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2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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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很长一段时间,王爱北京都不再开口说话,像个哑巴。从此很长一段时间,王爱北京都长着一双兔子的眼睛。这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怯懦和惊悚的,一些时候却显得空荡和寂寥,甚至无边无际,就如同他的人已经不知身临什么遥远的虚无的境地似的。而且,从此,很长一段时间,王爱北京的脸上都没有了笑容,肌肉僵直,皮肤苍白,看上去像是冬季的桦树皮一样,对什么都淡薄,冷若冰霜。王爱北京就仿佛傻了一样,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王爱北京又没有傻。
每天早上,九点钟,老张一如既往带着王爱北京来到小区的早点摊前吃豆浆和油条。自从带回王爱北京后,为了不看一家人难看的脸色,老张就没有在家吃过饭,和大女儿一起搬到通州区后,老张更加不愿看大女儿的脸色,更加不在家吃饭。搬到通州区后,大女儿没有主动和老张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叫过老张一声爸,有时候,老张喊着她,她也不理不睬。大女儿从来不做老张和王爱北京的饭。这也是老张天天带着王爱北京外出一直到天黑了才回家的原故。老张和王爱北京回到家后立刻就进到他们自己的房间,然后洗脸洗脚,然后睡觉。家只是他们睡觉的地方,就像旅馆。一如既往,老张早餐都是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浆,而王爱北京吃一根油条,喝一碗豆浆,再加一个茶蛋。一开始,王爱北京不吃茶蛋,老张就逼着王爱北京吃。老张说小孩子不吃蛋就长不大。王爱北京想长大,就吃了。吃了茶蛋,王爱北京问老张,爷爷我已经吃了蛋了,我什么时候长大呀?要每天都吃一个才能长大了。啊!每天都吃一个?王爱北京惊讶地叫起来,那,把爷爷吃穷了怎么办?吃不穷的,听到王爱北京这样说,老张不由得哈哈笑了,爷爷是退休的,有退休工资,每个月都可以到银行去取钱。真的?真的。每一个银行都可以取吗?每一个银行都可以取。一点也没有犹豫,老张说,同时,没有忍住,老张在王爱北京的小脸上亲了一下。老张觉得王爱北京可爱极了,又懂事又聪明。老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这么懂事这么聪明的孩子。第二次再吃茶蛋,王爱北京要自己剥皮,老张要剥,王爱北京不让,剥开蛋后,王爱北京要把蛋掰成两半,结果,蛋从他的手里滑出去,掉在了地上。王爱北京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怎么啦?老张问。掉了……蛋。王爱北京说。在王爱北京的脸上,泪水一串一串的,又明亮,又干净,闪烁个不停。掉了就掉了吧。老张说,爷爷再买一个。老张话刚说完,老板又拿来了一个茶蛋。这次,王爱北京没有和老张争着剥皮。老张剥尽皮后,王爱北京说爷爷,把蛋分成两半,要一半大一半小。为什么?老张问。爷爷吃大的一半,因为爷爷大;我吃小的一半,因为我小。王爱北京说。老张的心猛地颤一下,一下,就装满了甜蜜和欢喜。爷爷不吃,爷爷和你一样小的时候,老张说,吃了很多很多的蛋。老张也学会了用叠词。那时候不是很穷吗?王爱北京说,我爸说那时候都没有解放哩,我爸说是毛主席解放了我们全中国,是吗爷爷?王爱北京的话把老张说愣了,老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含混不清地说:是。那时候没有解放,很穷,你怎么吃很多很多的蛋呢?王爱北京又说道。老张就彻底傻了。老张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爷爷骗我。王爱北京说。说完,王爱北京就看着老张一个劲儿乐,乐得小嘴都歪了。老张就很不好意思,一张老脸腾地就红了。老张想我真是笨到家了,连一个小孩子都骗不了。爷爷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王爱北京说,我也爱爷爷。是是是,老张赶紧说,爷爷是爱你你也爱爷爷。接着老张又说,爷爷不喜欢吃蛋,爷爷喜欢吃油条,你看爷爷吃两根油条,再说了,爷爷已经是一个老头子,要是再吃蛋,再很快地长,就会更老,就会很快就死的,你想爷爷很快就死吗?说着,老张就做出十分痛苦的表情给王爱北京看,然后,老张就闭上眼睛,伏在桌子上,假装死了。爷爷!王爱北京就尖叫一声,从桌子下面钻进老张的怀里,吊住老张的脖子,在老张的脸上亲呀亲。我不要爷爷死我不要!王爱北京叫喊一般地说,同时哭了起来。
这天早上,王爱北京坐在小板凳上,不喝豆浆,不吃油条,也不吃茶蛋。这天早上,王爱北京完全是一个木头人一样。今天这孩子是怎么啦?老板和老板娘同时问。笑都不笑一下,也不吃东西,是不是生气了?不是,老张叹了一口气,昨天被我吓住了。怎么吓住的?老板娘问。昨天,我……假装不要他了。老张歪斜着头,说。声音低落和凄惶。刹那间,老张的眼睛里就有泪水花花在打转转了,怎么办呀?好好的一个孩子,我给毁了……这时,老板招呼完一个客人后,走过来说,孩子的脚怎么流血了?啊!哪儿呀?老张慌起来,问。左脚,鞋都浸透了。啊!老张一低头,看见了。老张连忙脱下王爱北京的左鞋,鞋里满满的全是血,老张把血倒掉,看见了一枚钉子。这枚钉子从鞋底下穿上来,显然是有人刻意钉上去的。天啊!老张叫喊一声,谁这么没有良心呀?老板和老板娘同时奔过来。老板夺过老张手中的鞋。是有人要害这孩子哩。老板说。快送孩子上医院啊。老板娘说。老张抱起王爱北京就跑。老张碰翻了两条板凳和一张桌子,打碎了三个碗。一下子,老张就跑出去很远。嘿!老板追在老张身后大叫一声,站住!回来!最近的医院在这边呀!老板说。急胡涂了,老板娘说,可是,这孩子怎么不知道痛啊?不是被吓住了吗?老板说,孩子小,是不能吓的。等老张消失后,老板娘说,这孩子是这老头的孙子吗?怎么不是?老板说。可是有人说是他的儿子哩,是野种。老板娘说。野种?老板说,等我六十岁了,你给我生个野种看?野种当然就不是我生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老板突然就发火了。老板把一个碗摔在了地上。小区里人人都这么说,老板娘说,说是老头的女儿传出来的……我们不要去管别人的事,我们做我们自己的生意。老板坐了下来。老板点燃了一棵烟。老板四十多接近五十岁,矮矮胖胖的,一张圆脸,脸上还有两个酒窝,眼睛很亮,但是眉毛很淡,看上去是那种安安分分过小日子的要求不高的忠厚人。人人都不容易,老板说,你千万不能在老头面前说什么野种啊。我傻呀?老板娘说。老板娘开始收拾被老张碰翻的桌子和摔烂的碗。也不能叫他赔这些东西。老板说。老板把很长的一截烟头扔在了地上。
第二天,老板问老张,没有事吧?怎么会没有事?老张说,脚板心上一个洞,差一点儿就把脚给扎穿了……说着,老张坐了下来。他的怀里抱着王爱北京。王爱北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板娘把豆浆、油条和茶蛋端了过来。王爱北京不吃,老张也不吃。都不吃呀?老板走过来,说,喂孩子一点吧。接着老板说来,我给你抱着。谢谢,你忙你的吧,我喂得了。老张说。说着,老张就把脸紧贴在王爱北京的脸上,低低地哭起来。哭什么呀哭?老板听到老张的哭声,又走了回来,他在老张的身边坐了下来,孩子会没有事的,孩子的伤口好得快。可是他心里的伤口和我心里的伤口却是好不了啦,太深了,老张说,你们都不了解这孩子啊……老张哭得大声些了。说说,说说好受些。老板把一只手放在了老张的一只手上。这孩子是外地孩子,四川人,一生下来,就没有妈,妈跟人跑了,他爸给他说你妈死了,他爸在老家是个车工,后来下岗了,就带着老婆来到了北京,做了菜贩子,但是一直写诗,两个月前,被车撞死了,你知道他爸是因为谁被车撞死的吗?不知道。因为我呀,因为我追他,因为我认为他是小偷……他是小偷吗?当然不是了,他掏我的钱包,目的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