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 作者:沧海有泪,桑田遗珠-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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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宫女、太监散去,就着夜色,她们便要工作了。
她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偌大的太液池,因欢宴而华美,因欢宴而狼藉,她们,便是维护着皇宫的美丽的蚂蚁之一。
主子们理所应当的享用着她们的劳动成果,也永远都不知道这大片的整洁背后的辛劳,她们这些小宫女,活着是蚂蚁,死了也还是蚂蚁。
她在湖中捞着垃圾,这工作无聊而繁琐,但是她没有抱怨的余暇了。
太液池一直都有恐怖的传说,那些住在莲叶下的水鬼,会在夜晚抓住走神的人,而后就有了替死鬼。
这里是皇宫,是一切权力一切罪恶的中心,她是这里的一只小蚂蚁,死掉了,也不过是个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小蚂蚁。
皇宫是不是个好地方,小雅不知道,她只知道很多人想来这里,却在来了以后,后悔。
深夜中有一片莲叶飘来,她不禁想到了那些诡异的传说。
莲叶很大,这莲叶太大了,她看见莲叶上睡着一个美人:漆黑的头发洁白的衣衫,修长的身体微蜷,卧在莲叶上。白衣宽大,竟有几络浸在水中。这个美人的身边放了一张白玉琵琶。
她不知道这人是人是鬼,只觉得像是莲叶中生出来的,轻灵中带着贵气。
莲叶与她的小船撞上了,原来这不过是做成莲叶状的小船,美人穿的白衣原是几层薄纱。
美人侧着身,微卷的黑发散落在白衣上,手指微张,他的面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长长的睫毛,鼻息轻微,面泛潮红,宛若少女。
他是谁?
美人施施醒转,素手拨弄着黑发,眼睛微张,而后缓缓坐起。
小雅想起了,这人就是那个樱花树下的美人。
“又是你?”
小雅呆住了,这人的身上散出浅浅的莲香,层层的纱衣下的身体有些冷淡纤瘦。
可惜这个人已经不记得她这个平凡的小宫女了。
“你是谁?”
美人困惑地笑了。
“算了,你是谁从来就不重要,倒是听你的口气,我们曾经见过。我们有缘相见,就是命运。我呀,已经孤独了很多年了,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不再寂寞。我,就是这皇城里面的一抹幽魂。遇见我的你,是个不幸的人。”
长发披离,衣带微散,恍若天人。
小雅知道,这不是自己这等卑微的人可以碰触的高贵。
天人太美也太冷,她只是一个小宫女,不敢碰触天人的高贵。
美人也不过是将她当作一件装饰物,看她不再说话,他便抓起身边的白玉琵琶,叮叮咚咚的弹起来。
莲叶小船继续漂流,流水渐渐冲淡了音符,他也消失了。
唯一证明这不是一场梦的是一片纱衣。
美人走后,她在水中捞起一片纱衣。
这纱衣是主子们最爱的夏日衣物,穿在身上,便似什么也没有穿一样的清凉。
小雅倒是更喜欢这纱衣浸在水中释出的香气,脉脉莲香,带着浓郁的水汽的香味,和那梦一样,美得不真实,有些诡异。
我该不会爱上了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奇怪男人了吧?
小雅怀揣着私欲,可是她不敢问,自然也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兢兢业业的工作中,时间的流动也会变得很快。
秋风抚红了枫叶,她们的工作也就成收拾枫树林了。
谁又能知道主子什么时候来赏枫?
枫叶很美,和皇宫的每一处一样的美。
她知道做奴才的不该在主子在枫林的时候偷偷进入,可是听见枫林里面的声响,她就忘记了小平的告诫。
层层枫叶累在脚下,她没有发出声响。
——作了那么久的奴才,她也早就知道如何在干枯的枫叶上行走不发出声响了。
她小心翼翼间走进了枫林。
枫林中有一个男人在弹琴,白衣黑发,幽幽古琴。
男人的身畔萦绕着菊花的淡香。
人淡如菊,她也不知为何,自己的心中留过这个自己也不明白的词语。
明明连这个弹琴的男人的脸也没有看见,她却觉得在纷飞的红叶中弹琴的男子恍若一朵淡菊。
听说有一种菊花,白色的花瓣黑色的花蕊,想必就是为了映衬他这样的美人才存在的。
她还是远远的退开了,她躲在树后。
她不敢惊扰这人的雅兴,可是心中又有个小小的希望,要是他就是那个美人,要是哪个美人还记得自己,该是怎样的幸运。
金色和红色,枫叶不经意间挥霍着最后的辉煌。
男人一曲弹罢,抬起头。
他自身边取出一个描了菊花的白瓷酒壶,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霜叶红于二月花?枫红还真是千古不变,秋水也是依旧冷清。可惜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陪我欣赏这份美丽的凄凉了。”
美人饮了一杯酒,顺手将杯子扔了出去。
小雅以为是自己的存在被发现了,却看见枫树林中有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走到白衣人身边,似要行礼,白衣人却阻止了。
“阿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要再拘泥这些礼仪了。我不想和阿轲君臣相称,太生分了。”
君臣相称?
难道这人就是——
她呆住了,连呼吸也不敢发出。
她不敢动,只是呆在原地,生怕被他们发现。
——为什么要害怕,小雅也不知道。
“阿轲,这些年你一直在边关征战,仔细算来,都有三年没有见你了。”
皇帝要阿轲坐在自己的身边。
“我身边还可以亲近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可惜在人前,我们是君臣,你是我的大将军,要是亲昵了,会引来非议。所以,就是要和你叙旧,也得屏退左右。这皇宫,有时候,我也做不得主。”
“我,我,皇,不,是安儿。我也知道,在皇宫中,你是最寂寞的,可是当年,是你亲手选择了这样寂寞的未来。”
阿轲年纪不过大皇帝几岁,口吻却仿佛长了皇帝十余岁。
“我当初就劝过你,这样的执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可是你偏偏不信,偏要争权夺势,弄得现在——”
“我不曾后悔,因为后悔也没有用。放弃的,会失去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今日的一切,都是我作茧自缚。”
皇帝微笑着,看穿了一切。
“倒是你,你从来就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你却为我作了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不该把你拖进来。”
“从很久以前,第一次看见你,我就下定决心,一生一世都要守着你。只有踏过我的尸体,试图伤害你的人才可以走到你的面前!”
阿轲也笑了。
“我曾发过誓,我要用我的生命保护你。我知道,我存在的所有价值就是保护你!”
“你这人就是太迂直了。”
皇帝站了起来。
“你如今也是三十而立,也该有个妻子儿女了。以你现在的条件,主动攀附你的人,应该很多。”
“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臣到底是罪人之后,蒙皇上重恩,得到拔擢已是不胜荣幸,今生也只求侍奉在皇上身边,效犬马之劳。况且臣终年在关外,只怕——”
“你是害怕自己误了女人的青春?不必在意,朕原就要将你调回京城了。”
皇上长叹一口气。
“如今天下已定,长年征战,也该给百姓一些休养了。朕知道百姓的赋税之苦。所以,朕要将你调回京都,再派些户部的官员去边关磨砺,屯兵垦荒。你看如何?”
“皇上体恤天下,自然是最好了。”
“而你的婚事,朕也要插手。”
皇帝在枫林中漫步,白衣的长摆扫过,地上的枫叶沙沙作响。
“你们刘家的血脉,不该断了。”
她看见皇帝向她走来,他的白衣厚重,上面绣着银白的花纹。
皇上是华贵不可直视的,她忍不住跪了下来,而后,就有冷冷的东西抵在喉口。
喉口有一把剑,握剑的手是那个阿轲的手。
皇帝冷冷的看着她,他还是不认识她,他将她当作是一个伪装成宫女的刺客?
皇帝果然还是不记得自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她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了。
宫中的规矩就是这样,抓到奴才偷听,就严惩不贷,何况自己还听到了皇上的事情!
她会死,而后变成一抹游魂,徘徊在皇宫中。可在这生死的时刻,她反倒觉得皇上虽然还活着,更是一抹幽魂,就连他的眼神,也是鬼魅的孤独。
全身都散发了鬼蜮的幽冷气质的人,真的就是一国之君?
美如天人,却冷若幽魂,这人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比她这小宫女更加不幸。
她虽无法享受那些精美的衣服,也没有尝过山珍美味,可她活着的时候至少还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像这个人,活着,没有任何快乐和自由。
她给了他一个哀怜的眼神,刀刃划入体内,她连他的惊讶还没有看得完全,就永远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死后的世界,空白又漆黑。
最后听到的一句话:“皇宫里,活着的是鬼,死了的才是人。”
暗香浮动,披着银白色的狐裘的皇帝在赏梅,他的身边侍满了宫妃、大臣,可是他却觉得寂寞。
他还是觉得这茫茫雪原,就只有他一个。
活着的时候是鬼,死掉了终于做成了人。
他无奈的轻叹着,想起曾经在樱花树下见过的女孩,只可惜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若是还能遇见,是不是要问一下,她的名字。
纷纷乱乱的雪飞了起来,其间也有梅花的夹杂,他坐在亭子里,要宫人们取来古琴。
如此风雅的时刻,难道不该随着飞雪弹梅,拨弦一曲?
幽幽的琴音响起,他微醉中眯上眼。
他是这辉煌的宫殿里的一抹幽魂,引得那更多的游魂飘过来,坐在他的身边,问一句:
“你是谁?”
宫雏(H)
他走在陌生的宫室里,这里的一切都压抑得可怕。
他也不明白觐见自己的伯父前,为什么要沐浴更衣,还要换上这身衣服。
倒是侍奉他沐浴的宫女姐姐们十分尽责,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全部被清洗,还有些部位被抹上了香膏。
她们说,自己生的好看,要是个女儿身,那就是倾国倾城的佳人了。
他也不生气,他的母亲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生下的他,更是青出于蓝。
从小,他的那些哥哥们就对他许诺,将来,要做他们的新娘。
被人当作女孩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喜欢被人称赞自己的面容。
“皇上驾到——”
太监尖着嗓子的声音还真是难听,他皱皱眉,向那个陌生的伯父下跪行礼。
“免礼。”
他站了起来,这个男人就是他的伯父,看上去很是可怕,难怪母亲选择了父亲,不要这个皇帝。
“你到我身边来。”
皇帝向他伸手,相当傲慢,他不喜欢被人这样傲慢的对待,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操持在这个讨厌的人的手上,他唯有恭恭敬敬的走到皇帝身边,坐了下来。
他恭顺的垂着头,只要装出很听话的样子,应该就可以换得皇帝的宽恕。
“安儿,今年几岁了?”
“回皇伯父的话,今年已经七岁整了。”
皇帝对他的恭顺相当满意,因为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是。
“不要这样拘束,朕是你的皇伯父,不会吃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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