父亲好像早已淡忘,记忆无助于这种复苏。
官复原职的初期,父亲以崭新姿态重现,本能地要忘却过去的遭际,忘却阴影。他在被蹂躏的历史面前痛感人生苦短,于是,恶狠狠地抓住最后的时光。补发来的工资,刺激了他变本加厉地收藏、养生、花鸟鱼虫加打拳,旋风似地来回忙碌着。
父亲对家的感情变化还有一个现象,假如他曾一再为爷爷牵累了自己而恼怒的话,现在,他又为儿女的牵累而感到怨恨。“文革”初期,我们纷纷离家插队,父亲尚有内疚之情,认为是他的过错。后来,他蓦然惊醒,推倒了原来那自寻烦恼的逻辑,或许有大哥自杀的因素,他认为是子女们害了他一生。他曾列举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的例子,这是他这一哲学的佐证,他说,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生孩子,而且还一串音符似的生了七个孩子!他体会不了母亲对孩子的爱。母亲在战争年代生育了5个孩子,从没做过月子,遇到的艰难困苦难以描述,她常常产后就随队行军打仗,“骑马骑的马背上鲜血淋漓啊,柏政委是铁人!”——马夫老张叔叔说起来眼圈就红。可每生一个孩子,父亲苑志豪都不在身边。母亲日记说,我习惯独自一人面对苦难。孤独、被抛弃、无助绝望的感觉伴随死亡的阴影。在这种紧要关头,男人是如此无用,好像他从没存在过,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孩子,是从天而降,大地而生。
孤独的母亲,热脸常常贴上一个冷屁股。她买戏票巴结父亲,因父亲不喜欢事事与她同行,惟独看戏例外,于是,共同看戏成了一种父亲对她的恩赐。她一个人付钱,辛辛苦苦看报纸上的演艺信息,再挤公共汽车去提前买票。买来的戏票,常常是提前几天便摆放在显眼的地方。有了戏票,母亲便开始显得格外高兴。期待着看戏的日子,像个眼巴巴盼望过年的孩子。
“嗨,我买了戏票了!”
“哦。”
“星期三晚上的。”
“知道了。”
“你别再忘了。”
“看情况再说!”
常常是这样,到了星期三晚上,母亲早早吃饭,穿上她隆重出行的外衣,小包里准备了父亲爱吃的五香花生米、椒盐核桃仁之类的小零食,茶杯,扇子,用小手绢包裹着两个时鲜水果。冬季,一杯热茶水,用自己缝制的毛巾套保温,夏天里风油精是必备的,父亲最害怕剧场里脚下的蚊子。
街灯蓦然就亮了,蓝紫色的荧光灯照耀着喧闹的马路,直到逐渐安静下来,父亲还没回家。他一早便出去了,也没给家来个电话。眼看就接近开演时间,早已心急如焚的母亲急急忙忙的问孩子哪个愿陪她看戏,子女谁都摇头托辞,或是忙于家事,谈生意,社交,即便在家看电视,也敷衍着,主要是对古装戏没兴趣。母亲不甘将戏票浪费,便一个人去了,散场的人流中再很落寞地一个人回家。等她进门时,父亲不是看书,就是已经呼呼大睡。后来,戏票放在书桌上,凝滞的尴尬却挥之不去,母亲也望着大钟,疲惫沮丧,静静地坐着,随它浪费便浪费罢了。
等待着看戏的日子,我母亲已经知道,看戏只是戏外戏,她的命运就是不停地追着他,等着他,拽着他。
第四部分
第十章(2)
交友须知
独往独来的父亲常说朋友为五伦之一,不可缺少。可他交友之苛刻,尤其对邹大伦的态度便可见一斑。所以,他基本没朋友。改革开放后的他,更加孤独。
他的准则有三:一是酒友不可交,酒精会让人云游飘忽,本性舒展,酒桌上的人恣意放肆,真话好话坏话丑话全都说,说完了,痛快了,但等折腾完酒醒了,什么都和酒一起燃烧后蒸发了,所谓的“酒后真言”不可当真。所以父亲只在家畅饮,一生在公共场合的任何餐桌上都矜持,克制,不做无谓的应酬,更不会失态于交际场面,从未醉过。没人相信他是一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一天三顿,酒盅不离手。在酒席上他讨厌人劝酒,也不劝人酒,很讲文明。可一个人在家喝酒喝舒服了,他便开始骂人了,那文明斯文荡然无存。每逢这时,孩子们都躲着他,但再躲也必定有人在那个时刻撞到他的枪口上。
二是诗友不可交。诗者歌者舞文弄墨的多是失意狂人,寄情山水托付郁闷,虽说都是性情中人,可自古以来百无一用是书生,既有睿智才识,又铁骨铮铮的人太少,大难临头往往担不得事儿。学诗半生、空怀怅惘的他始终抱怨没遇到一个可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文人挚友。他曾挂过一副自书对子:“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可见他对那种智力对等友谊的渴望。
三是官友不可交。他说官场如同戏子生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走马灯似的扮各自角色,曲尽人散。爷爷心如先生用一副对联概况其一生:“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末耳;伊尹、太公,便算一支耍手;其余拜将诸侯,不过摇旗呐喊称奴婢。
四书白,六经引,诸子百家杂谈也;杜甫,李白,会唱几句乱谈;此外咬文嚼字,大都缘街乞食闹莲花。”
父亲道:书友和拳友可交!书友用心气,拳友重义气。父亲在“文革”时期逛古旧书店淘书结识了几个书友,在那个环境里的他是最愉快轻松的。与书友之间不用戒备,可以纵横古今中外,可以谈当时人与人不敢谈、不能谈、或不肯谈的话题,没人批判你。在那里邂逅相遇,有特定的氛围和规矩,谁也不打听对方的身份家事,连年龄姓氏都不深究。一来二去,碰面多了,至多谨慎地问一声贵姓,对方微笑告知的也一个姓,符号化的。渐渐成为书店常客的总是那么一小拨儿熟面孔,内在的涵养一目了然,不经意的,轻轻吐出几个字词,便流露出学养,风范,彼此生出了些许亲切。
父亲结识了一位书友沈阿金,是个学徒出身的书店师傅。他自幼家贫,10岁就到老城厢学装裱书画,也跟着书店的老板读书,修书,所以对于装裱啊、纸张啊、刻印和各种书籍的版本说得头头是道,相比较看,父亲的收藏知识远不如一个没多少文化的师傅。父亲买书没目的性,兴趣使然,忽而线装书,忽而又是词谱、词学类,杂乱无章,甚至连线装医学书也抓。读诗文上瘾了,一阵儿专找清诗文集。吟诗的父亲既豪放,又婉约,眼里透着淡淡忧愁,与平日判若两人。因当时清代诗文特别贱,乾隆以后刻本平均3、4角钱一本,父亲每次外出,总能搜罗一些。有一次他花25元钱就买回25本明刻刊的《欧阳永叔集》的残本,乐得他对母亲连连说:“才合1元钱一本哪!太贱!”过了一阵儿,父亲又疯找笔记小说。解放前上海“大达图书公司”出版的“一折八扣”的旧笔记小说,所谓一折八扣,就是定价一元,只卖8分,他竟花了十几元钱买来100多本,其中很多连研究文学史的教授都没听说。这些笔记小说让父亲看得很过瘾,可出版质量很差,错字连篇,标点谬误,按沈阿金说是不忍卒读,基本等同文字垃圾,最好的去处是造纸厂,以免贻误青年。父亲却自得其乐,道:“反正我也不是学者教授,一不搞研究,二不搞考据,有点错字并不妨碍看故事。”他废寝忘食地读,每淘一本,必向书友们和家人夸耀,再把昨儿挑灯夜读故事复述一遍。不过,高兴归高兴,父亲严格恪守规矩——这些被归为闲书的笔记小说,绝不允许子女读。父亲过了把笔记小说瘾,便寻觅新的,见好书就买,从不多眨巴一下眼睛。他花了28元买一部嘉庆年原刊本的王文诰的《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其实是沈阿金鼓捣下的冲动。起先他嫌这书太贵,当时这个价钱够工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沈阿金那脸都皱成一团纸似的急道:“不贵!这个可是嘉庆年原刻本,不缺不残,哪里再找得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父亲迟疑道:“看这套书封面好像很新的,有这么老的年份?”沈阿金急道:“新就对了,这35册书的封面封底都说新换的,您看这紫靛纸,都是手工染的,现在染这么一张纸就7、8角钱,可以做6本书的封底、封面。您这么一套书光封面和封底的染纸的手工费就4块多钱,占书费的五分之一。再加上纸就10块钱了,您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